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懷錦 曹修琴 劉艷霞



摘? ?要:企業數字經濟化是指企業利用新興技術進行產業升級轉型的過程,具有跨界融合、創新驅動、重塑結構和廣泛連接等特征,它改變了原有的商業模式。基于A股上市公司2013—2018年數據的實證研究發現,企業數字經濟化程度越高,公司治理水平越高。路徑分析顯示,企業數字經濟化通過降低信息不對稱程度和管理者決策行為的非理性程度提高了公司治理水平。本研究對推動企業數字經濟化發展、提高公司治理效率和優化管理者決策行為具有一定參考價值。
關鍵詞:數字經濟;公司治理水平;信息不對稱;管理者非理性行為
中圖分類號:F4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7543(2020)04-0050-15
黨的十九大報告將建設數字中國列為建設創新型國家的重點任務之一。近年來,我國數字經濟蓬勃發展。根據中國信息通信研究院發布的《中國數字經濟發展與就業白皮書(2019年)》統計,截至2018年末,我國數字經濟規模高達31.3萬億元,占GDP總量的34.8%,數字經濟化進程顯著加快。2016年G20峰會將數字經濟定義為“基于信息和通信技術(ICT)的設計、生產、營銷、渠道、消費等全過程”。可見,數字經濟不僅涵蓋了數字產業化的內容,而且包括產業數字化的內容。在廣義范圍上,它不僅指經濟產出(Digital Economy),而且包括數字經濟化的過程(Economy Digitalization),在這個過程中,數字經濟與各傳統行業相融合,顯現其對傳統行業巨大的改造和推動能力。隨著互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技術和實體經濟的深度融合,數字經濟為經濟發展培育了新增長點、形成了新動能[1]。
企業數字經濟化的重要途徑是積極應用新興技術,加快數字化建設,提高數字經濟在企業產出中的占比。其中,新興技術主要包括云計算、“互聯網+”、人工智能、大數據、物聯網、區塊鏈以及5G商用等。信息和通信技術在傳統行業深度應用的過程,就是傳統產業數字經濟化轉型的過程,它顛覆了傳統的制造模式、商業模式和消費模式。數字經濟化對經濟發展的促進作用體現于產業和企業兩個層面。在產業層面,數字經濟化起到了推動跨界融合、提高產業效率、重構競爭模式、賦能產業升級的作用。對于傳統經濟,如制造業,數字經濟化使行業可以去中心化直面客戶、為客戶定制化生產、產品成本不再高昂,以提升用戶體驗為目標的商業模式變得可行。對于零售流通業,消費者的購物選擇區間更大,購物成本大大降低,達到了商品消費量增加和企業庫存量降低的雙重效應。更重要的是,創新不僅是商業模式(內容)和商業結構(組織)的創新,而且包括商業治理的創新,后者強調價值創造過程中利益相關人的利益分配機制和激勵約束機制[2]。在企業層面,數字經濟化不僅影響了采購、生產、銷售等生產經營過程和業績表現,而且影響了企業的公司治理。然而,目前鮮有研究對數字經濟的公司治理問題進行討論。本文從企業層面探討了數字經濟化對公司治理的影響,并從兩方面進行了路徑分析。這有助于豐富數字經濟及公司治理相關理論,為推動企業數字經濟化發展、提高公司治理效率和優化管理者決策行為提供有益參考。
一、相關文獻綜述
已有研究主要集中于數字經濟化進程的推動因素、數字經濟發展對國民經濟的影響以及數字經濟化對企業經營管理的影響,它們共同構成了本文的理論研究基礎。
(一)數字經濟化進程的推動因素
互聯網技術在商業模式和產業鏈中廣泛且深遠的滲透,加速了數字經濟時代的到來,商業模式的創新又推動了數字經濟的全面發展。工業制造企業升級過程與“互聯網+”融合后的工業互聯網平臺,從制造端推動了數字經濟的發展,成為數字經濟發展的新引擎[3]。大數據、人工智能、物聯網等新興技術,與數字經濟互相促進,形成技術推動經濟發展、經濟發展反過來又促進技術進步的良性循環。
(二)數字經濟發展對國民經濟的影響
已有文獻主要從數字經濟對經濟形態、商業模式以及就業與社會公平等方面的影響進行研究。
第一,數字經濟重塑了經濟形態。根據熊彼特的創新理論,數字經濟作為第四次工業革命的核心內容之一,會對傳統產業產生一種“創造性毀滅”,在此基礎上形成實體經濟與虛擬經濟的“跨界融合”,更有效地降低擁塞成本和提高知識溢出范圍的虛擬聚集,提高我國區域經濟創新效率[4]。互聯網技術與我國經濟發展具有越來越強的互動效能,數字經濟在未來將使城鄉界線日益模糊、平臺經濟體成為重要的經濟形態、共享經濟蓬勃發展、數字經濟產業成為三個產業以外最重要的產業[5]。
第二,數字經濟重塑了商業模式。一些新興技術的發展與應用,如物聯網、“互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等,可幫助企業創造價值優勢,保持領先地位。其中,基于物聯網技術的智慧流通模式,將成為現代商品流通業綠色化、安全化和智能化的可持續發展代表[6];基于網絡結構、行為優勢以及學習機制的商業模式創新,是互聯網企業創業成功的關鍵,基于“互聯網+”的商業活動空間分布重構,從改變消費者購物時付出的空間阻力成本入手,使傳統的零售連鎖轉向電商模式進而發展到線上線下結合模式[7];基于人工智能對智能營銷、智能運營、客戶管理和供應鏈管理的支持而形成新零售模式[8];基于大數據和人工智能的危機管理,使危機識別、預警、檢測和處理更迅速、更有關聯性[9]。以上是數字經濟技術對商業模式重塑的典型代表。數字經濟在各行業中的應用方興未艾,為理論研究提供了豐富的實踐來源。
第三,數字經濟對就業與社會公平產生了影響。鄭小碧認為,從信息化向“互聯網+”的轉換將會促進勞動力在分工結構內和跨結構間的優化配置[10];但這可能也是不確定的,目前較少有文獻對此進行深入探索。根據IMF的研究,截至2018年,中國經濟每1%的數字化將帶來就業率0.01%的增長,因為新興行業就業機會的增長會抵消傳統領域就業機會的減少。此外,基于新興技術的數字金融還可以提高農村低收入群體的家庭收入,促進收入與分配公平[11]。
(三)數字經濟化對企業經營管理的影響
根據已有研究,數字經濟對微觀經濟的影響,主要體現于企業管理過程、企業經營效率、企業績效表現、審計工作等方面。
一是數字經濟對企業管理過程的影響。在數字經濟時代,企業的營銷模式需要從以產品生產為導向轉為以消費者需求為導向,借助“互聯網+”,企業可以將消費者的個性化需求進行同質化解構,形成個性化定制和大規模生產的平衡[12];實施“互聯網+”的民營上市公司顯著增加了對外投資,公司估值也顯著提升[13];基于大數據和人工智能的“數據-智慧”決策模型,有助于企業作出更準確的決策[14];借助大數據,企業的供應鏈可以更智能、更柔性[15];物聯網等數字經濟技術有助于企業組織結構、業務流程、組織行為等全方面的改革[16];網絡溝通平臺增加了投資者和上市公司管理層的溝通途徑,顯著提高了信息透明度[17];“互聯網+”技術還可以用于評估上市公司會計信息質量,幫助投資者更及時準確地了解上市公司信息,起到公司信息治理的作用[18];而大數據環境下上市公司的社會責任信息披露將更加“言行一致”,基于網絡大數據挖掘技術,可使資產定價更準確、上市公司估值相關性更高[19];云計算的發展讓企業財務工作集中、協同和共享,推進了財務流程再造和精細化管理[20]。
二是數字經濟對企業經營效率的影響。引入互聯網技術提高了制造業的生產效率,因為它提高了上下游企業信息共享的意愿和能力以及營銷能力,最終提升了制造業業績[21];互聯網技術發展促進制造業效率提升存在三方面機制,分別是促進企業創新、降低交易成本、提高資源配置效率[22];區塊鏈的溯源和智能合約機制也可以提高信息透明度,進而降低交易成本,而降低交易成本正是企業進行“互聯網+”戰略選擇的重要動因之一[23]。
三是數字經濟對企業績效水平的影響。企業實施數字化變革顯著提升了經濟效益,因為數字化變革降低了運營成本,提高了企業資源利用率和創新能力[24];實施“互聯網+”的企業不僅要成本領先,而且要有差異化的競爭能力,后者才是提高企業績效的關鍵[25]。
四是數字經濟對審計改革的影響。如基于大數據和云計算技術可以形成智能審計關系網絡,基于區塊鏈的分布式賬簿可以使審計工作朝著自動化方向發展[26],區塊鏈的交易信息記錄規則和難以篡改性將使審計業務發生顛覆性改變[27]。
綜合已有數字經濟的相關研究,數字技術推動經濟發展,經濟發展又促進技術的改進和提升,這一系列互動和促進的過程對經濟形態、商業模式和企業管理都產生了重大影響。這無疑也會影響公司治理,但目前鮮有文獻進行探討,本文試圖就數字經濟對公司治理的影響及其路徑進行分析。
二、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設的提出
隨著我國經濟發展由“供給不足”轉向“產能過剩”,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要求傳統產業必須從產品生產導向轉向用戶銷售導向,在產業升級轉型過程中,數字經濟起到了關鍵作用。企業發展數字經濟,是利用信息通信技術及互聯網平臺、大數據、物聯網、人工智能等數字經濟技術提高營銷效率、改進生產流程、降低運營成本、優化管理決策,最終完成產業升級轉型和產業融合的過程。生產、銷售以及內部控制等過程的數字經濟化,不僅提高了企業面向管理者、員工、用戶、外部監管者及其他利益相關人的信息透明度,而且降低了管理者決策行為的非理性程度,這兩方面都提高了公司治理水平,實現了創新過程中的“治理創新”。圖1描述了數字經濟化影響公司治理水平的邏輯框架。
(一)數字經濟化通過降低信息不對稱程度提升公司治理水平
根據《OECD公司治理原則》、中國證監會《上市公司治理準則》,上市公司應當健全公司治理機制,依據相關法規強化公司內外部的監督制衡,切實保障股東的合法權利,同時還要尊重其他利益相關者的權益。公司治理涉及控股股東、中小股東、董事會、監事會、管理層、機構投資者以及其他利益相關者之間的利益分配和制衡關系,而信息透明度在公司治理的監督與制衡中具有重要位置。《OECD公司治理原則》和《上市公司治理準則》都對此進行了專門闡述。經合組織(OECD)公司治理委員會認為,透明的信息披露是影響管理者和大股東行為、保護中小投資者利益的強大武器,但從披露的成本和收益角度考慮,也要考慮到投資者利益,信息披露相關法規不能使公司承擔過高的信息披露成本。中國證監會要求上市公司信息披露真實、準確和完整,同時鼓勵上市公司進行強制披露規定以外的自愿披露,這種自愿披露如果具有預測性質,還需要提示投資者可能出現的不確定性。可見,無論是信息披露原則還是準則,都是對信息披露底線的要求,在此基礎上,為了提高信息披露程度,管理層需要對披露成本、披露準確性與披露收益進行權衡。而企業數字經濟化可以從提高信息披露能力和信息披露動機方面提高信息透明度、降低披露成本和不確定性、降低信息不對稱程度,最終發揮改善公司治理的作用。
1.數字經濟化過程讓企業有能力降低信息不對稱程度
在企業信息收集過程中,數字經濟相關技術(包括互聯網、物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拓寬了企業獲取信息的深度和廣度。企業可以獲取消費者在搜索引擎和購物網站的搜索記錄、社交網站點贊評論數據、基于可穿戴設備或圖像識別技術的用戶健康數據和聲音圖像信息等,這有助于企業對消費者群體進行用戶畫像和精準定位,提高預測準確性。企業還可以通過物聯網設備如傳感器、RFID以及GPS等獲取關于物質生產資料空間位置和時間流動軌跡的信息,實現對物資的識別、定位、跟蹤以及監控。在農產品種植、食品生產和中藥加工等對食品藥品安全要求較高的行業,物聯網可以保障其流通中的監控和可追溯。數字經濟化推動的產業融合,模糊了企業與企業、產業與產業之間的界線,協作共享信念下企業還能獲取其他企業和行業的信息用于自身決策。這些巨量信息作為企業重要的經營資源要素投入生產過程中,提高了企業及社會經濟的全要素生產率。
在信息加工與分析過程中,利用海量數據資源為經營決策服務,涉及企業的數據分析與整合能力。隨著大數據、人工智能和云計算等技術日趨成熟,企業可以較低的成本購買數據加工及深入分析服務,如工業互聯網平臺、電商平臺等提供的復雜網絡體系分析、復雜管理系統分析以及運營效率分析等,且由于信息通信基礎設施的完善,這類分析還可以與物聯網及大數據結合,做到動態實時處理。數字經濟化還能使企業的數據分析從過去的簡單抽樣變為總體分析、從因果關系轉向相關分析、報表統計轉向數據挖掘和智能分析[28],從大數據中提取出的有價值信息含量更高,提升了企業對數據資產的利用能力。
信息應用過程不僅指管理層以及操作人員根據信息分析成果作出決策,而且包括決策施加于客體后的結果及反饋過程。數字經濟技術的應用使結果與預期相符程度更高,敏捷的運營流程和通信設施也使反饋更迅速,如企業利用物聯網進行庫存管理、利用輿情監控及人工智能等技術提高企業對公共危機的反應能力等。信息應用的執行結果成為數據資產的重要部分進入下一循環流程。數字經濟不僅是經濟結果,而且是企業重要的戰略生產資料。
與此同時,數字經濟化過程還優化了上述信息收集、信息加工與分析以及信息應用過程之間的耦合。基于大數據和物聯網的實時數據更新、動態分析和工業互聯網平臺的智能控制,使數字經濟技術的應用具有顯著的乘數效應。在這樣的經營環境中,業務流程的每一個場景對一線操作員工和各級管理者都日趨透明,信息使用者根據決策需要選擇不同維度的數據,企業經營過程中的混沌節點也盡可能在減少。此外,在企業之間及產業之間,數字經濟技術還提高了跨界融合收益,降低了范圍經濟內的協作成本。總之,當需要向外部信息使用者披露相關信息時,管理者具備充分的能力使信息不確定性和不對稱程度更低,信息透明度更高。
2.數字經濟化建設讓企業有動機降低信息不對稱程度
為了推進數字經濟化建設,企業會主動降低信息不對稱程度。一方面,數字經濟化過程需要較長的實施周期,本身存在著較大的不確定性。作為上市公司,涉及中長期的變革更需要得到投資者支持,以維持較低的融資成本。根據信號理論,管理層此時會更有動力通過提高信息透明度以傳遞其對數字經濟化變革的信心。另一方面,“互聯網+”的基本特征也要求企業以開放的姿態融入數字經濟浪潮中。企業要向員工、客戶、供應商甚至競爭者開放自己的經營過程,這提高了企業的學習能力、糾錯能力和適應性。基于此,主動發展數字經濟、進行數字經濟化轉型的上市公司也有充分意愿和動機提高其信息透明度。
(二)數字經濟化通過降低管理層決策行為的非理性程度提升公司治理水平
中國證監會公布的《上市公司治理準則》要求上市公司管理層忠實、勤勉、謹慎地履行職責。《OECD公司治理原則》也認為,適當的管理控制系統、有效的外部監督機制能夠提高公司治理水平。而數字經濟化過程對企業的另一個重要影響,就是不僅直接降低了管理者決策行為的非理性程度、提高了決策水平,而且通過提高外部監督能力降低了管理者決策行為的非理性程度,提高了決策水平,最終改善了公司治理。
1.數字經濟直接降低了管理者決策行為的非理性程度
雖然馬歇爾在其《經濟學原理》一書中將“企業家才能”列為生產四要素之一,但管理者基于經驗和直覺的決策不可避免地存在一定局限性,管理者決策時的非理性是產生公司治理中一類代理效應的根源之一。在當前復雜多變的外部環境下,企業的內部經營、對外投資和融資策略等急需數字經濟相關技術的支持。利用當前廣泛應用的物聯網及互聯網等技術,管理者可獲得關于生產經營過程的海量數據,數據挖掘系統(DM)、決策支持系統(DSS)等能幫助管理者發現事物之間的關聯性,降低其決策時對經驗和直覺的依賴性。同時,數字經濟化過程還改善了企業內部控制制度的訂立、修訂、執行、監督與反饋過程,幫助管理者及時發現問題、降低經營風險,緩解“認識有限”和“決策無限”之間的矛盾。
2.數字經濟間接降低了管理者決策行為的非理性程度
利用數字經濟技術,結合企業已有的數字經濟化相關信息,審計師可以提高審計效率與審計質量。如大數據技術可以使審計人員從多個維度透視企業、關聯方以及行業網絡等,發現單體審計無法發現的深層次問題;自然語言處理技術幫助審計人員對文本信息進行充分利用,使審計過程脫離簡單的“核數師”工作;大數據和互聯網技術使傳統審計中經常使用的抽樣程序有變為總體檢查的可能。審計質量和效率的提高,對管理層的決策非理性行為會產生明顯的制約,從而增強公司的外部治理能力。
上市公司被新聞報道得越多、投資者關注度越高,市場對其股價要求的收益率越低,即融資成本也越低。在推進企業數字經濟化的過程中,投資者可獲得企業更多相關信息和更多監督上市公司的渠道。以企業社會責任信息披露為例,在社交媒體上持續的、實時的披露與在規定的社會責任信息報告中的披露的信息含量完全不同,前者具有持續性和廣泛性,后者則囿于上市公司信息披露準則規定的披露內容和披露頻率要求對融資成本產生的影響相對較低。新興技術場景下,管理者作決策必須更充分地考慮外部信息使用者的反應,降低自身行為的非理性程度。可見,數字經濟化過程提高了外部信息使用者如審計師和投資者等外部監督的能力,間接降低了管理者決策行為的非理性程度,進而發揮了更好的公司治理作用。
綜上所述,由于數字經濟具有跨界融合、創新驅動、重塑結構和連接一切的特征,企業數字經濟化過程會改變商業模式和管理模式,這種改變會降低信息不對稱程度,降低管理者決策行為的非理性程度,提高其決策水平,最終提高公司治理水平。基于以上分析,本文提出如下假設:在控制其他可能的影響因素后,上市公司數字經濟化程度越高,公司治理水平越高。
三、實證研究
(一)樣本來源
這里以2013—2018年A股上市公司財務數據為樣本,研究數字經濟與公司治理水平之間的關系。數據主要來源于CSMAR公司財務數據庫,按照如下操作:剔除金融行業;剔除ST、*ST狀態及退市公司;剔除數據缺失的樣本;為了排除極端值對研究結果的干擾,對連續變量在1%和99%分位進行Winsorize處理,最終獲得13 967個樣本。
(二)模型設定
本文建立如下多元回歸模型檢驗數字經濟化對公司治理的影響:
Corporate_Governancei,t=β0+β1 Economy_Digitalizationi,t+∑controls+∑IND+∑Year+εi,t
其中:Corporate_Governancei,t代表上市公司治理水平,Economy_Digitalizationi,t代表企業數字經濟化程度。回歸控制了行業與年度固定效應。
(三)變量說明
被解釋變量公司治理水平(Corporate_Governance)。參考王曙光等[29]做法,本文用主成分分析法度量企業公司治理水平①。從股權結構、管理者薪酬激勵兩方面選取一組包含公司治理信息的基礎變量,包括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Top1)、公司前十大股東持股比例平方和(Herfindahl10)、公司前五位大股東持股比例平方和(Herfindahl5)、薪酬前三高管的薪酬總和占全部高管薪酬總和的比例(Proportion)、兩權分離水平(Separation)、實際控制人擔任上市公司高管情況(Position)共6個變量,提取出其中關于公司治理水平的相關信息,且提取出的信息正交不相關。表1(下頁)為主成分結果檢驗,前4個主成分包含了基礎變量99.06%的信息,KMO檢驗值為0.7071,通過檢驗。
解釋變量數字經濟化(Economy_Digitalization)。借鑒何帆和劉紅霞[24]的做法,本文以上市公司財務報告附注披露的年末無形資產明細項中與數字經濟相關部分占無形資產總額的比例以及每年的變化程度作為代理變量。具體地,當無形資產明細項包含“軟件”“網絡”“客戶端”“管理系統”“智能平臺”等與數字經濟技術相關的關鍵詞以及與此相關的專利時,標記該明細項目為“數字經濟技術無形資產”,再對同一公司同一年度多項數字經濟技術無形資產加總,計算其占本年度無形資產的比例,即為企業數字經濟化程度代理變量。為確保篩選的準確性,本文還對篩選出的明細項目進行了手工復核。參考王曙光等[29],設置表2中所示影響公司治理水平的控制變量。
(四)分析過程
1.描述性統計
表3(下頁)為樣本描述性統計結果,公司治理水平指數離散程度較高,均值(0.057)小于其中值(0.196)。圖2繪制了公司治理水平的核密度函數圖,也顯示其呈右偏分布。數字經濟化程度均值為19.315%,中位數為5.419%,說明上市公司無形資產中平均19.315%是數字經濟化部分,與我國GDP中數字經濟的比例尚有一定差距。經計算,公司治理水平與數字經濟化程度的相關系數為0.1022(顯著性水平為1%),符合本文假設預期。其他變量中,信息不對稱程度(Opacity)均值為7.994,標準差為8.295,離散程度較大;樣本公司管理者決策行為的非理性程度(Irrationality)均值為8.780,標準差為3.244,離散程度較小;企業規模(Size)均值為22.217、標準差為1.267,與上市公司總體規模分布一致;總資產收益率(ROA)為4.1%,標準差為4.9%,公司間差異也較大;樣本期間營業收入增長(Growth)較快,年均增長18.3%,但公司間差異較大;樣本公司中有34.7%為國有企業(SOE);樣本公司資產負債率(LEV)均值為0.417,標準差為0.201,財務杠桿較高。回歸模型的方差膨脹因子(VIF)為3.33,這說明變量間不存在嚴重的多重共線性。
2.回歸結果
表4(下頁)是本文主回歸結果,列(1)、列(2)分別是以本期數字經濟化程度、上期數字經濟化程度與公司治理水平進行回歸的結果,滯后期回歸一定程度上降低了內生性影響。回歸結果顯示,上市公司本期和上期的數字經濟化程度與公司治理水平回歸系數分別為0.225和0.235,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表明上市公司數字經濟化程度越高,公司治理水平越高,支持了本文的假設。就控制變量而言,企業規模(Size)與公司治理水平負向顯著,當公司規模越大時,其治理結構會更復雜,難以兼顧多方利益;總資產收益率(ROA)與公司治理水平正向顯著,當公司盈利水平較高時,管理層更愿意披露相關信息,上市公司信息披露透明度更高,利益相關者的權益也能得到保障;營業收入增長率(Growth)與公司治理水平正向顯著,當公司處于快速增長期時,需要較多的外部融資支持,上市公司會引入相應的治理機制以降低融資成本;國有企業(SOE)治理水平顯著高于非國有企業,因為國有企業受政府部門監管,會更充分地考慮企業社會責任及中小投資者利益;資產負債率(LEV)與公司治理水平正向顯著,可能是債權人發揮了較強的外部治理作用。
3.穩健性檢驗
隨著企業數字經濟化程度的提高,公司治理會得到明顯改善,但公司治理水平高的企業更可能選擇數字經濟化戰略。為了進一步降低內生性影響,在滯后期回歸基礎上,本文還使用年度行業內其他企業數字經濟化程度均值作為工具變量對主回歸結論進行穩健性檢驗,該指標對企業數字經濟化程度有重要影響且具有外生性。工具變量回歸中最小特征統計值F-statistics為3485.32,大于10,根據Staiger& Stock的觀點[32],F值大于10能夠作為弱工具變量參考,因此弱識別檢驗通過。表5為回歸結果,本期和上期數字經濟化程度與公司治理水平回歸系數顯著性水平均為1%,與主回歸結論一致,支持了本文假設,表明上市公司數字經濟化程度越高,公司治理水平越高。
企業年度數字經濟技術相關的無形資產占無形資產總額的比例只能反映當年末狀態,是一個靜態指標,未包含其變動信息。本文以數字經濟化年度變動率作為解釋變量與公司治理水平變化回歸,考察數字經濟化速度與公司治理水平改善的關系,為主回歸結果提供穩健性檢驗。表6結果顯示,數字經濟化年度變動指標Delta_ED與公司治理水平年度變動指標Delta_CG的回歸系數為0.050,顯著性水平為10%,進一步支持了本文假設,表明上市公司數字經濟化進程越快,公司治理水平改善越明顯。
傳統行業和計算機通信等數字產業的無形資產結構有很大區別,對于計算機通信技術行業而言,軟件、系統及平臺等是其主要的生產資料,占比本身就高于一般行業,而本文所論述的數字經濟化更多地指向傳統行業,故在穩健性檢驗中本文去掉了中國證監會2012行業代碼為C39(計算機、通信和其他電子設備制造業)、I63(軟件和信息技術服務業)、I64(互聯網和相關服務)以及I65(電信、廣播電視和衛星傳輸服務)等行業樣本,回歸結果如表7所示,本期與上期的數字經濟化程度與公司治理水平的回歸系數分別為0.243和0.269,且顯著性水平均為1%,與主回歸結果一致,支持了本文假設。
四、進一步分析
在企業數字經濟化過程中,更多的業務流程被以結構化數據的形式存儲下來,提高了業務數字化水平與信息透明度。信息透明度提高不僅是在生產主體與生產客體之間,而且包括員工與管理層、管理層與外部投資者等利益相關者之間,這就會影響管理者的決策過程。數字經濟化過程一方面降低了信息不對稱程度,另一方面降低了管理層決策行為的非理性程度,最終提高了公司治理水平。
表8的中介效應檢驗結果表明,企業數字經濟化建設降低了信息不對稱程度,進而改善了公司治理。列(1)檢驗了數字經濟化程度對信息不對稱程度Opacity的影響,回歸結果顯示,數字經濟化與信息不對稱程度的回歸系數為-0.081,顯著性水平為5%,表明數字經濟化程度越高,企業信息不對稱程度越低,數字經濟化降低了企業信息不對稱程度。列(2)檢驗了信息不對稱程度和數字經濟化程度同時對公司治理水平的影響,由于這兩個變量都顯著,數字經濟化程度的回歸系數為0.222(小于主回歸中的0.225),且Sobel檢驗顯示Z值為2.105,大于臨界值0.97,根據溫忠麟等關于中介效應和調節效應的分析[33],可知信息不對稱是一個部分中介效應。
表9的中介效應檢驗結果表明,企業數字經濟化建設降低了管理者決策行為非理性程度,進而改善了公司治理。列(1)檢驗了數字經濟化程度對管理者決策行為的非理性程度(Irrationality)的影響,回歸結果顯示,數字經濟化程度與管理者決策行為非理性程度的回歸系數為-0.005,顯著性水平為1%,表明數字經濟化程度顯著降低了管理者決策行為非理性程度。列(2)檢驗了管理者決策行為非理性程度和數字經濟化程度同時對公司治理水平的影響,由于這兩個變量都在1%水平上顯著,數字經濟化程度的回歸系數為0.223(小于主回歸中的0.225),且Sobel檢驗顯示Z值為4.483,大于臨界值0.97,根據溫忠麟等關于中介效應和調節效應的分析[33],可知管理者決策行為非理性程度是一個部分中介效應。
五、結論與建議
數字經濟的蓬勃發展展現了其對國民經濟的影響力,相較于數字經濟產出,人們越來越關注產業的數字經濟化過程。企業的數字經濟化過程對商業模式以及公司治理所產生的影響引起了實務界的高度關注。基于此,本文探討了上市公司數字經濟化與公司治理之間的關系,發現數字經濟化程度越高,公司治理水平越高,數字經濟化程度顯著提高了公司治理水平。進一步檢驗數字經濟對公司治理的影響途徑可發現,企業在數字經濟化轉型過程中,伴隨著經營模式和經營理念的轉變,開放、共享及柔性的商業模式,以及各種新興技術的應用,使數字經濟通過提高企業信息透明度和降低管理者決策行為的非理性程度,從而實現了公司治理水平的提升。
企業是社會的細胞,數字經濟發展就是企業的數字經濟化過程,鑒于新興技術投資的外部溢出效應和信息安全重要性,政府、社會和企業有必要將數字經濟建設提升到戰略高度,共同協調推進這一過程。充分發揮企業數字經濟化的公司治理效應,應在數字經濟發展過程中進一步發揮其提高信息透明度、降低管理者決策行為非理性程度的作用,最終提高創新經濟的商業治理能力。對此,本文主要從政策制定者和企業兩個角度提出相關政策建議。
就政策制定者而言,發揮數字經濟化的公司治理作用,打造良好的數字經濟環境,引領數字經濟發展,建設數字中國,可以從以下方面著手推進:第一,加快建立數據共享機制,提高社會信息透明度。建立數據共享激勵機制,鼓勵企業之間信息共享,探索政府、企業和社會協同治理模式,推動企業數據面向公眾透明開放,形成數據分享型社會;政府自身也要參與數據共享,逐步開放政府公共數據,提高數據對社會生產的促進作用。第二,努力推動智能決策體系建設,引領科學決策水平。鼓勵企業應用數字經濟技術決策系統,為企業發展提質增效,在全社會范圍內形成科學決策、智能決策的氛圍,共同建設智能化、現代化的工業化強國。第三,全面推進信息制度建設,強化信息安全保障。在數字經濟時代,個人隱私保護、企業數據安全、知識產權保護、爭端解決機制、平臺壟斷治理以及完善的信息披露政策等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開發利用信息資源,提高經濟信息透明度,離不開信息安全相關法律法規的完善與執行,這就需要政府為社會的信息透明度建設提供制度環境和基礎保障。
就企業而言,發揮數字經濟化的公司治理作用,將實體經濟與數字經濟深度融合,實現基于數字經濟技術的轉型升級,占據未來競爭制高點,可以將以下三方面作為工作抓手:第一,樹立協作共享理念,提高信息披露透明度。企業要主動擁抱產業融合新趨勢,提高與利益相關者的信息透明度,在客戶關系中,不僅要獲得客戶多樣化數據,而且要主動向客戶開放數據,形成數據交換生態系統;在生產流程中,建立連接員工、數據和業務的數據鏈,使運營流程實時透明,讓員工成為生產的主人,支持員工利用數據分析系統實時自主決策,形成柔性生產鏈;在商業合作中,跨界分享與融合數據資源,模糊企業邊界,提升合作雙方或多方信息對稱程度。第二,建設智能決策系統,提高企業智慧決策水平。企業要利用數字經濟技術進行科學決策,降低管理者決策行為的非理性程度,構建企業的智慧決策體系。在數據科學的指導下,管理層利用智能決策系統深入探究事物之間的客觀關聯,對瞬息萬變的經濟環境迅速作出反應,還需要努力克服主觀局限性,尊重數據分析結果,利用數據驅動決策,最終降低決策風險,更好地發揮數字經濟的公司治理作用。第三,加強知識產權保護,筑牢信息技術競爭力的“護城河”。在共享協作的同時,企業也要平衡開放與封閉之間的界限,提高知識產權保護意識,尊重合作方知識產權,利用相關法律法規充分保障自己的數據安全和知識權利,共同建設和維護全社會的數字經濟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