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與詩

李輕松

我以為一個寫作者最基本的素質就是想象力，卓爾能夠寫作，也是憑著這種天然的能力。她從小就是故事大王，一直記得她六歲時，我拉著她的小手走在雪地上，她一路上見什么就說什么，從一棵樹、一塊石頭、一個腳印到影子、風、空氣，實的虛的，真的假的，全部都融進了她的故事里，像擰開的自來水嘩嘩流淌，沒完沒了。她第一次寫詩還是小學生，她坐在我接她下學的自行車后架上，脫口而出：早晨，一絲風兒把我叫醒/帶我來到了后花園/我聽到了花開的聲音……我說這就是詩啊，你會寫詩了！她驚訝地說，這就是詩？好吧，那我寫了。于是，她又滔滔不絕地“說”起詩來。

我從來不會輕視她的胡思亂想或胡說八道，我相信她故事里的任何一個人物，也相信她詩里的每個詞語，它們都像精靈一樣，可以帶她飛翔，想象力就是她隱匿的翅膀。尤其在這個大數據統治的時代，一切都是那么精確與僵化，我更珍惜她天馬行空的想象力，我以為這是不可多得的。但是往往成長之后的經驗與多知多識會削弱這種天然的能力，這幾乎就是一種悖論。

卓爾的內心，藏著一個超現實的世界，它是詭異的、虛幻的，卻又與現實世界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這靈異的部分，反映到她的詩歌中，便有了魔幻色彩。她不太專注于現實，而是在虛擬中獲得創作的靈感，那些混沌的囈語、無序的語匯、跳躍的思維往往呈現出零亂、荒誕、銳利的特質，但是顯得浮躁，特別不接地氣。她需要從生活中汲取營養，并轉化為寫作的根基。

我一直鼓勵她要有欲望的表達、有越軌的筆觸、有冒犯的勇氣，書寫生命力是永恒的主題。卓爾還年輕，已經展露出個性化的氣質，有著呼嘯的尖銳，拒絕四平八穩，打破各種套路與邏輯，聽從內心的聲音，突破限制，包括自我的約束與時空的約束，獲得一個自由穿行的空間，這便是青春該有的模樣。我不希望她太老到、太陳舊、太乖、太圓滑、太合時宜。

因為她是學戲劇出身，所以她比較懂得結構的重要性。對于女性詩人來說，也許感覺先行、身體隨后是一條捷徑，結構是不會太引人重視的。但是會結構的人，能夠獲得內在的張力。但目前來說，她的筆力還遠遠沒有達到她的結構能力，也許需要時間，也許需要更多的練習。

當然，成為一個優秀的詩人，她還有漫長的路要走。希望她永遠不要泯滅她內心的那個世界和另一個“我”。雖然她的閱讀已經遠遠在我之上，而且對于一些抽象問題有著透徹的理解力，但希望教育不要成為她的障礙，不要消磨掉她天生的能力。希望她在自己的故事與詩中成長，而我也在她的故事與詩中慢慢變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