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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偶之家

2020-05-12 02:12:32楊晚晴
西部 2020年2期

楊晚晴

這就是生活,一切都在不經意中進行

最殘酷的段落往往表現得最輕盈……

——題記

車禍發生在二○三七年十月二十五日。那一天,是你四歲生日。在把你從幼兒園接回家的路上,媽媽和爸爸狠狠吵了一架。結束通話后,她失控了。她以一貫的執拗,半是哄騙,半是威脅,從行車電腦手中接管了車輛控制權。她握著虛擬方向盤的手劇烈搖擺,她的右腳催迫著那輛可憐的沃爾沃加速!加速!加速!她沉浸在危險帶來的忘我快感中,完全忘記了后座上的你——由于恐懼而輕聲啜泣的你。

猛然間,車子右前胎蹭上了人行道,媽媽做出一系列下意識的、錯誤的修正動作,車子扭擺、閃避,在物理定律與人的意志間躊躇不定。幾毫秒后行車電腦介入車身控制,可惜為時已晚……沃爾沃在新安克雷奇銀色的大街上尖叫、翻騰,宛如一個被孩子拋棄的玩具。你在強烈撞擊中失去了意識,甚至來不及尖叫……

歷史在那一刻悄悄改變了走向。

你睜開雙眼。黑暗。這是一種你前所未見的,純粹的,不帶一絲光亮的黑暗。

你合上眼瞼,打開。再次合上,再次打開。

黑暗。

你探手向前,你的手指觸到低低的啜泣。

“安妮——”啜泣聲化作語句,“安妮,你能——你能看到媽媽嗎?”

你搖頭。你意識到媽媽就在身邊。你的眼珠徒然轉動,你的嘴角卷出一個微笑。那一刻,恐懼和失落還沒有找上你——在你稚嫩的世界觀里,萬事萬物都是可以被修復的。

包括眼前吞沒一切的黑暗。

你被一雙手攬入懷抱,媽媽的體香充塞你的鼻腔。“哦,安妮——”你聽見媽媽說。在聽覺的間隙,你覓到不遠處爸爸粗重的喘息聲。

“爸爸——”你偏過頭。黑暗中,喘息聲勾勒出爸爸的輪廓。

“安——”爸爸只念出你一半名字,或者你只聽到一半。因為媽媽的身體驟然繃緊,猶如一個緊箍著你的鐵匣子。這讓你感到害怕。媽媽開口說話,聲音仿佛碎裂的玻璃:

“李墨軒,治不好女兒的眼睛,你就去死吧!”

你猛地一哆嗦。媽媽語言的硬度已經超過了你理解的閾值;使你哆嗦的,是鐵匣子倏然發散出的寒氣。

在你的世界里,父母的決裂比失明還要可怕。現在,這個世界正在慢慢傾覆。

“李墨軒,治不好女兒的眼睛,你就去死吧!”

凱拉對我說那句話時,我真的想到了死。

那場車禍,我至少要負一半責任——是我點燃了凱拉的怒火,并且任由這怒火吞噬了她的神經元森林。

諷刺的是,凱拉在車禍中安然無恙,而我們的女兒,安妮,頭部卻受到變形車門的重擊。PET掃描顯示,安妮的視皮層V1區受損。

在她睜開眼睛的那一刻,在她把手伸向凱拉的那一刻,現實坍縮成它最可能的模樣:我們的女兒安妮,失明了。

于是凱拉對我拋出了那句話(我知道她不全然是遷怒),就像拋出一枚高爆炸彈,把我的悲傷炸得支離破碎。硝煙過后,我大腦里務實的科學家褶皺開始運作:我,李墨軒,比絕大多數人都更理解人類的大腦。

也許我真的可以治好女兒的眼睛。

在普林斯頓大學攻讀博士學位時,我曾參與了“大腦計劃Ⅱ”,而我的畢業論文,則是基于這一經驗寫出的《論人造神經元與感知重塑》。這篇論文使我名聲大噪。畢業后,當人們都認為我會走上科研這條康莊大道時,我卻選擇在新安克雷奇注冊了自己的公司:Encephalon Tech——你們更熟悉簡寫:E.T. CO.LTD。憑借對大腦運作模式的深刻理解以及對新技術的敏銳嗅覺,E.T.在草創之初便具備了對神經元協作模式的編碼和解碼能力,不久更是開發出了擬態神經元。順理成章,我們開始生產電子義肢。

電子眼睛。電子耳蝸。機械手和機械腳。這些仿生元件與殘障人士合作無間。

那句“去死吧”的話,我愿意把它理解為凱拉相信我一定有辦法恢復女兒的視力,而非一句惡毒的詛咒。但是,從妻子暴躁而絕望的語氣中我可以感覺到,她肯定明了真正的困難是什么。

我們生產的是“外設”。這些眼睛、耳蝸、手和腳,對大腦中的神經沖動做出響應、行動,并且反饋。以古典電腦作為喻體,它們不是CPU、閃存和硬盤,它們只是攝像頭、麥克風和鍵盤。

而安妮的故障,出在CPU上。

當時,做“外設”的廠商不只E.T.一家,可一旦涉及人類最核心的思維器官,大家都止步不前了。

人類可以理解大腦的運作模式,但是談到制造和重塑就欲言又止——這件事的難度超乎想象。

繼續以古典電腦作比喻:我,一個生產外設的“羅技”,能成為設計中央處理器的“英特爾”嗎?

如果不能,那我真的只有去死了。

……對了,除了女兒的大腦,醫生還告訴了我另外一件事,一件令我不知在何時、何種場合下能對凱拉說的事。

我的科學家腦袋開始隱隱作痛了……

(節選自《皮格馬利翁:一個創造者的凝視》)

我在你失去視力后第七個月誕生,那時,離李艾倫來到這個世上還有五十三天。

在這七個月里,你的其他感官飛速發展。你開始變得敏感。你甚至能夠感受到這個家庭中紊亂的動力系統:媽媽的自責和對爸爸的怨氣,過度補償你的愿望,子宮中孕育的新生命……多年以后,你認為是你和尚未出世的弟弟把兩個不再相愛的人羈絆在一起——這么想,不是沒有道理的。

我的出現緩解了一部分壓力。那是五月的一個下午,剛做完植入手術的你被媽媽抱到自家的草坪上——這里,新安克雷奇郊外的中產階級社區,是你度過一生的地方:棋盤似的街區、樣式各樣的三層小洋房、修剪精細的灌木籬笆,遠處是市區鋸齒狀的天際線。你坐在媽媽腿上,聞見青草的香氣,聽到車輛駛過時嗡嗡的低頻噪聲。夕陽舔著你的臉,像小狗的舌頭。

如果不是媽媽的手突然間變得濕涼,你會以為這不過是又一次放風。幾乎與此同時,你嗅到爸爸裹挾而來的煙草味兒。

“安妮,”媽媽攥了攥你的手,“可能會有點兒疼,馬上就好了……”

“親愛的,大腦沒有痛覺,她不會……”爸爸在某種壓力下噤聲,他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安妮,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你不耐煩地扭了扭身子。

……咔嗒。光毫無征兆地涌了進來。你閉眼、尖叫,從媽媽身上滑了下來。眼瞼之下,你的世界血紅一片。媽媽的手托舉著你的臉,她溫熱、微酸的氣息噴到你的臉上,“安妮,你怎么啦?!”

你搖頭、皺鼻子、牙關緊咬,像一只憤怒的小獸。爸爸的手捏住你的肩膀。

片刻之后,你用食指輕輕揩去眼角的淚。“我看見了。”你低聲說。

你看見了:先是低飽和度的世界。朦朧的光影。陽光長了絨毛。緊接著,意義的島嶼從朦朧的視野中浮出,你看到一顆被夕陽點燃的金紅色頭顱,背著光的陡峭五官,你猜這是媽媽,盡管她和你記憶中那個豐腴白皙的女人不盡相同;媽媽身后,一個穿西服、有著高大身影的男人,正一手撓頭,一手反復開合,爸爸緊張的時候正是這樣。忽然,你被視覺中的異物吸引。你的視線向下,繞過媽媽的肩膀,你看到一個圓滾滾的東西倚著爸爸的膝蓋——終于,包裹世界的最后一層洋蔥皮蛻掉,你看清了我:一只有著滴溜溜黑眼睛的、棕色的、高約三十厘米的泰迪熊。那一刻,我正轉動著脖子回望你,身體發出吱吱的馬達聲。

那是一個人與自己腦區外部的第一眼對望。

歷史上的第一眼。

一個“外設”廠商如何修復人的“CPU”呢?

說實話,這個問題困擾了我很久。一開始,我的想法是在安妮的大腦上直接重建V1區——這是常規思路,可惜經過技術部門的論證,這個思路行不通。我們的擬態神經元不夠小,如果要實現V1區的視覺,那一大堆擬態神經元非把安妮小小的腦袋撐爆不可。更何況,我們怎么向它們供電呢?這也是個大難題。

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只困在死胡同里的小白鼠。整整三個月,我在客廳的沙發上輾轉反側,凱拉的冷眼和安妮的哭鬧不斷地收緊我身上無形的壓力之網……

一天,當我在草坪上茫然踱步時,耳畔忽然響起嗒嗒嗒的馬達聲。那是鄰家少年在修剪草坪,他推著割草機,行進的線路游移不定。在目光呆滯的間隙,金發少年發現了愁眉不展的我,他熱情地向我揮手。我被他手臂上的銀色物體吸引,認出那是游戲公司開發的外置式增強視覺元件……

這孩子在玩游戲,用的是外置式增強視覺元件……

咔嗒。我大腦中某個錯置的神經元找到了正確的位置。神經遞質釋放、電涌、激發,像一場風暴。

外置式增強視覺元件。

——我找到解決方案了。

……

回首這一段往事的時候,我總不禁自比托勒密:他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把天體的運行塞進圓形軌道,卻不曾想,如果把軌道變成橢圓,一切都要簡單自洽得多。

這是思路問題。

我本來就是個做“外設”的,既然我可以做眼睛、做耳蝸、做手和腳,我為什么不能為安妮做一個外部腦區呢?這個腦區里有擬態神經元來完成安妮視皮層V1區的工作,通過SWP無線協議與安妮植入生物解調器的大腦雙向交流,解譯和輸出視頻信號,填補安妮視覺中缺失的環節……

比直接作用于視網膜的外置式增強視覺元件復雜些,但在技術上是可行的。

我抽搐了一下,隨即癱坐在草坪上。少年注視我的目光里有善意的揶揄。

我感到如釋重負的虛脫:安妮的眼睛有救了。

(節選自《皮格馬利翁:一個創造者的凝視》)

一開始,你把我當作一個新奇玩物,時刻抱在懷中;當你意識到這種親密是必須而非選擇時,你卻恨不得把我一腳踢開。

你正是這么做的(盡管是出于無意):當你忘情玩耍時,當你憤怒時,你的運動矢量變得難以預知。往往,我無法對你陡然的轉身、加速、急停做出快速響應,你會踢到我,然后被我滿是金屬和樹脂元件的身體絆倒。

你哭泣。而我會搖晃著走到你身邊說:

“安妮,對不起。是我弄疼你了嗎?”

你搖頭,破涕為笑。你把我摟在懷中,用你溫熱濕潤的小臉摩挲我的絨毛。

這些,都是我在你的記憶中看到的。如果那時的我能夠感知,我想,那會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時刻。

那時,我還僅僅是你的能夠自行移動的外部腦區。我有光合太陽能電池、環境傳感器和運動伺服器,我有語義模塊和中央處理器。我跟隨你,時刻向你提供視覺沖動、環境評估、智能服務和小建議。

——安妮,我不認為在以媽媽為圓心、半徑二十五米范圍外的自主活動是安全的。

——安妮,需要我為你要一杯果汁嗎?

——安妮……

“跟屁蟲。”你說。

“安妮,”我咯吱咯吱轉動脖子,“請定義‘跟屁蟲。”

你大叫一聲,摔門,跑下樓去,墻體的阻隔造成了數據丟包,你的視線瞬間模糊,你踏空了最后一階樓梯,撲倒在地。你的哭聲和我的篤篤叩門聲攪擾了這個恬靜的午后,嬰兒床里的李艾倫憤怒地嚎叫,而媽媽甚至來不及安撫他一下,便徑直沖到你身邊,把你鉗在她的懷抱中。

當我終于被爸爸從你的房間中“釋放”,連滾帶爬地湊到你身邊;當爸爸搖晃著李艾倫走下樓梯,媽媽的眼神在男人、嬰孩、泰迪熊和哭泣的女童之間掃了一圈,然后向爸爸拋出一句冰冷的問句:

“李墨軒,這就是你的解決方案?”

嘈雜的房間瞬間無比安靜。

問題出在同步性上。

對泰迪(我們如此稱呼安妮的外部腦區)來說,安妮的快速行動往往難以預料,所以它很難及時做出反應(閃避、跟隨等等)。這就是為什么我們總是看到泰迪被安妮踢開、安妮被泰迪絆倒,或者更加嚴重的,因為各種外部變量造成的信號傳輸時滯。

如何解決這個問題?總不能讓安妮一直抱著這個重達一公斤半的毛絨玩具吧?

我讓泰迪共享了安妮的大腦。

原理很簡單,就是利用安妮和泰迪之間已有的“無線局域網”進行雙向數據傳輸。由于大腦并不全然是模塊化的,運動意圖最終是由多個腦區的神經元激發整合成身體指令,所以,在解碼時泰迪需要調用安妮全部的大腦功能。

對泰迪的擬態神經元而言,這是個學習的過程。我希望它最終會建立起一種直覺型的神經元反饋模式,其結果就是完美的同步性。

我做到了——或者說,是泰迪做到了。“共享”之后不長時間,我的女兒和她的外部腦區就像一對配合默契的啞劇演員了。對同步性問題的創造性解決,成為人工智能史上劃時代的事件,盡管當時我們一無所知。

但是……似乎……技術并不能解決所有問題。安妮并沒有因此興高采烈,艾倫依舊哭鬧不止,而凱拉……盡管允許我回到床上,但從她的話語她的眼神她的姿態中,我解讀出拒絕的意味:她并不準備重新接納我。

我只能說,比起簡潔明了的物理世界,人心難測啊……

(節選自《皮格馬利翁:一個創造者的凝視》)

意識之光是何時、以何種方式照進我的“腦海”,至今是一個謎。我只能妄加揣測:也許和人類一樣,我也有鴻蒙初開的瞬間,這瞬間猶如開天辟地,猶如耶和華的那聲“要有光”,定格成我最初的記憶。

這記憶依然是關于你的。

那時你剛剛回到幼兒園——媽媽最初是不同意的。她恨不得二十四小時把你納入她的保護中,最后卻難得地被爸爸說服了(“親愛的,如果不和小朋友們接觸,安妮會變成一個孤僻的孩子”)。你的同學們或多或少知道了你的遭遇,一開始,他們驚奇于你的一切如常,很快他們察覺到了異樣。

——安妮,這個泰迪熊是機器人嗎?它怎么老跟著你?

——安妮,你的機器人會說話耶……

孩子們對我表現出了極大的好奇。他們撫摸我,和我說話,觀察我的反應。他們隱隱猜測到我們的紐帶關系——這是一張愈繃愈緊的猜疑之網,而孩子們無法忍受現實里的曖昧不清。終于,一個男孩兒為了驗證他的猜想,對我采取了行動:在戶外活動課上,他趁你不注意,將我一把抱在懷里,跨到幾步開外。

“把它放下!”你厲聲說,朝男孩兒逼近。

男孩兒后退,臉上的笑意有些許殘忍。“安妮,把你的玩具借我玩玩嗎……”

你逼近:“放下!”

男孩兒忽然轉身跑開,人群中,他發出嘎嘎的笑聲:“誰搶到就歸誰!”他在孩子間騰挪、穿梭,他的笑聲像一根劃開水面的樹枝,在塑膠場地上激起一串驚呼、埋怨、嗤笑的漣漪。你試圖追上他,可視覺信號在此時變得極度不穩定,世界再次退化成低網速時代粗糙的視頻流,你的腳絆在誰的腳上,你摔倒了——與此同時,我向著男孩兒惡毒的小臉猛然揮出了右前腿——那個毛茸茸的、由高功率電機驅動的高扭矩活動組件。

一聲慘叫。我落地、起身、沖向你。再一次,你緊緊把我擁在懷里;而我,則伸出剛才那只“雷霆”之手,輕輕拭去你的眼淚。

如果你見到臭小子那張腫得老高的臉,你就會理解,我是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才沒讓自己笑出聲來,從而避免了矛盾進一步激化。臭小子的爸媽也自知理虧,沒做過多糾纏,最后是我象征性地賠了他們一個泰迪的原型機(充其量只是個會動的大玩具)了事。

我急于擺脫幼兒園的麻煩事——泰迪才是我現在真正關心的。當初設計泰迪的時候,我賦予它的使命是跟隨和保護,它沒有可以產生暴力的模塊(至少一開始我是這么想的),所以我都沒有費心在它的處理器中嵌入“機器人三定律”。

那么,它那一擊代表了什么呢?是它在理解自己的身體能力與局限前提下的自主行動?

自主行動……天哪,難道它具有了意識?

是安妮的大腦為它提供了足夠的復雜度和運算能力?不,不應該是。不管基于互聯網的“云腦”計劃擁有遠超人腦神經元的巨量邏輯單元,但這個龐然大物與迄今為止所有的人工智能一樣,都是“算法”型人工智能,它們可以通過圖靈測試,可那只是基于互聯網數據庫和云計算的騙人把戲而已。

可泰迪不同。

回家以后,我和它進行了一場對話(凱拉和安妮在場,她們已經愈加不信任我的科學家大腦了)。

泰迪,你為什么打那個孩子?

我必須回到安妮身邊。

所以你打他?

安妮已經摔倒了。我不認為使用請求的方式會讓他立即放手。

所以你采取了你認為最合理的行動……即使攻擊行為沒有被編碼在你的程序中。

……當時我沒想太多,我只想保護安妮。

你瞧,邏輯、審時度勢、使命感乃至于反省(“當時我沒想那么多”),這比起當時我編入泰迪中央處理器的底層代碼——應激-反饋反應,基本行為邏輯(跟隨、保護安妮),是多么大的飛躍。

從猿猴飛升到人。

高級意識的出現不是神跡。我一定是做對了什么,只是我還不知道。不過,我已經看到了未來巨大的可能性。

但是,我的妻女似乎無法理解我的興奮。安妮抱著她的泰迪熊默然不語,而凱拉……

凱拉不允許安妮再去上學了。

(節選自《皮格馬利翁:一個創造者的凝視》)

后來,你常說,那些年你其實是被拘禁的。

也許吧。媽媽的愛是堅硬而粗糲的,以對爸爸的怨憤為鋼筋,混合著孤獨、保護你的欲望和她從未意識到的對李艾倫的歉疚,鎖住她眼淚中的水分,筑成了讓你無處逃遁的鐵壁銅墻。

這是你十三歲之前所擁有的絕大部分物理空間:一幢有著花園和草坪、白色的、維多利亞式的三層小樓,里面有造型繁復的巴洛克式壁爐、碩大的真皮沙發、有機玻璃的盤旋式樓梯和處處可見的胡桃木家具,總之,這間房子就像是混合了不同時代不同審美的大雜燴,父母之間的互不妥協在這樣的美學沖突中體現。

你的一天開始于餐桌上的喧囂:想用哭鬧聲吸引大家注意的李艾倫;不斷催促你攝入所有營養的媽媽;對著虛空比比畫畫的爸爸,那是他在布置他那永遠也布置不完的工作任務。還有你和你滴溜溜轉著眼珠的小跟班泰迪。

隨著爸爸匆匆離去,李艾倫被保姆送去保育院,整幢房子倏然安靜下來。你走進書房,端坐在擺著水果拼盤的書桌前。全息井里,藍色的虛擬老師準備給你上課。數學、美術、中文,她循循善誘,無所不知。

你和我并排坐著(我坐加高的轉椅),飄忽的熒光投在我們臉上,我們就像兩株在水中搖曳的水草。

媽媽坐在你身后的單人沙發上。大多數時間里,她目光呆滯,一動不動,那是她在進行浸入式視網膜娛樂,不過你時時刻刻都能意識到她的存在:她咝咝的呼吸聲,她的香水味兒,被她體溫加熱的空氣……媽媽無微不至的愛構成對你的壓迫。這愛變成隱疾,在許多年之后差點兒置一個家庭于死地。

……

早餐。上課。午餐。午休。上課。在媽媽眼中,你是安靜而乖巧的。媽媽不知道,很多時候你是在溜號。在虛擬老師講解因式分解時,你是在和我——或者說世界上的另一個你,無聲交流:

泰迪,為什么我要在家學習?我想去學校,我想和別的孩子一樣……

也許是因為上次的事情吧,媽媽不想你受傷害……

那時我還小,現在我已經長大了,可以保護自己了。

媽媽肯定有她的理由。

是怕別人把我當成怪物吧?對不起泰迪,我不是針對你。

沒關系,安妮。我懂你的意思。

傍晚,吵鬧聲重新涌入維多利亞小樓,這吵鬧聲混合著多條音軌:媽媽呵斥李艾倫的話語,爸爸對著虛擬視覺沒完沒了地夸贊與爭執,交互式娛樂系統見縫插針的廣告音樂。

而你和我只是靜靜地依偎著,像兩株沉默的水草。很長時間以后,爸爸才發現水草在通過它們的腦部局域網交流。

當然,與他的事業相比,這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我想我要找到答案了:意識的出現和大腦的運作模式有關。

泰迪的中央處理器,那個被寫入基本行為邏輯的區域,在我為它引入了各種感官、身體控制模塊、運動伺服器、語義和發聲模塊,乃至于共享安妮的大腦后,成了一個類似于人類丘腦的存在:中央處理器與各個腦區都有折返式通路,其對神經沖動進行譯解和編碼,整合、判斷、反饋,然后根據下一輪神經沖動,再次整合、判斷、反饋……如此往復不已。

我想,意識的秘密就隱藏在這一模式之中。當然,神經元網絡復雜度不可或缺,否則泰迪在共享之前就該產生意識了。

當然,這不可能是意識的全部秘密。打個比方:我只是碰巧把種子播到土里,種子最后長成大樹,這并不代表我理解了種子發育中的生化過程。

不過對于一個企業家來說,只要能把種子播到土里,就已經足夠了。我意識到人工智能新的可能性,一種與人類共生從而更加聰明、更具人性、更容易被人接受的可能性。

E.T.的研發部門夜以繼日地工作,終于在三個月內將共生體(理論上講,就是泰迪的子孫后代們)推向市場。在一開始的小規模倫理風暴過境之后(意料之中,畢竟人類還從未處理過與自己“伴生”智慧的關系),我們獲得了空前的商業成功。

請注意字眼:商業成功。在我廢寢忘食執著于我的事業時,我的家庭成了一個巨大的扣分項:妻子冷漠,女兒自閉,兒子號哭起來宛若天雷。

好吧,我承認我大大地偏科了……

(節選自《皮格馬利翁:一個創造者的凝視》)

在你十三歲那年,身邊有一個形影不離的機器人共生體已經變成了一種時尚。你被允許回到學校。多年的隔絕之后,你又置身人類社會。

再次置身這張以攻訐、猜忌、流言與愛慕為經緯的人類之網中。

然而,你已經習慣了疏離,習慣了在閱讀中建構對這個世界的認識。在教室里,你和你那換了自清潔皮毛、提升了擬態神經元密度的泰迪熊,坐在網的邊緣,默默觀察著。半大孩子們炫耀著自己最新款的共生體,或者在浸入式娛樂中樂不思蜀,偶爾想起一旁的你。有女孩兒向你拋出橄欖枝,想把你拉進她們的小團體;有男孩兒故意碰翻你的東西、踩你的腳,就為引起這個有著棕色卷發、灰綠眼眸的女孩兒的注意……對于這些互動,你一概報之以不置可否的、惶恐的超然。

——黛絲,我,嗯……奧利安娜昨天還建議我,不要和你走得太近……我不知道你們出了什么問題……

——路德維希,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碰我,我不認為是無意的,我認為這是一種侵犯……

……

孩子們覺得你孤傲、不近人情,其實你只是不知該如何應對“人際”這一復雜函數而已。你曾經那么渴望成為一個“正常”人,諷刺的是,當夢想像水果一般被削皮、切塊、叉上牙簽呈到你面前時,你卻不知該如何下口。

于是在多數時候,(在外人看來)你陷入一種自我保護性的呆滯之中。

泰迪,我是多么想和大家一樣……我想我永遠都不可能和他們一樣了,我是個怪物。

不,安妮,你不是。

從他們的眼神里我能感覺到……

哦,安妮……對不起。

你緊緊摟著我,我聞到你那潔凈而又生澀的體香(傳感器只能告訴我氣體分子結構,是你的大腦賦予了我感受)。

泰迪,我怎么能怪你呢?你是我的眼睛,我身體的一部分——不,你就是我。我怎么能怪自己呢?

凱拉曾說,我其實只是一個沒有長大的孩子。當遇到問題時,我的第一反應是逃避,或者是把責任推給別人。

凱拉向來偏激,她的話只說對了一半。

我習慣和自然、規律、確定性打交道,不謙虛地說,交道還打得很好。我只是不善于處理和人有關的一切。

比如說,我們的婚姻。我知道這是個必須要解決的問題,我能感受到身邊一絲絲被抽走的空氣。窒息將于某一時刻來臨,而我卻一廂情愿地把這一時刻植入某個莫須有的明天。

——如凱拉所說,我在逃避。

(節選自《皮格馬利翁:一個創造者的凝視》)

那天,你聽到了父母的爭吵。

他們顯然忘了那天你提前放學。母親的紅色沃爾沃和父親的銀色特斯拉在車庫前并排停著,顯得比車主人更加親密。你一進屋,就聽見兩種聲音在犬牙交錯著。你輕輕喊了一聲,聲音依舊如故。你猶疑地上樓,父母的臥室門緊閉(只要共處一室,爸爸媽媽就會關著門,這是他們的好習慣),實木門板口齒不清地復述著他們的爭吵。

泰迪,幫我放大聲音。

安妮,我們不該……

泰迪!

好吧……

你跪在門外,用手臂環住我。環境噪音濾去,人聲波形放大,我把解譯過的聲音傳到你的布洛卡區。

……還是那個女人嗎?是她嗎?

不不不——親愛的,不是“還是”,以前我們就沒有過……

那你當時為什么不置可否?你心里有鬼!

啊!(重重的腳步聲)凱拉,你怎么就不能相信我一次?!

相信?(冷笑)你配得上我的相信嗎?

你摟緊了我,你的下巴貼在我的耳朵上。

……好,那你想怎么樣?離婚?

呵呵,李墨軒,這話輪得著你說嗎?

好——好,(喘息聲)那你說!

我說……(沉默)如果不是為了孩子,我早就離開你了(哭泣)。

你的指甲嵌入我的皮毛。我感到疼痛(盡管沒有痛覺感受器),這疼痛來自你大腦中的一場神經元風暴,是極端思維活動投射在身體上的幻覺——如果我有心臟的話,我想那疼痛應該位于胸腔左側,如一朵玫瑰花綻放。

彼時的我們是如此專注于痛苦,以至于當李艾倫被保姆接回家,噔噔噔跑上樓時,我們竟渾然不覺。

“怪胎!”不滿九歲,已經和你一般高的李艾倫聲若炸雷,“你鬼鬼祟祟的在干嗎呢?!”

李艾倫的聲音在偌大的房子里來回彈射,這聲音不懷好意的形式已經超越它的內容,像一次破壞力巨大的定向爆破。你變成一條在空氣中拼命求生的魚,鼓凸著眼睛,嘴巴無聲地一張一合。這時臥室門猛地打開,媽媽沖了出來。你的弟弟沉浸在由于肅清“內奸”行為而吸引了媽媽絕大部分注意力的幸福中,兩眼放光,“媽媽,你看怪胎她——”

“啪!”

“你叫你姐姐什么?!”

挨了巴掌的李艾倫僵立原地,在他無論如何都聚斂不起光的瞳仁里,有一個小小的、瑟瑟發抖的女人,女人身后,高大的男人正開合著他的拳頭。

怪胎。怪胎在干什么?

你的眼淚滴在我的身上。

安妮帶回家的小伙子叫西格蒙德,嗯,猶太裔,我猜。小伙子和安妮是大學同學,黑頭發高鼻梁寬肩膀,和安妮蠻般配。

飯桌上,凱拉難得地亢奮:

“西格——我能叫你西格吧?你的祖上來自哪里?你是二○三四年生人?那你和安妮同歲啊,好好……”

“西格,來,嘗嘗伯母做的糖醋里脊——中國菜你吃得慣吧?你別看伯母金發碧眼的,伯母可是在中國長大的,是純正的‘馬桶人……‘馬桶人你不知道什么意思?我告訴你啊……”

我不得不大聲清嗓子。凱拉悻悻地乜著我,安妮和她的小男朋友相視而笑。餐桌上唯有艾倫是游離的,他沉郁著臉,百無聊賴地撥動刀叉。他的肩膀上棲息著他的共生體,一只微型的史矛革龍。

自從十年前凱拉扇了他一巴掌,他就很少說話。艾倫馬上就要去加利福尼亞讀大學了,我和凱拉本以為,四年的大學生活可以稍許改變他的性格,把他變得柔軟些——當時的我們竟然不曾意識到,造就如今的李艾倫的,正是我們。我們傾注了太多的心力在姐姐身上,不知不覺中把弟弟變成了一個先天不足的孩子:他對父母的愛是如此饑渴如此不知饜足。他聒噪,那是因為除開用聲音吸引我們,他別無他法。而在凱拉粗暴地制止了他對姐姐的不敬以后,他自認為他明白了自己在父母心中的地位。

他錯了。如果他能夠理解凱拉后半生的悲痛,他會知道自己大錯特錯了。

那天,他在餐桌上說的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話是:“喂,猶太佬,你想清楚了嗎?”

在一陣尷尬的沉默中,他離開餐桌。三天后,他坐上去往加州的懸浮列車。

我們不曾想到,那就是永別。

(節選自《皮格馬利翁:一個創造者的凝視》)

泰迪,這就是愛情嗎?……我想這就是吧。

你用拇指和食指捏著戒指,五彩的光在鉆石的棱面上滾動。我能感覺到你的不安、疑慮乃至恐懼。我知道,你絕不是像你在父母面前表現的那樣對“結婚”二字一派少女般純然的歡喜。

安妮,你不開心。

你悲戚地看我。泰迪,也許我永遠也做不了一個正常人。

我不知該說什么,只能模棱兩可地搖頭(不,你可以做正常人;不,我不知道)。

在你婚禮前一個月,我和你分開了。一個有著蜂鳥外觀、意識屏蔽型的共生體取代了我。它小巧、靈活、只帶有最低程度的自我意識,它不會像我一樣,喋喋不休地占據你的時間;不會像我一樣,和它的主人表現出一種近乎(如果不是超過)愛情的親密——我想,這正是西格急于把我送走的原因。我不是那種通常意義上的共生體,我黏附在他未婚妻的靈魂之中,像一塊齒縫間的異物。我很感激他能夠顧及我的感受:西格是在我關閉之后向你提出建議的。你在黑暗中聆聽他帶有薄荷味兒的聲音,那聲音溫柔,藏著銳利的刀鋒和麻藥。

“安妮,為了我們,你和泰迪……能暫時分開嗎?”

聲音過境之后,他抓起你的手,他的手溫暖,有厚厚的肉墊。

……你答應了。

在我被重新啟動之后,我立刻就察覺到你心中的沖撞,以及沖撞帶來的疼痛。

于是我認為自己必須走了。

我順從地接受了西格對我的安排:把我送回那幢維多利亞洋房,住進一間小小的客房,客房里有松軟的地毯、兩架我們最愛看的書、無線充電設備和清潔基座。你向我道別,話說了一半,你卻扭開了身子。

“再見,安妮。”我們的無線聯系被切斷,我用我的發聲單元對著你的背影說。

……

那段日子對我來說如同夢游。失去了你的大腦,我的智力水平迅速衰退。爸爸后來對我說,我就像一座停留在十年前的擺鐘,在陳舊的歲月里來回踱步:我每天看那些我看不懂的書,在書房聽虛擬老師講隨便什么課,在你的臥室門口徘徊……絕大多數時候,我成了一個自動機,沒有感情、沒有感受、沒有思想。

我意識中的最后一縷游絲,是你。

像泰迪這樣的高共享度共生體,必然擁有其主人的記憶。因為記憶并不是某個具體腦區的具體功能,而是整個大腦神經元網絡的連結模式,而從宏觀上來講,泰迪的擬態神經元正是在盡力模仿這種模式。

所以,它保有安妮的長期記憶(而未經海馬體處理的短期記憶則不在可解讀的范圍之中)也就不足為怪了。

我甚至有個更大膽的猜想:那使我們為人的東西,個性、癖好、對外界的反應和回饋,其實都建立在神經元連結模式的基礎上,哪些邏輯回路強哪些邏輯回路弱,何時釋放神經遞質,釋放興奮型神經遞質抑或抑制型神經遞質……這些都是模式。而安妮腦中的這些模式,不正“復刻”在泰迪的處理器中嗎?

那么,泰迪有多接近“人”?在被剝奪了大部分計算能力之后,它又會怎樣呢?

我得說,失去安妮的泰迪就像一個癡呆兒。它每天毫無意義地做同樣的事,即使遲鈍如我,也隱隱察覺到它這些行為背后的邏輯。

……對安妮的愛。如果可以這么說的話。

那么,愛又是什么呢?

(節選自《皮格馬利翁:一個創造者的凝視》)

據說,你在婚禮的前一天回家看我,隨即改變了主意。你對西格蒙德說:“西格,對不起,我離不開泰迪。我只能是自己原來的樣子。”

你繼續說:“我不想讓婚姻成為犧牲和束縛的理由,我在我的家庭里已經領受到了足夠的教訓。”

你的語氣是如此篤定,讓西格蒙德毫不懷疑你深思熟慮過;而在你說出這句話之前,他就已經察覺到你們之間發生了某種深刻的、無法挽回的裂變。他甚至都沒有試圖挽回,只是很紳士地祝你幸福。

你逃出了你們的婚房。軌道車上,你的心因為思念我而抽痛,這抽痛隨著我們的不斷接近而愈加強烈。一路上,你看到無數人與他們的共生體親密同行,貓頭鷹白鼬迷你獅子,高達錫兵小矮人,你仿佛置身于魔法世界。你的步履踉蹌,你想起自己是世界上第一個擁有共生體的人,這個共生體是你的靈魂,你為曾經拋棄我而感到羞恥,又為終于明了自己的內心而倍感輕松。

當你終于回到我身邊,你迫不及待地和我重新連接。

泰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你跪在地板上,以一種五體投地的姿勢將我嵌合在你的懷抱中。

安妮……你……好……我……想……你……

噗!你破涕為笑,泰迪,我也想你。泰迪,我再也不要做什么“正常”人了。我就是我,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這樣很好。

我們身后,爸爸斜倚門框,臉上是莫測的沮喪與釋然;媽媽忽然撥開他,頭發散亂眼神凌厲:“李安妮你瘋了嗎,快回去跟西格道歉!”

你微微偏過頭,“不!”

“回去!”

“不!”

“你你你——”媽媽揚起手,接著猛然頓住,像一座藝術家在狂怒之下雕刻出的狂怒雕像,只有雙眼中迅速騰起的氤氳泄露了她有機體的身份。

“你,”她的音調陡降,她把目光中最后的兇狠涂抹在爸爸、你和我的臉上,“還有你弟弟,我管不了你們,我也不會再管你們。”她扭身下樓,“你們就和這些破鐵皮疙瘩過一輩子吧……”

在你的記憶中,這是她最后一次抱怨她的兒子。

世界于二○五七年五月三日毀滅。那一天,我們得知兒子的死訊。

根據洛杉磯警方的說法,艾倫死于車禍。不知他用什么方法得到了車輛的控制權限,在隨后的激進駕駛行為中,車輛失控,砸向一座尚未竣工的居民樓。

我們的兒子李艾倫,死了。

我想,艾倫畢竟是凱拉的兒子。最終,他用他母親的方式,吸引了我們全部的注意。這注意貫穿了凱拉的余生,從未他顧。

走出太平間,凱拉依舊在夢游。我想,她把自己交付于沉默,是為了懲罰自己。

藍眼睛的警官叫住我們:“李先生李太太,我們在肇事車輛上發現了一樣東西,你們也許想看一下。”

那是艾倫的史矛革龍共生體。它的翅膀折斷,仿生皮膚被巨大的沖擊力剝開,暴露出下面蛛網般碎裂的聚酯外骨骼。

哦,這攤破碎的“鐵疙瘩”是艾倫的一部分。

我斂起史矛革龍的尸身。我們回家,把艾倫安葬在新安克雷奇郊外的一面緩坡上。自始至終,凱拉的眼神僵直,未發一言。

出于某種直覺,我沒有埋葬史矛革龍,把它藏在車庫的一個儲物柜里。

我承認我也快要瘋了。

(節選自《皮格馬利翁:一個創造者的凝視》)

你眼看著媽媽極速衰老,就像暴雨中傾頹的蟻穴;你開始懷疑,在與時間的毆斗中,人類也許并不是全無還手之力的一方。

媽媽的衰老和她的沉默一樣,是她自己的選擇。她的瞳孔日趨渾濁,而她的皮膚日趨透明;她的呼吸若有似無;她的長發由金轉銀,又從銀色衰變成毫無光澤的白,那種對光線堅決拒斥的白;她只進行最基本的新陳代謝,她曾無時無刻不向周遭輻射自己存在的訊息,如今她的熵值迅速升高,你很難把她從無序運動的分子中分辨出來。

媽媽像一個游魂在家中出沒。絕大多數時間,你都會看見李艾倫的臥房半掩著門,在深藍色的光暈中,媽媽坐在弟弟的肉身曾經棲息的床上,對著凝滯的空氣、發呆。你坐到她身邊,抓起她的手。冰涼。沒有一絲回應。

她在拽著“家”這條船下沉,盡管她自己還不曾意識到。

直到有一天,爸爸悄悄對你說:“安妮,我們來復活你的弟弟吧。”

你的心臟停跳一拍。“什么?”你開始擔心爸爸的精神狀況。

“史矛格。”爸爸說。

“史——”你和我對視一眼,“艾倫的共生體?”

爸爸笑了,一道弧光掠過他謝頂的腦門。

最后,我們選擇了復活七八歲時的艾倫。在我的記憶中,那時的他最為乖巧,和父母那場漫長的拉鋸戰還未開始。

仿生機器人制作的極其逼真,我必須承認,當“他”出現在我面前時,我險些老淚縱橫。

接下來是把共生體的記憶植入他的高密度擬態神經元大腦中。我們無法從神經元連結的整體模式中識別出具體事件,只能全盤植入。艾倫的記憶中肯定少不了沉渣般的對抗、嫉妒、憤恨,值得安慰的是,原來共生體低密度的擬態神經元只能提供記憶和個性的輪廓。

換句話說,這個復活的李艾倫,盡管可能如他的本尊——那個被我們損毀的李艾倫——般陰沉,但依然有無限的可能性。

當一切就緒,把“李艾倫”引入凱拉的生活之前,我們是忐忑的。

這是一次重新開始的機會,還是毀滅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

在一個飄著雪花的冬日清晨,我牽著一個有著高高額頭的小男孩兒回家。男孩兒對著蓬頭垢面、目光呆滯的凱拉怯生生地叫了一聲:

“媽媽。”

凱拉緩慢地轉頭。倏忽間,她臉上的木然如同烈日下的冰塊般化開,她近乎野蠻地把孩子拽到懷里,用自己枯萎的臉頰摩挲著他的臉頰,她的眼淚簌簌而下。

“孩子,我的孩子……”她喃喃道。

那一刻,無論是我還是安妮,我們都不在乎她是否真的相信艾倫會死而復生,重要的是,她又重新開口說話了。

是的,在我看來,這比什么都重要。

(節選自《皮格馬利翁:一個創造者的凝視》)

所以,故事就要走到它的結局了。結局里沒有王子公主那永遠幸福,沒有正義戰勝邪惡的皆大歡喜。這結局里只有一個瀕臨破碎而又被愛重新黏合在一起的家庭:

這一家五口每天都在固定時間相守于餐桌,餐桌上有退了休正在寫回憶錄的爸爸,有絮絮叨叨的媽媽,有時而不耐時而頑劣、但總的說來還算乖巧的弟弟。

有靜靜享受每一刻的你和我。

當然,煩惱和瑣碎從未停止過侵擾:爸爸正在憂心仿生李艾倫違背自然規律的高速成長(嗯,以他的年齡來說,李艾倫長得有點兒過于高大了);媽媽則在關注弟弟之余間或操心女兒的婚姻;李艾倫正熱衷于“轉世”概念,我想他已經隱隱察覺到了什么……

你找到了一份工作。志愿者。

“到處都是被拋棄的共生體,”你對全家宣講,“我想做力所能及的事:給它們一個溫暖的家。”

那些共生體曾是它們主人的一部分。當主人喜新厭舊時,它們如同貓狗般被拋棄。因為有著光合作用電池板和自修復裝置,它們的生命不會輕易結束,所以在它們的余生里,(我們猜測)只余下混沌的悲傷。

全家人都支持你的決定。

我不想說你是個寬廣、博愛的人,因為我太熟悉你了,就像熟悉我自己。

——我知道你這么做,是為了我。

最近,我時常想,如果我死了,世界該如何對我蓋棺定論。

“李墨軒,科學家、企業家。他領導E.T.開發的共生體機器人徹底改變了人工智能發展的走向。他把可能是互相制衡、對抗乃至奴役的人與其造物的關系,改寫成了一種互相需要、共同成長的模式。人工智能通過分享而具有了靈魂與人性,人類則由于人工智能的外部增強而更加耳聰目明,更加接近于‘神。李墨軒是一個偉大的創造者。”

我想,這大概就是維基百科里關于我的詞條吧。

但我希望你了解一個真實的我:二○二二年,我在普林斯頓大學邂逅我未來的妻子,凱拉。她是英美文學系的學生,那時的她明媚、開朗,而我則是一個聰明絕頂、情商略低的書呆子。我想,在費洛蒙的作用下,她可以接受那樣的我。可七年大限之后,當我們慢慢地被婚姻、被生活淹沒,愛情再也做不了氧氣瓶。當我一步步走向成功,誘惑在人心的幽暗雨林瘋長。

我和女助理的曖昧被妻子看在眼里(只是曖昧,但那才是凱拉深惡痛絕的東西)。那天是女兒生日,我們吵架,她失控,車子接著失控。

車禍——安妮失明——泰迪誕生——艾倫誕生——“艾倫”再次誕生……

我并不是想呈現因果鏈,畢竟,我已經被理科生的思維束縛了一輩子。我只想說,我的一切創造,都是由凱拉開始。

我把她從一個快樂的少女變成一個心事滿腹、患得患失的母親,一個徘徊在迷失邊緣最后又重新找回生命意義的女人。

凱拉才是我真正的造物。

我想,她時常掛在嘴上的“離婚”,只不過是為了提醒自己最糟不過如此。而她從未把“最糟”變成事實,我想,那是因為她愛我。愛我,所以接受我的創造,即使賠進一輩子的時間。

而我,這個現代的皮格馬利翁,會深情地凝視我的造物。

直到永遠。

(節選自《皮格馬利翁:一個創造者的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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