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薦語:王益鳴(華南師范大學)
王幸逸認為“小說”是一個復雜的概念,不談古代小說與史書、史記等文學形式的多重聯系,只清末民初以來的中國小說,就擁有眾多形態、眾多風格。如魯迅的《狂人日記》,其文體形式的創新、敘事語言的設計、文本結構的反諷,無不體現著小說這一文體的無限可能性。要言之,小說的寫作已不單單是“寫什么”的問題,而是如何將“寫什么”和“怎么寫”融會的問題,形式和內容不能割裂,一味強調一方而忽視另一方,都會造成一種單薄。
王幸逸的這篇小說,便是溝通形式與內容的一次嘗試,小說以明治作家一橋重盛的一封絕筆信為主體,同時別出心裁地設置了編者按、譯者注、編者注等次文本,增添了小說的復雜性,作家、譯者、編者這些不同的主體各居于文本一方,視角嵌套,頗有意趣。一面是多種文本的并置,另一面卻是主要文本的殘缺不全,主人公的語焉不詳和信件的零落丟失,增加了敘事的不穩定性,使這封絕筆信疑云密布、搖曳生姿。
他的小說中有兩處對夏目漱石《心》和谷崎潤一郎《細雪》的致敬,其作品也表現了明治時代新舊并存的文化特點和知識分子的矛盾處境。谷崎潤一郎《細雪》雖然晚于明治時代,但是小說可以虛構,并且在此小說里谷崎潤一郎與《細雪》之關系并沒有點明。在古老而又“重煥少年意氣”的明治日本,風雅的俳句和歌,面臨著現代文化、現代技術的挑戰。喜歡俳句的重盛,卻以寫小說為職業,這不是個頗為反諷的現象嗎?
王幸逸曾向我介紹說,他這篇小說的一個野心,是去觸碰一個存在百余年的問題:東亞如何進入現代?他說:
明治日本的現代性之旅,主要是以所謂“脫亞入歐”為綱領的,日本努力躋身帝國主義行列并充當這種歐洲現代性的東亞代言人,最終造成了對東亞民族的巨大歷史創傷。日本自己不也承受著東亞和歐洲現代性話語的撕裂嗎?所以我們不僅要考慮東亞如何獲得現代性,更要考慮現代性如何進入東亞,與東亞的內在結構配套,并生產出“有東亞特色的現代性”。
這種思辨體現了一個青年學生的冷靜和熱血,當然還有青年的不成熟之處。但有此胸懷,畢竟是可貴的,期盼他的創作和他的思考,能在日后的閱讀和學習中不斷走向成熟。
王幸逸對于日本文化比較熟稔,不看作者的名字,甚至容易使人誤以為作者是日本作家,很難相信是出自中國的一個本科在校生之手。可見其文學天賦和勤奮程度。并且其文筆細膩風雅,顯示其教養比較深厚。小說所表現的內容,也不淺薄,尤其是在今天全球各種文明劇烈沖突融合之時代,大有借鑒之價值。
此小說剛剛獲得中山大學主辦的廣東省大學生文學比賽一等獎,鄙人相信這是社會承認對于王幸逸文學創作的第一步。
謹祝尊敬的編輯六時吉祥!
編者按:日本明治時期的著名作家一橋重盛(1871—1910)在自殺前曾寫過一封長信,此事在當時的日本社會引起轟動,并直接啟發了夏目漱石創作出他的杰作《心》。但因為收信地址漫漶不清,郵局最后退回了這封信,當這封絕筆信再次回到一橋重盛身邊時,這位不幸的作家早已了斷自己的生命。遺憾的是,由于種種原因,最終人們未能拼回一橋絕筆信的全部內容,原信開頭的前幾頁不知所終,中間部分亦有缺失。我國著名作家、翻譯家傅向明先生(1885-1983)曾以《未能寄發的信》為題翻譯此信,今收錄于本書。除個別標點符號和習慣用語稍加變動外,他處均依傅向明先生原譯,未作改動。
(少年的歡喜是詩,然則少年的)悲哀也是詩。[1]國木田獨步[2]作的小說,我還記得的只這一句,因我總愛在心里反問:“那么少年的愚蠢也是詩嗎?”不知不覺就記下來了。
日本是個古老的國家,卻越來越有重煥少年意氣的趨勢,近年也躁動起來。大家所樂于談論的國民啦,帝國啦,這些話每天的報紙不知道出現多少次,即使是什么都不懂的凡夫俗子也常常掛在嘴邊,每到大家發表見解時便拿過來裝點門面,掩飾他們空虛的思想。但這些我均是不愛聽的。在我看來,政壇上巧言令色的袞袞諸公,亦不過和社會上酷愛叫囂的小民一般胡鬧而已。當然我這番見解之落后、之不高明已是屢屢遭人詬病了,我也知道如若暢言之,勢必得罪方家,所以我還是躲進我那一方斗室中,涂抹文字好了。
以上十有八九都是我的口頭禪了,你大概已經聽我說過許多次。那么下邊我想和你袒露一些我未曾對外人道過的事情。
你向來問我,為何作起小說來,現在我老老實實地告訴你說:不過是應付俗世。俗世之大,卻無絕塵之所,縱使躲進群山深處,眾生紛擾的響動也會隨著你的步履一道進來。況且人的身心都是仰賴俗世之物的,倘若避居荒蕪之所,雖無紛擾,必也難以為繼吧。既然無法離開這世界,只好設法讓這世界多些不俗之物來。我這樣想,是因為過去我常念誦芭蕉[3]的俳句,這樣便能暫時忘卻那世外的吵嚷,而得到片刻的優裕。于是心里不能不感激著前賢的創造,也想著效法他們,以自己的短暫的一生,創造些使后人得到優裕的事物。
然而我漸漸疑心起來,我奮力作出的東西,可對世界有些許的助益?可為何他們還是一味吵嚷著,甚至比起過去還要更為吵嚷?云雀的叫聲能滌蕩性靈,讓人心氣平和,但它本自是要叫的,未存要改變誰的心思,而我發了這宏愿,費盡心神造情寫境,卻不過是騙來些許名利。要知道,我是以待死之人,不,是以已死之人的心給你寫信的,所以也請你寬恕我的冒犯直言:即便是你,雖號稱為我的文字所感動,雖然與我互道知己,不也很快地把我竭力構筑的那方小世界丟開去,轉而擁抱俗世的嗎?是的,凡俗之人總無法如云雀般忘我高歌,云雀是依云而生、伴云而死的,而凡俗之人生于塵世,死涉冥河,肉身是沉重的,靈魂也不輕松。你在讀到我這封信時,恐怕我正涉渡冥河呢。想必那水流是湍急的。[4]
或許你還記得我年輕作的某篇小說,大約是講江戶時期某位武士,在一本不知來路的傳奇冊子[5]里讀到一個平安朝女子的故事,隨后武士在夢里與之戀愛的事。作那篇東西時,我剛剛與我的妻相識,心里很歡喜,所以常常夢到她。如今想起這段往事,不免疑惑:究竟我歡喜的是塵世里的她,還是夢境中的她呢?至今思來,仍覺恍惚,果真是凡塵如夢啊,當時的我是幸福的,卻不知這幸福的幻想下伏埋著不幸的陰影。現在想來,或許我正是隱隱有了警覺,才作了那篇小說吧——夢見的固然是虛幻,現世所見難道就是真實了嗎?總將戀愛看作美事者,其實是將其視為一件藝術品加以賞玩,而只有身處其中,才能感到個中苦澀。凡人往往冬季抱怨著寒冷太甚,到夏天卻又懷戀圍爐夜話的興味,也是一樣的道理。
這樣看來,你對我的遭際必也是不能感同身受的,至多為我留下的文字所迷累,生出些似是而非的感懷——那么,對于我下面要與你談論的事情,也請你當作一篇小說去賞看吧!
五年前我妻因病過世,正好是日俄兩國訂立和平條約的時候。當我悲痛地料理亡人的身后事時,那些不知饜足的人們卻無時不在吵嚷著,要么怒罵官員的懦弱,要么指責所謂“藩閥政府”背棄了人民的意志,總之紛擾不休。在這樣騷亂的時代,我失去了陪伴我十幾年的愛妻,從此我一人煢煢孑立,每每意識到這一點,我便愈發覺得人世可怖。于是我離開東京,躲進山鄉。時值秋日,落英繽紛,因為戰事初了的緣故,山路岑寂,了無人跡,秋意便愈發蕭索,悲哉,秋之為氣也![6]這搖落草木的秋之氣,便自迢迢上古向我襲來了。
實際上我此行不但為躲避人世,更是重訪我與我妻初遇的地方——那場面我應當是曾經與你提過幾句的,只是言未盡意。現在是不得不說的時候了,否則彼時我與她的初會,世上怕只有山野精怪才能知曉。
明治二十五年春,我與友人相約去熊本小天溫泉去度送春假,不料友人臨時因老家那邊的事情不能成行,我只好獨自動身。原以為二人結伴,在春日的山野里且行且吟,是件值得珍惜的事,然而卻因友人為俗務絆住,致使風雅落空,不覺內心郁悒,而車廂內人聲嘈雜熙攘,尤使人感到寂寥。我正是抱著這樣復雜的心緒踏上旅程的。當我走過山路來到旅舍時,已經是晚間七點多的光景了。之后我由旅舍的人領著住進一間六疊半[7]的小房間里。或許是山野人家還保留著以前的淳樸吧,這位旅舍的伙計不管是帶路、準備晚飯、介紹洗浴還是幫我鋪床,除卻必要的客套話之外,幾乎絕少言語,更沒有那種插科打諢的狂言浪語。這倒讓我省心,因為我向來無甚談鋒,如若在理當休息的地方還要應付他人的胡言亂語,那會很令我苦惱。旅社的條件也頗合我心意,只是一人獨住,無人對談,畢竟太寂寞了,于是為著打發時間,我點起一盞小燈,坐在小桌前作起俳句來。當時所作的大多不堪回首,倒還記得一句:“孤燈照山野,春風吹枕沿。” [8]
將一時心緒注入十七字的俳句,當它作成的時候,創作者的心情也隨之被抽離出來,好像制作成了一件藝術品——走筆至此,我又一次順著彼時的山野春風回望,當時的情景還歷歷在目呢。(我曉得你也是花了大心思作小說的,但我總覺得小說較俳句而言實在是疊床架屋,并且它所能收納的情感也不純粹。)可惜當時我并無作俳句的閑寂之心,因此要么作出來俳諧一樣的東西,要么作完方覺季語犯復,甚或干脆湊不出五七五的格式來。總之作了一會兒,我便沒了興致,于是吹滅燈火,鉆進被窩,準備睡覺了。
奇怪的是,剛剛躺下不久,便聽見院落中有女子的歌聲,幽微婉轉,不絕如縷。我睜開眼看向外邊,只見月光斜照在格子門上,斑駁的光影灑滿被面,一派清麗,而那歌聲似乎是與春夜融為一體了。不由得感到迷離惝恍,竟不知今夕何夕。陡然間一陣夜風吹來,打在格子門上,搖晃間月影婆娑,我霎時感到驚怖。這樣曼妙的場景豈是人間所有的,莫非是狐仙作祟?心里這樣想著,又抱怨友人的失約來:倘若兩人結伴來此,縱使是狐仙也不會上來打攪的。又過了一會兒,那聲音終于漸漸低了下去,我松了口氣,轉念又覺出了獨自旅宿的好處,如果和友人一道來,怕是要為著這無端的猜想橫遭他的恥笑了。這么胡思亂想著,沒一會兒便睡著了。現在想來雖然覺得有趣,但當時卻實實在在地對夜里出沒的東西感到畏懼。
第二天早晨我去浴池洗澡,不料池中已有一位正洗浴的客人。我原以為昧著大好春光來到這山野旅舍中的閑人,大概不多的,誰成想眼前就有一位。尚未回過神來,那位可愛的先生已經向我招呼道:“早上好啊!”
“您好。”我有些吃驚地點了點頭,又想著在水汽氤氳的浴室,對方能否看到我的動作。
“啊,山里的空氣可真好啊!”那位客人悠閑地感嘆著,“這位先生昨晚睡得好嗎?”
我本來已經將昨晚的事情忘記了,聽他詢問,倏忽間又想起那如泣如訴的歌聲,然而這是不好意思直接告訴生人的,于是我旁敲側擊道:“山野的夜晚里是極好的,但恐怕也會有些精怪出沒吧。”
“哦?這樣的地方也會有精怪嗎?”他頓時來了興致。于是我將昨夜聽見“狐仙”唱歌的事,當作一件趣談慢慢道來。我本以為昨夜唱歌的是旅舍人家的小女兒之類的,所以還極認真地感嘆著,說了諸如“山鄉里竟有如精怪般動人的歌喉”“真是如黃鶯啼囀”之類贊賞的話。
剛剛說完,那位客人卻再也忍不住地笑了起來:“萬分抱歉,我并非嘲笑您。只是您昨夜聽見的狐歌,其實正是舍妹唱的。倒還要感謝您對舍妹的謬贊了。”我這才知道,這位客人的妹妹愛好聲樂,碰巧昨日傍晚到店時整個旅舍只有他們兄妹二人,他們自然以為昨晚只有他倆投宿,昨晚那位姑娘一時興起,便站在庭院的海棠樹下唱起和歌來,卻不曾想到被我聽了去。
“這真是一件奇事了。”那位客人撫掌大笑,“在下姓坂口,名字叫作雄志,是從東京來的。還未請教您的尊姓大名?”
“在下一橋重盛。”我借著浴池的水霧掩去窘迫之感,“也是來自東京。”
這在那位坂口先生看來又是一件奇事。于是我們一路攀談,仗著深山里沒有都市的偵探,從亞細亞主義[9]到《大日本帝國憲法》[10],各種重大事件幾乎都被我們臧否了一遍。因為年紀相仿,又同在東京讀書,我們便越發熟絡起來。當時他便對西洋人頗為不滿,對清國亦語多不屑。不久雄志便廁身行伍,還托我照顧其妹,這當然是我樂于做的。(雄志最終死在滿洲,也給我妻的健康造成了巨大的負擔吧。)
在早飯時,我見到了坂口之妹美智子。是的,美智子便是我未來的妻。她當時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望見家兄與一位陌生男子相攜而來,有些驚訝地微微張開小嘴,一副呆愣愣的可愛模樣。雄志似乎調侃她一句“你那狐歌昨夜被眼前這人聽取了去”,我卻只注意她的動人神態了。那模樣即使到了十八年后的今天,我依舊能準確回憶起來:她當時眼波擺蕩,秀眉舒展,嘴巴抿成了短短的“一”字,臉也漲得通紅,卻又故作鎮定,那嬌俏的樣子真叫人心旌搖蕩。
“昨夜那首歌真好,”我盡量溫和地笑著,“是你作的?”
“她和朋友一起作的。”雄志轉過頭看美智子,“美智子,還不向伯樂介紹你的大作。”
美智子嗔怪地看了一眼雄志,才告訴我:“這首歌名字叫《細雪》。”說完,她又補充道:“雖然名字叫雪,卻是為落櫻作的。”
“頗有意趣,頗有意趣。”我連連點頭。
“一橋君,小孩子是經不起夸的,還是不要給她面子啦。”雄志哈哈大笑道。
我卻搖搖頭,用嚴肅的姿態表達了對這首歌的賞識。這倒讓美智子有些害羞起來。
之后的幾天里,我們三人便一同出游,大家相處甚是愉快,首先雄志是一個開朗的人,美智子也不難打交道,更何況我還帶了些許迎合的心思呢。美智子頗有些音樂的才能,比如她那晚所唱的和歌,據說是和老家的朋友新作出來的,真令我嘖嘖稱奇。我從小生在下町[11],多聞絲竹亂耳,連心靈都變得復雜渾濁了,因而對能唱作出自然可親的和歌的美智子,不由得也佩服起來。總之這趟旅途可謂風雅之至,我們三人一邊賞略美景,一邊唱著和歌,有時晚間我還與雄志一起玩連歌的游戲[12],美智子則在一邊評判優劣。妻死之年我故地重游,那方泉水清澈如昨,石上苔痕猶然未改,只是春靄迷離而秋霧凄慘,當時三人初遇,傾蓋如故,此日孤身一人,形影相吊,教我不禁難受地落了淚。或許我的神經太敏感了,但我確乎覺得,彼時彼刻大到整個宇宙,小到薤露蟲鳴,落花飛空,都浸透著濃濃的悲哀。這些都是后話了。
因為獨行不必顧忌旅伴的緣故,那次旅行我的時間很自由,所以當坂口兄妹邀請我同他們一道回東京時,我便一口答應了。回來的路上,我們相談甚歡,來時的寂寥之情一掃而空,這是我踏上旅途時未曾料想的。與坂口兄妹分手后,雖然交換了通信方式,但無緣無故不敢前去打攪,所以我們好一段時間里沒有再見面。那陣子不知怎地,美智子活潑可愛的樣子總會不經意間出現在我面前,揮之不去。
沒過多久,雄志突然多次主動邀我出來,不斷找機會旁敲側擊,暗示我主動追求美智子,我雖然心里愿意,但總是不敢鼓起勇氣向她表白。最后雄志甚至以“將赴戰場”為理由,囑托我多多照顧她,我這才與美智子有了產生感情的機會。后來我從美智子口中得知,當時美智子兄妹與老家的矛盾已經很尖銳,雄志為了逃開大阪那邊的控制,選擇參軍入伍,卻擔心他走后美智子無人照料,最后只得回到大阪,被長輩強制嫁給不喜歡的男人。但是當時美智子究竟是怎么想的呢?任由我百般探詢,這件事她始終未曾正面回答我。
雄志入伍后,一直是我抽空關照孤身一人的美智子,這樣過了一陣子,自然而然地發展出了男女之情,過了幾年我們便順理成章地結婚了。婚后的生活算得上是平靜,美智子稱得上是可愛的妻子,只是住在一起之后,我發現了幾件奇怪的事,首先是……[13]
……我知道這背叛了美智子對我的信任,但我實在無法再忍受那種被蒙蔽的感覺了,我不愿意做愚蠢的傻瓜,如果必須閉耳塞聽才能得到幸福的話,那我寧可不要這種虛假的幸福。我想,如果事實證明是我的多心,我將永遠不再起念猜測,用我污濁的心情玷污她,而以全身心的赤忱侍奉我的妻。
我愿意得到使我的疑慮落空的回應,但偵探發來的結果卻反而讓我怒不可遏。事實上,不但是有所猜疑的,就連我從來沒懷疑過的事也隱藏著謊言——我居然被這對兄妹蒙騙了這么久!從相識到婚姻,根本都是場徹頭徹尾的騙局!我所熱戀、所深愛的美智子,我愿意為之奉獻一切的愛情,竟然一直建筑在脆弱的謊言之上,可以輕易地被不遠處的現實擊碎。那我與美智子一同度過的這些年,每一個日夜,究竟是真實的,還是一場自以為清醒的幻夢呢?
我大概向你描述一下偵探告訴我的事情:坂口家是大阪那邊的大戶,雖然美智子兄妹屬于旁支的,但也受長房的約束。雄志來東京讀大學后,自然得以放浪形骸,但美智子在老家卻時刻受到管教,因此常常懇求兄長接她去東京住幾天。去熊本春游也是借口說思念東京的兄長,二人才得以成行。這種花樣玩得多了,老家那邊本就有些疑心,恰好那邊有人要去東京辦事,順便過去探訪他們時,才知道二人早已游樂去了,長房聽說后怒不可遏,寫信讓他們立即動身回大阪。當他們接到來信時,即使百般不愿,還是馬不停蹄地返鄉了。
總之雄志被長房重重責罵,而美智子則被要求提前與議定的對象訂婚。美智子本是對這門親事心有不愿的,但那是因為她心有所屬。那個叫阿才的雜役,因為長相俊美,又有些作歌的天才,所以頗得少女美智子的青眼。可惜偵探沒有搞到那男人的照片,否則當寄來一份給你,讓你看看勾引東家小姐的敗類有一副怎樣的皮囊!不管如何,阿才最終被趕走了,美智子后來也應允了十八歲就同對象訂婚。不久之后,在東京讀書的雄志為安慰他疼愛的妹妹,軟磨硬泡地得到了老家的允許,把她接到東京住了一段時間。此后美智子便不再如往常那般文靜,而老是要跑到東京的雄志那里玩了。我這才想起,婚后的美智子也確實對東京玩樂的事情非常熟稔,有時候我這個下町出身的江戶人都甘拜下風。我經常閉戶寫作,絞盡腦汁,根本無暇陪伴她,她卻能出去自得其樂。她在各個大劇場看的戲多得驚人,而且對于戲劇啦、音樂啦、文藝啦都有自己的見解。我對熱鬧的戲院一向反應冷淡,尤其對里頭臭烘烘的氣味深惡痛絕,對音樂也是一竅不通,所以能和她討論的只有文學。她經常拿起我剛寫完的作品手稿仔細閱讀,并預測報紙上那些文藝評論家會有怎樣的反應,結果往往能猜到大致情況。那時我作的一篇《女文藝家》的小說,就是美智子的本領給了我靈感。我偶爾也會感到奇怪,本以為大阪出身的美智子是個較古典的女人,但除了有時心情愉悅時她會哼唱幾句短歌,其他時候我總覺得,我娶回家的竟仿佛是一個實打實的東京姑娘。
回到大阪后,美智子做出老實準備訂婚事宜的乖順模樣,背地里卻打定了主意,哪怕是淪落到去東京當藝伎,也絕不接受老家的安排在大阪蹉跎青春年華。我想她或許找了個機會與雄志交流了想法,雄志卻勸說她不要走這條路,如果想去東京的話,倒不如找個東京男人。但是以雄志這樣的學生,又能認識多少有恒產的東京紳士呢?也唯其如此才想到了我吧。之后的事情,便是二人合謀下的結果了。總之這兩兄妹確實膽識過人,哥哥為了自由跑去當兵,妹妹則投奔只有一面之緣的男人。或許他們也是料想我是個容易對付的目標吧,正如我一開始和你說的,因為身體孱弱的緣故,自小我便是一個與柔道、劍道這些號稱“日本魂”的東西無關的人,連帶我性格也變得有些柔弱了。這樣更能看出他們的高明手段來,如果首先與我交代美智子與老家斷絕關系,所以來東京投奔我的事情,恐怕我在巨大的責任下卻步不前吧。另外,我的占有欲并不強烈,對我來說,即使每天看到美智子的笑靨便已經足夠滿足了,如果能與她并肩走在街上,那簡直是極樂。因此,美智子只需每天抽出一些時間安撫一下我這個可憐人,像安撫無人關心的老人一樣,便能夠得到我的幫助,從而在東京立足,這可比藝伎要舒心許多啊。這樣看來,這可真是筆劃算的買賣啊。
才發現這封信已經很長了,真抱歉,一個尋死者竟然還有臉在這里啰嗦,實在是無禮至極啊。但是有的話我確實郁積已久而無處傾吐,不愿帶著沉重的心情離開人世,又不想留下遺書,讓俗人對我的人生指指點點,這種心情你一定是能夠理解的吧!所以對于我最后的一次任性,還請你多多包容吧!
偵探的報告像平地驚雷一樣,把我自以為平靜美滿的生活轟得粉碎。過去那個純真的戀人、賢惠的妻,已經不復存在,不,就連這樣的形象都不過是從未存在的幻想吧!從來都只是熟諳世故的女人哄騙我而已。如果說在熊本遇到的少女尚帶著青春少女氣息,那么來到東京之后的美智子很快便學會了城市人那套機巧應變的本事。啊,對愛情、婚姻,我如今只是感到無聊罷了,可對多年以前,那個月下吟歌的少女,我依舊保持著深深的依戀,須臾未變。正因如此,美智子的欺騙,才使我尤其感到憤怒和悲哀。
當日我從事務所回家時,怒猶未消,但是顧念美智子病篤,便在家門口反復躑躅,收斂怒容。我是個藏不住心事的人,記得彼時你來看望過病中的美智子,囑咐我照顧病人之余也要顧念自己,恐怕也注意到我異常的狀態了吧。我回到家時,美智子還在睡眠,我備好要給病人服用的藥劑,便輕輕走進房間,跪坐在美智子的榻前,望著她的病容。忽然,一陣難以言說的感情涌上心頭,美智子的臉龐早已褪去了女兒嬌俏,頗有少婦之韻味了。疾病又給她灰色的臉龐增添了一絲悲愴而病態的美艷來,她因缺水而干裂的嘴唇,此時仿佛一朵欲敗的梅花,那種介于毀滅與新生的生命狀態,正類乎壁龕梅落而春意盎然的禪意詩情。她忽然醒轉過來,望見跟前的朦朧人影,雙眸無限水光煙云遞來綿綿情意。然而當她意識清明,在那看清眼前人的明眸中,情意便匆匆流去,如日照后的露水,轉瞬而晞。
雖只一瞬,但敏感的我卻捕捉到了情意一瞬間的扭轉陡變。這狠狠刺痛了我的心。
美智子虛弱地打量著我幾眼,問道:“重盛,怎么了嗎?”是的,眼前的是一橋重盛,這便是美智子不愿面對的現實吧。我雖是心如刀絞,卻沉下萬千思緒,盡力微笑著答道:“本想喊你起來服藥,看你睡得沉,不敢打攪你。就坐在旁邊等你醒來。”
我扶著她撐起身子,待坐起后,將藥碗遞過去,飲盡了,遞回藥碗,再拭去她嘴角殘留的藥汁。這是每天都要做好幾次的事,而她已纏綿病榻數月之久。
美智子喝完藥,又躺回去,我幫她掖好被角,她苦笑說:“現在是什么季節了?”
“快到新年了。”
“啊,不趕快好起來是不行的啊,”美智子把頭側過一遍,看著墻上的西洋鐘,“病了小半年,骨頭都要躺軟了。”
“會好起來的。”我有些憐惜她。她并沒有回話,于是我就盤腿坐在她身邊讀起小說來。說來奇怪,盡管歸途中還滿心怒火,一旦坐在她身邊,卻一下子忘記了生氣,好像寧愿把重金聘請的偵探帶來的情報當作耳邊風,也不愿將美智子和偵探口中的那個女人聯系起來。
過了一會兒,她似乎有了些精神了,忽然問我:“重盛,我們是什么時候結婚的啊?”
“明治二十七年啊。”我放下書略加思索,回答說。
“啊呀,”她喃喃道,“那不是就快要結婚十周年啦?”
“是啊,時間過去得太快了。”
“明年我可不能還睡在這里,那樣未免太晦氣了。”
我望著因病而形銷骨立的美智子,回想起初遇時她的容貌,不由感慨歲月不饒人。當時的一通感懷也已過去五六年,如今我的鬢角多了白發,相較而言,那時的我倒還正值盛年呢。總之,當時滿懷感興的我,不知怎地就忽然想起,似乎美智子好一陣子未唱過和歌了,明明新嫁過來的時候,我還總能聽見她愉悅地哼唱著悅耳的旋律,但近些年來她寧愿去哼一些西洋古典樂的旋律,卻好像對和歌啊,俳句啊都興致缺缺。于是我以一種漫不經心的口吻說道:“聽說病中的人如果唱起悅耳的和歌,神明感到高興時便會幫忙祓除病災了。”
“和歌啊,我好像許多年未唱了。”她臉上露出了懷念的表情。良久,忽然輕聲吟唱起和歌來,那正是她在山鄉夜里、海棠樹下吟唱過的。雖然病人的氣息虛弱,與少女的歌相比沒有那么朝氣蓬勃,但聲情卻很飽滿,而且似乎唱出了少女美智子所沒有的韻味。這恐怕就是年齡和閱歷帶來的效果吧。
“是那首歌啊。”我也倍感唏噓,“《細雪》,沒錯吧。”
她面露驚詫地看著我,似乎真的有些不解了。按理說美智子這樣一個心細如發的人,是不會忘記的,但看樣子她似乎真的忘卻了,我只好當是病人的記憶力下降了,無法回憶十幾年前的舊事,于是解釋道:“初見面時你和我說過的。”
“啊,這樣啊,”她好像松了一口氣,“我還以為……”
突然,她好像意識到了什么,收住了話頭,隨便感嘆著什么頭也昏了、日子也糊涂了之類的話。然而這怪異的反應卻又勾起了我的猜疑。
難道說,這首和歌于美智子而言還有什么其他意義嗎?無端地,我立刻想起被逐出府邸的那個叫茂才的雜役。雖然他離開坂口家之后,從此便消失在美智子的生活之外了,但——莫非他在府里做事時,曾經使用過卑鄙的手段誘騙了美智子?相信以少女美智子的純情,肯定無法應付這個寡廉鮮恥、油嘴滑舌的惡魔,而這種男人最會使用花言巧語討女人的歡心,一邊說著膩死人的情話,哄得女子對他動了真心,一邊卻在別的男人面前吹噓自己的手段。在藏污納垢的東京,這種人我實在見得太多了。也絕對是因為這個男人,使美智子純真的心受到世俗的玷污。以我對美智子的了解,她絕對不愿意行欺騙之事的,她的本性是向善的。
縱使心中是這樣想著,但身體卻不聽使喚地激動起來,心臟撲通撲通激越地跳動著,渾身的血液仿佛要沸騰一樣,我看著合眼休息的美智子,忽然涌起一陣暴虐之情。殺掉這個說謊的女人!我忽然聽見內心深處的怒吼。那呼喊仿佛終于沖破了愛情的昏聵和道德的束縛,向我許諾著殺妻的非凡快感——起初還調笑著,不慌不忙地將一對西洋式的細眉剃成日式,接著去嚙咬她的瓊鼻玉耳,狠狠按住不安的女人,把煙斗插進她的嘴里,貝齒全部敲碎,再拿滾燙的鉛水從她慣于說謊的唇灌進去,流到那惡毒的婦人心中。最后愛憐地撫摸那皓雪般的脖頸,感受那動人的曲線和垂死的震顫,再一把扼住。
即使是我,在怒火中燒中竟也冒出這等可怕的想法。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不寒而栗。已經沒有什么好掩蓋的了。恐怕你看到我上面的表白,會覺得不可思議吧,如斯野蠻的想法,竟然因為憤怒而出現在我這樣一個文明開化者的腦中,即使是寫下這行字的我,都深感人類情感的奇妙。
彼時我一直想著,等到美智子的身體好起來,便與她嚴肅地討論我所疑惑的事。不料本以為日漸好轉的美智子,很快病情加重。一方面是病情出現變化,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雄志與俄國交戰時犧牲的緣故。精神虛弱的美智子沒辦法抵御病痛,很快已是藥石無用。彌留之際,當我握著美智子的手時,她嘴唇微動,似乎有什么遺言要交代,我俯耳過去,卻聽見她在斷斷續續地唱那首《細雪》。吟唱未半,美智子離開了人世。
寫小說時絞盡腦汁安排結局的我,如今卻發現,美智子的故事可能根本是沒有結局的,甚至她的故事如何開始、我在故事中又是個怎樣的角色,這些問題都得不到解答了。當我十三年后重回故地時,我仿佛被時間狠狠地嘲弄了一番。蕭條十載,生涯寥落,所謂幸福美滿終究化為幻夢,這似幻還真的現實,實在不知如何面對啊。
平生未有如此言深之交,來世如有緣,與君再會!
一橋重盛 絕筆
明治四十三年 三月七日
注釋:
[1]首句原本作“悲哀かなしみもまた詩しである”,“悲哀”前文從缺,然察其后文,此處似引自國木田獨步《少年的悲哀》,故特補譯完全。——譯者原注
[2]國木田獨步(1871—1908),本名國木田哲夫,日本自然主義小說家。——編者注
[3]松尾芭蕉(1644—1694),日本江戶時代的俳人,將日本俳句藝術推向頂峰。——編者注
[4]冥河原本作“三途川”(さんずがわ),按佛家傳說,凡人死后七日須涉三途川,河水流速乃依照死者生前所為,分緩、中、急三速,故稱“三途”。——譯者原注
[5]原作“うきよぞうし”,即“浮世本”,江戶時代流行的市井小說。——譯者原注
[6]原為漢文。這是《楚辭》中的句子。——譯者原注
[7]日人以“疊”計算房間面積,一張榻榻米的面積為一疊。——譯者原注
[8]俳句由五、七、五共十七個假名字母組成,每首俳句必得有一個表現季節的“季語”。俳句由于體式特殊,難以轉譯漢文,此處姑以五言詩譯其大意。——譯者原注
[9]又稱亞洲主義、泛亞洲主義,主張亞洲團結一致共同抵御西方,實際上是謀求構建以日本為核心的亞洲政治體系,代表作有福澤諭吉的《脫亞論》。——編者注
[10]日本基于近代君主立憲制定的首部憲法,公布于1889年2月11日,并于1890年11月29日施行。其實質是強化國家權力,許多條文阻礙了民間力量對政府的干預。——編者注
[11]舊東京下層百姓與工商業者的聚居區。——編者注
[12]又叫“二人連歌”“短連歌”,一種兩人共同吟詠一首和歌的娛樂游戲,一般是第一人詠前句(五、七、五),第二人詠后句(七、七)。——編者注
[13]此處缺失一橋重盛原信若干頁。——譯者原注
責編:周朝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