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恩，嫂子情

1

阿剛出身湘中農家，能完成學業全靠小他三歲的妹妹英子在廣東打工掙錢。我和阿剛是在大三開始戀愛的，所以對此事我早有耳聞。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深圳關外一間玩具廠做辦公室文員。上班的第一天，阿剛便打電話給我：“你幫我妹妹在你們廠找個工作吧，這樣一家人方便照應。這些年她一個女孩子在外面打工，太不容易了。”

女孩子在玩具廠里找份工作還是不難的。雖然我自己的試用期還沒過，但正好遇上廠里新建一個生產車間，大量招工，我便將英子介紹到了那個新車間上班。

可是，英子上班沒兩天便開始對我沒好臉色。“廠里那么多工資高又輕松的崗位不讓我去，卻讓我呆在一個工作最累掙錢最少的車間。”——這是她當著我的面對阿剛說的。“我一個小文員哪有那么大的面子，想安排你到哪個崗位就到哪個崗位？”我還沒說完，她便打斷我的話：“你就是把我當外人！那你說，你堂妹為什么在三樓的車間？”我干脆住口，她明明知道，我堂妹已經進廠兩年了，我能來這里，還是堂妹告訴我招聘信息的呢。

可是阿剛眼巴巴地看著我，希望我安撫一下他妹妹。我強忍心中不快，笑著對英子說：“好啦，我一定想辦法求人幫你調一個好工種。”

沒過幾天，英子又要求住到我的宿舍去。那是廠里制度所不允許的，我想答應也不行。她又求阿剛去外面租間房子。放著廠里的免費宿舍不住偏要花錢到外面去租房子，阿剛猶豫了。他用征詢的眼光看我，我當然予以否定。英子不再說什么，卻用恨鐵不成鋼的眼光看著他哥，說：“早知你這么沒主見，我當初何必辛辛苦苦供你讀書？”

此言一出，我與阿剛的臉都僵住了。我陡然間明白了小姑子的心態，那是經年的付出之后迫不及待地等著回報！阿剛嘆息一聲后懇求我：“看在我的份上，你多擔待點吧。”

2

英子與老家小鎮上的一個男青年結婚了。結婚前，英子列了一張單子要求阿剛為她辦全套的嫁妝：真皮沙發、席夢思、彩電冰箱……全套的嫁妝為英子掙了臉。新婚第三天她回門的時候對我說：“嫂子，你沒有因為哥哥給我那么多嫁妝而不高興吧。”我淡淡地說：“沒什么，我知道，那些嫁妝還抵不上你給哥哥的資助。”

英子結婚后便沒去廣東打工了，留在家中，一心一意想生個孩子。可是兩年快過去了，她的肚子還是沒有動靜。

一天，一大早英子就打來電話說要專程來給我過生日。我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中午回到家時，看到英子系著圍裙笑容滿面，還有桌上熱騰騰的一桌好菜，我忐忑不安地想，她到底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呢？

答案很快就浮出水面。她的眼淚大滴大滴地掉：“這兩年我跑了好多個大醫院，醫生都說我生孩子的希望很小。我想收養一個小孩，但我要養也要養一個與我有血緣關系的孩子呀！嫂子求你了，再生一個孩子送給我吧！”我僵住了：這怎么可以？！我堅決地搖頭：“英子，這事我不能答應。”

剛剛平靜地過了幾天。一向暈車嚴重的婆婆大人居然坐上幾小時的車來為英子做說客了。婆婆開門見山，我也一針見血：“不管怎么說，媽，我不會生的，我跟阿剛已經商量好了。”婆婆站起身，臉色一沉：“你哪里跟他說好了？分明就是你自己的主意！阿剛是男人不能生孩子，如果他能生的話，他早就答應了。”“我知道您的意思，沒有他妹妹，就沒有阿剛的今天！”我搶過她的話，也毫不客氣地繼續說道，“我見過好多供兄弟姐妹上大學的，可也沒見人家成天把這事擺在面前要求報恩的！”婆婆一愣，說不出話來，氣咻咻地回老家去了。

一天，保姆帶著我的女兒萌萌去市場買菜，轉身付錢的功夫萌萌就不見了。大家手腳發軟地在菜市場周圍找了一大圈也沒找著。我后來才從一個菜販那里得知，居然是英子不聲不響地將我女兒抱回老家去了。

我立即趕回老家，果然，兩歲的萌萌正坐在烏煙瘴氣的麻將館里好奇地看著周圍的一切。我面色鐵青地抱著孩子就走。英子放下麻將追出來，我惡狠狠地扔下一句話：“想要孩子，讓你老公去外面找個女人生啊！少來煩我！”

凌晨一點多，電話響了，是婆婆。她哭天喊地地告訴阿剛，英子喝了農藥，正在鎮醫院洗腸。我當時便呆住了，連夜趕回老家。

所幸發現得早，英子已經沒事了。她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不看我也不理我。

3

那幾天，我想了很多。英子不過是個沒受過多少教育的鄉下女孩，也許她自私，但無論如何，她曾經付出了，她向阿剛索取回報也并不太過分。她的夢想，肯定是有一個體貼的老公和一個可愛的孩子。她渴望有一個與自己有血緣關系的孩子，是多么正常的事啊。她只是把我們當作最親近的、最可依賴的人才會來求我們幫忙的。我們不幫她還有誰來幫她呢？

那天晚上，我與阿剛商量良久，終于決定由我帶著英子去長沙找權威專家看看，如果真的她不能生孩子，那么就想辦法說服她收養一個棄兒。

在阿剛的極力勸導下，英子帶著她以前看病的一疊檢驗單及病歷隨著我們來到了省城醫院。我們馬不停蹄地跑了好幾家大醫院，我還通過同學幫忙，看了一個有名的專家。專家說英子這種情況跟心情有關，不能著急和憂慮。

晚上回家后，我、英子、阿剛及妹夫四個人談到半夜。妹夫也握著英子的手保證，他會對她一輩子都一樣，絕不會因為孩子的事而對她有半分看法。英子這才舒了口氣，我們終于勸服了英子收養一個孩子。但她又不放心地問我：“真能遇上那樣的孩子嗎？”我跟她舉了許多例子，我還向她保證，就算托上一百個熟人，也一定幫她找到一個孩子。

那天晚上，英子有了久違的笑容。

我開始一邊托熟人留心周圍有沒有棄兒，一邊給英子與妹夫在市里找了份事做，讓英子不再每天泡在麻將館里。我還出錢在我們住的小區給他們租了套小房子，讓英子能每天都見到萌萌，經常能逗弄萌萌找樂。

有了工作的英子充實了很多，我經常買些雜志給她看，周末兩家人都去公園玩。英子快樂了許多，也放松了許多，我們也不再覺得她以恩人的身份自居了。我家保姆辭職后，經常上晚班的她總是去幼兒園接萌萌回家，還幫我做家務。

奇跡就在五個月后發生了。在一個周末，英子兩口子在我家吃飯，吃著吃著，英子突然一陣干嘔……老天，她懷上了孩子！

全家人欣喜若狂，我發現自己竟然比當初懷上萌萌時還更高興。因為當時我聽那位有名的專家醫師說過，小妹這種情況要放寬心，心情好了懷孕的機會也會大些。我一直暗暗所做的努力就是讓她心情好起來。

現在，外甥龍龍已經半歲了，是個虎頭虎腦的男孩。英子現在總是親親熱熱喊我“姐”，我偶爾提起當年她供她哥上大學的事，她都認真地說：“如果我不供我哥上大學，我哥就碰不上你，那我也就沒你這個姐了。”

有時想想，一家人一旦真正有了感情，也就不會覺得那么恩怨分明了。這個世上，朋友有可能成為仇人，愛人有可能有成為陌路，而家人之間的這份親情和彼此的依靠，卻是永遠不變的。

編輯／李建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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