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芳
在長達六十余年的創作生涯中,印度詩人泰戈爾馳騁于文學創作的各個領域,在詩歌、小說、戲劇、散文、文藝理念等方面,創造出不朽的傳世之作。僅以他的創作中篇幅最為短小的散文詩而言,就可見其深厚寬廣。從數量上看,沉沉十三卷,洋洋近千篇。從內容來說,遠自《吠陀》《奧義書》的古奧哲理,近至近代西歐人道主義思想,以及印度遭受殖民統治的滿目瘡痍和印度人民的不屈抗爭,都蘊含其中。特別是綿亙印度幾千年的文明史、脈脈不絕的宗教觀念,以及泰戈爾本人特色鮮明而又極具代表性的泛神論思想,更是顯而易見。
捧讀泰戈爾的散文詩,我們能感悟到那深沉廣博的愛——這愛,與你我同在。
一、純潔寧靜的童稚之愛
在《新月集》中,泰戈爾以清新淡雅的詩句描寫兒童的生活和思想,揭示兒童只能朦朧感受卻無法清晰表述的內心秘密。在他的筆下,兒童世界猶如一彎新月,潔白寧靜,晶瑩秀美。詩人則如搖籃邊慈祥的母親,關愛地俯視著,輕柔地撫摸著,幽婉地吟唱著。那幽微的歌聲,飽含深沉關注和熱切希望,在靜謐的夜空中飄蕩。
孩子赤裸裸地來到這個世界,“是想要乞求媽媽的愛的財富”,他渴望“被媽媽親愛的手臂擁抱”,因為他知道:“有無窮的快樂藏在媽媽的心的小小一隅里。(《新月集·孩童之道》)”詩中,孩子來到人世的目的,被泰戈爾描述成為了乞求母愛。盡管許多成年人因生活的驅使而終日奔波,早已淡忘了孩提時期的感受,難以像泰戈爾這樣體會這童心的純凈,但人們仍然可以隨時覺察到兒童需要呵護,需要關愛,孩子的世界,是充滿愛的世界。
《新月集》引領我們進入兒童的世界,使我們同孩子一起游戲,一同幻想。我們同孩子一起追問:花兒為什么那樣殷紅?草兒為什么這般碧綠?為什么潺潺小溪總是往低處流淌?為什么黃燦燦的向日葵老是仰望太陽?大海深處可有人類居住?高山背后是什么模樣?我們用細沙修建城堡,讓海浪一次次將它們沖毀;我們用枯枝搭筑高樓,任罡風一陣陣把他們卷揚。我們忘卻了塵世的煩擾,也忘卻了我們自身,不由自主地分享著兒童的快樂,分擔著他們的疑惑,伴和著清脆悅耳的童音,在茂密的山林間,在潔凈的沙灘上,為今天,為將來,為彌漫在童心世界里那愛的晨霧,無拘無束,放聲歌唱。
這是一個童稚的世界,這是一個理想的天國。在這兒,沒有塵埃,沒有污穢,沒有邪惡,沒有成人世界的猜忌欺詐、貪婪殘暴,惟有質樸和純真,更有著神奇美麗、稚氣盎然的幻想;孩子想象自己是云朵,是波浪,他親昵地對媽媽說:
我做云,你做月亮。
我用兩只手遮蓋著你,我們的屋頂就是青碧的天空。……
我是波浪,你是陌生的岸。
我奔流而進,進,進,笑哈哈地撞碎在你的膝蓋上。(《新月集·云與波》)
童稚之愛是那么輕盈,像薄霧混和晨曦彌漫在林間;是那么晶瑩,似露珠在草尖上閃耀。無邊的母愛浸潤著稚嫩的愛的心田,綻開了朵朵瞻波伽,凝聚成一片片愛的云。泰戈爾愿融入這歡樂的愛的世界,他由衷地嘆息:“我愿我能在我孩子自己世界的中心,占一角清凈地。(《新月集·孩子的世界》)”他更愿世人像他一樣,不受雇于帝王,不受雇于富翁,不受雇于美婦。他要世人回到愛的陽光下,棄絕塵世的買賣,棄絕權勢、財富和情欲,遨游在愛的海洋里。他要人們遙望“黑沉沉的大地”上“夜晚的燈”,傾聽“母親的心”,凝視“年輕輕的生命”,細心品味母親和孩子的“滿心歡樂”,深刻感悟“這樣的歡樂對于世界的價值”。
泰戈爾看到,在成人的世界里,大地凄涼而又荒蕪,遍布重重陷阱,社會邪惡而又污濁,浸染著斑斑血淚。但是,他更看到,每一個成年人都經由孩童而長大,他們盡管目睹過人間的慘烈,體驗過塵世的喧囂,早已身心交瘁、傷痕累累,但在心靈深處的一隅,總隱藏著那一份童心。泰戈爾意欲以兒童柔嫩的愛去觸動這小小的角落,讓它蘇醒。他的《新月集》,就是要用新月的清輝播灑這柔美的愛,去溫暖成年人逐漸冰涼的心。他諄諄囑咐著新月般清純的孩子:
我的孩子,讓你的生命到他們當中去,如一線鎮定而純潔之光,使他們愉悅而沉默。
我的孩子,去,去站在他們憤怒的心中,把你的和善的眼光落在它們上面,好像那傍晚的寬宏大量的和平,覆蓋著日間的騷擾一樣。
我的出席人,讓他們望著你的臉,因此能夠知道一切事物意義;讓他們愛你,因此他們能夠相愛。(《新月集·孩子天使》)
用兒童純潔寧靜的愛去喚醒成人沉睡已久的愛心,用和平寧靜去覆蓋爭斗喧嘩,這就是《新月集》的真諦之所在。
二、溫馨美妙的戀人之愛
如果說,隨著歲月的流逝,童年的歡快神奇會漸漸淡忘,只偶爾在成人心中激起一片漣漪,那么,哪怕歷經滄桑,愛情的溫馨美妙卻總能在成年人心中掀起排空巨浪,讓人刻骨銘心。在《園丁集》中,泰戈爾以出神入化的詩句描述戀人心靈深處的感受,揭示愛情世界的隱秘,“讓愛戀融入記憶”。
在泰戈爾筆下,愛情世界猶如至高無上的女王所擁有的世上最美麗的花園,柔和的春風徐徐吹來,清涼的夜露悄悄落下,繁花盛開,花瓣上露珠滾滾欲墜。泰戈爾本人則委棄女王賜予的寶劍,不再做新的征討,不企望建樹豐功偉績,只請求當一個辛勤的園丁,用心泉中汩汩涌出的愛的清流,澆灌出姹紫嫣紅的奇花異草。
在《園丁集》里,詩人用美輪美奐的詩句紡織成芬芳鮮艷的花環,獻給相親相愛、相思相念的情侶;在霞光映紅的村落里,在夜色蔥郁的籬笆旁,在月光斑駁的榕樹下,在印著汲水姑娘濕漉漉腳印的河岸上,明亮的雙眸閃爍著羞怯,妖艷的雙唇綻放出嫵媚,清脆的腳鐲蘊含綿綿情意,丁零的環佩透露脈脈溫馨;初戀的羞澀、幽會的顫栗,新婚的喜悅、思念的酸楚,相依相偎的甘甜、相親相愛的歡娛,欲罷不能而肝腸寸斷、生離死別而撕心裂肺……所有這一切,不可能用眼看見,不可能用耳聽見,只能用我們的心去體會、去感悟。
《園丁集》描述的愛情是那么質樸,那么純真。在這里,“沒有超越現實的神秘;沒有對不可能的事物的強求;沒有藏在魅力背后的陰影;也沒有在深處的探索”,它決絕了狡黠和欺詐,摒棄了貪婪和占有,放逐了庸俗和情欲。它平凡而又奇妙,溫馨而又潔凈,“像歌曲一樣單純。(《園丁集·16》)”
《園丁集》歌頌的愛情是那么美好和崇高。在這里,沒有猜疑,沒有忌恨,不摻雜世俗的利害關系。愛戀的人兒心心相印,奉獻出真誠的愛,奉獻出自己的一切,乃至奉獻出生命:
心就是為了交給別人,伴隨著一滴眼淚和一支歌曲,我的愛人。(《園丁集·27》)
讓你的愛伴我一生,就像音樂永遠伴著豎琴。最終,我將用我的生命,連同你的愛情,奉還給你。(《渡口·55》)
《園丁集》贊美的愛情是那么深沉和雋永。在這里,泰戈爾用飽含哲理、令人悅服的詩句告訴我們:愛情可以改變人生,使生活如艷陽般燦爛,似星空般寧靜;愛情可以改造世界,“得到愛情的世界,就像一切森林聞到春天的氣息,都披上了鮮花綠葉而歡欣鼓舞。(《渡口·67》)”
三、恬靜和諧的自然之愛
作為人類的一員,我們不能不驚嘆大自然對人類的偏愛:給予人類以清泉和食糧,供人類生長繁衍;賜予人類以智慧和思想,使人類成為宇宙之精華,萬物之靈長。然而,我們又不得不惋惜人類的以怨報德;自稱大地的主人,要做王中之王,肆意攫取,瘋狂掠奪,并且僅為一己私利就互相殘殺,使生靈涂炭,江河淌血。
泰戈爾“從萬物的愁苦中”聽見了“永恒母親的呻吟”。他看到“當人是獸時,他比獸還壞”。出于“因為我愛這片土地”,也出于“世界以它的痛苦和我接吻,而要求歌聲做報酬”,泰戈爾創作了《飛鳥集》和《游思集》。他要用他的歌聲“如一柄利刃,直刺入市井喧擾的中心”,以警醒世人,引導世人進入“一個蜜蜂嗡鳴、鳥兒啁啾的世界”“這個陽光熙和的綠的世界”。他呼喚人們帶著愛去與大自然相會,“看著搖曳的樹枝,相念著萬物的偉大”,傾聽“天空俯身在地平線上,對著大地低聲細語”。他深沉地訴說自己面對大自然時的真切感受:
我的思想隨著這些閃耀的綠葉而閃耀著,我的心靈接觸這目光也唱了起來;我的生命因為偕了萬物一同浮泛在空間的蔚藍、時間的墨黑之中,正在快樂呢。(《飛鳥集·150》)
泰戈爾把大自然奉為與人類同等的具有生命的實體。在他筆下,每一棵樹、每一葉草、每一座山峰、每一條溪流,都具有生命,都蘊含靈魂。“陽光親吻著森林害羞的陰影(《游思集·Ⅱ28》)”“明月和那湖泊的閃爍的寧靜在交換眼皮”“群鳥的歡歌在向靜謚求愛(《游思集·Ⅱ33》)”狗和小鹿“正在用完全陌生的言語竭力表達愛慕之情(《游思集·Ⅲ20》)”“世界已在早晨敞開了它的光明之心(《飛鳥集·149》)”。他認為,只有把自己的生命融入大自然的生命,人才能真正認識生命的本質,才有確切感受生命的節律;只有投身入大自然的懷抱,才能找到通向“無盡際的幸福之海的道路(《愛者之貽·35》)”。
泰戈爾找到了這條道路,他來到無盡際的幸福之海的沙灘上,用他的“心之碗”浸入愛的海洋,使他的心之碗“充滿了愛(《飛鳥集·170》)”。他滿載而歸,欣喜異常,“像一頭麝鹿一樣在林蔭中奔走,為著自己的香氣而發狂(《園丁集·15》)”。他把海岸的珍寶帶回人間,“把小小的禮物留給我所愛的人——大的禮物,都留給一切的人(《飛鳥集·178》)”。這“大的禮物”,就是愛。
泰戈爾讓我們感悟到,人的生命與大自然的生命本來就是一體,大自然無限的生命通過人有限的生命而得以表現,人有限的生命存在于大自然無限的生命之中。與大自然融洽相處,坦然面對,人的心會純凈,會充盈著愛意,會體察到安怡:“展現在我眼前的大千世界是如此的純樸,在我與這位永恒的陌生人邂逅相遇之際,它使我的心田充滿了摯愛和親切的安怡。(《游思集·Ⅲ2》)”
四、浸透哲理的生命之愛
泰戈爾在散文詩中所抒寫的情懷,無論是對新月般純凈的兒童的愛憐,還是對繁花般妖艷的戀人的贊美,以及那如飛鳥眷念山林、游子思歸故里般對大自然的迷戀,都是對生命之愛的歌詠。就連他虔誠地奉獻給神的《吉檀迦利》,說到底,也是在靜寂的冥坐里,面對心中的神所吟唱的“生命的獻歌(《吉檀迦利》)”。
泰戈爾對生命之愛的歌詠,凝聚著印度幾千年文化的精髓,浸透了深邃而又淺顯的哲理。婆羅門教的經典《奧義書》記載了古代印度人民對愛的理解,泰戈爾對此加以闡發,他說:“世界是從愛而生的,是靠愛維系的,是向愛運動的,是進入愛里的。宇宙之創造便是愛,人生之目的也是愛。”由古印度哲人釋伽牟尼開創的佛教,其基本要義也是慈悲為懷,普愛眾生。泰戈爾出身在宗教意識濃烈的梵社領袖家庭,生活在以宗教意識為特色的印度文化氛圍中,從小受宗教意識的熏陶。他說:“這剛強的慈悲已經緊密地交織在我的生命里。(《吉檀迦利·14》)”他暢飲印度宗教文化釀制的醇厚瓊漿,陶醉于生命之愛的烈酒,吟唱生命之愛的贊歌:“愛就是充實了的生命,正如盛滿了酒的酒杯。(《園丁集·283》)”
泰戈爾向世人昭示,愛不是虛無,不會憑空產生,“愛,在這光明與黑暗循環的戰爭舞蹈的中心誕生(《游思集·Ⅱ28》)”。愛需要幫助,需要人們用一切乃至生命去維護。他對神說:“用你的生命把愛的燈點上罷。(《吉檀迦利·27》)”他要我們用生命把愛的燈點亮,用光明驅走黑暗,使愛順利誕生,茁壯成長,直至擴展到“整個世界和無限的空間(《游思集·Ⅰ27》)”。
在浸濡印度文化精華的同時,泰戈爾也深受西方人道主義思想的影響,他崇尚自由、平等、博愛的理想,在散文詩中一再地呼喚歐羅巴的God(上帝)。他認為,愛是人生之本,暴力是萬惡之源:“上帝的巨大權威是在柔和的輕風里,而不是在狂風暴雨之中。(《飛鳥集·151》)”他反對暴力,宣揚博愛,主張“非暴力抗惡”。因此,他沒有投身入如火如荼的抗暴斗爭,而寧可用自己飽醮情感的筆墨,潑灑浸透哲理的詩句,以啟迪、教誨、勸導世人。他說:“我要從我的心中驅走一切的罪惡,使我的愛開花。(《吉檀迦利·4》)”這被驅走的“一切罪惡”,絕不是隱藏在泰戈爾的心里的,而是蟄伏在世界各個角落。它們透過泰戈爾的眼,直刺泰戈爾的心,使他永遠無法平靜。而能驅逐這一切的,惟有愛的花朵。他要用自己的愛去喚醒世人的愛心:“我們醒了,卻知道我們原來是相親相愛的。(《飛鳥集·9》)”
正如泰戈爾所說:“冬天已經過去,白天漸漸變長。(《游思集·Ⅲ200》)”“我的一切幻想會燃燒成快樂的光明,我的一切愿望都將結成愛的果實。(《吉檀迦利·73》)”他實現了自己的愿望:
當我死時,世界呀,請在你的沉默中,替我留著“我已經愛過了”這句話吧。(《飛鳥集·325》)
我們參拜了泰戈爾筆下那博大深遠、恬靜美麗的愛之圣地,聆聽了那愛的福音,終于明了:“生命因為付出了愛,而更為富足。(《飛鳥集·222》)”我們在心中默默地祈禱:愿——這愛,永遠與你我同在。
[作者通聯:貴州凱里市第一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