暮色落在臉上（組詩）

趙麗蘭

被訪者說

被訪者說，流經門前的河曾叫納霧江。那年，父親喝醉了睡在河邊。等流水，送來一個幫他縫過被子的女人

被訪者說，破四舊時，在圣諭壇有人把神砌在墻里。告密者逢人就說要么丟人，要么丟神。那年竹園村的竹子，開完花，就死了

夜訪遇雨。我說，冷被訪者說，你有福呢。流水即將送你，去一個地方。泥塑的神歸塵，歸土。等你的那個人襟袍寬大。不可不愛不可太愛

美人瘦

天降甘露，百草萌芽。連麻雀的身上都是杏花春雨。春酒上桌凈蓮寺的護林員，大塊吃肉大碗喝酒。有人喚出一聲昵稱臉就紅了

人間，需要有一種壞被一再節省。無事，不去生非凈蓮寺的寺，不在了。一定會遇到一只野狐禪。劍走偏鋒，滄浪為客最好不曾銷魂，不曾壞過。最多是美人瘦，腰又細了

閑人莫進

過蓋板山，山坡上掐青刺尖得一籃野菜，可沽酒閑談風過，無數的葉子落下來。一片落在一個老人的眉心像一塊疤

路過一間公房。門框上寫著閑人莫進。它們替我說出村子的細節，以及萬物的模樣。世間閑人閑事，都是肉胎賤骨沒有特別壞過，也沒有特別好過

摜爛碗花

風，吹過墳頭草。接著吹摜爛碗花。清明李曉外的墳，長大長高長出倒鉤一樣的長刺。來不及丟掉割刺的鐮刀。母親一把抱緊我們

對著天空喊愛。空谷，開白花曠野，長荊棘。老鴰老鴰張開嘴哥哥喂你糖開水。這性感的人間昨天還清風明月。今天卻壞得其所

與子書

會有一個好看的姑娘，疼你走上去，抱緊她。三歲那年你放飛的氫氣球，天空如鏡一直自由我會在給你的信中，提及堯十三我難過么我找不到酒喝你要在長沙的街頭，學會醉酒人人生而孤獨，我幫不了你

只能捂著肚子，蹲下去仿佛你又回到體內十月懷胎，一朝分娩我揪著自己的頭發，為孤獨找到一個新的對手

蓼草

摘一穗蓼草，別于發髻有人贊美，有人竊竊涼風、樹木、花草和野獸，都聽到了日頭，照美好，也照不美好

這高束的發髻，簪花好看不簪花也好看。美已各歸其位包括愛與慈悲。遙遠的黃金時代不耕不種，無為而治。草籽隨處可見。一些埋在土里一些，裸露在外

廢墟

暮野四合，一面被遺棄在廢墟的鏡子散盡了塵世的煙火氣。只有我仍身處紅塵。借著僅剩的一縷暮光拍下一張照片

暮色落在臉上，余生的悲喜都給你。光，已經在我的身體里偏執地愛著。廢墟，仿若空無的笑無悲無喜，也給你

問山水

清真寺早課的誦經聲傳來低眉，想的不是神而是一個人。跟隨經聲對人間說愛。那么多慈悲的人和事，像是在最壞的時間遇到最好的人

那一日，我問山水，你在哪里山水答，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處我見山水多嫵媚料山水，見我應如是感覺神也在愛

萬松寺

施道長遞給我一塊削好的蘋果拿著吧，你拿著，我會很高興眾生皆苦，眾生皆有求

放眼處，遍惹漁樵耕讀來，不能分他們一毫快樂低頭時，便過春夏秋冬去，何曾識自己半點寒溫每次到萬松寺，都要念一遍無非是把學仙童子，從對聯里請出來，說一遍謊

道長遞蘋果的姿勢，讓我悲傷我跪下磕頭，他也悲傷一對鳥，停在屋檐上渡食

儺的秘密

拆開“儺”字。鳥在天上，魚在水里人在兩者之間。讓風，送一送流水讓流水，淌走一條魚讓人，去踩影子

昨天看《水滸》，哭了不過是一場雪，林沖就走丟了今天看《洛書河圖》，笑了。再忍一忍雪，就不會下得那么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