斤小米
1
陽歷八月的長安街,除了槐花細細碎碎一層層地往地上鋪,銀杏的葉子,一小把一小把明黃的傘,也翻滾著往行人腳邊擠。近晚時,與暗下來的天色一道上場的,便是滿街璀璨的燈火,商鋪前更加賣命的吆喝,以及街市流水一般的繁華。人群擁擠,每張臉寫著不同的表情,有的好奇地東張西望,有的麻木地跟隨大流,有的挽著戀人而心不在焉,有的與朋友一起嘰嘰喳喳。
在這條全中國最熱鬧的步行街上,我被人群推著向前,完全失去了自我意識。某個瞬間,我突然抽身出來,躲在某家店鋪的屋檐下,駐足往身后瞭望。于是,我看到了從未看到的奇景:平靜的陌生人眼里的暗流洶涌,繁華熱鬧到極致之后的孤獨冷清,無休無止像大海一般澎湃的欲望,以及幸福、悲傷、嫉妒、喜悅各種人間情味,真誠的牽手,虛與委蛇的微笑……在此之前,我也是其中之一,用我的被動展示我的順從——我終究不過是茫茫塵世中隨眾翻滾的一分子罷了。
我就那樣站著,也不知站了多久,直到人潮褪去,街市漸漸疏朗。我收拾心情繼續前行,長安街很短,想來很快就可以走完。但我想要找一個最寂靜的店,享受一下熱鬧中的冷清,異地他鄉的寂寞。求仁得仁,世間的事大抵如此。就這樣,我一眼便看到了黑底金字的“張小泉刀具總店”,只覺刀鋒上的冷氣,嗖嗖破空而來。對,在這喧鬧虛浮的人世中,這正是我最喜歡的氣息,于是我一腳便邁過有點高的木門檻,走了進去。
店里光線很暗,暗到無法看清楚店主的臉,但玻璃柜臺里擺放的刀,卻出奇明亮,有些晃眼。我什么話也沒說,便俯身于柜臺上,隔著玻璃觀賞起來。真美啊,這些刀,有切片刀,砍骨刀,剪刀,水果刀,解凍刀,尖刀,每一種刀又有各種不同的型號、大小、樣式,擺滿了柜臺,像一個個冷面的將軍,傲慢地睥睨著前來拜會的差役。刀的價格,使我看上去不就是一個差役,甚至連差役都不如嗎?
店主一直默默地跟著我慢慢走慢慢觀賞。對于我這個在即將打烊時闖進店里的不速之客,店主顯然并不愿意拿出清醒者的熱情,他顯得異常冷漠,也或許他天性如此,如同刀口上的冷光,鋒利而精準,決不會在不必下刀的地方浪費時間。
面對這些刀,我感覺到內心涌動著一股不可遏止的熱流,一種從未有過的占有的沖動,將我的眼睛擦得雪亮。我想起了家里那套十八子,那把瑞士軍刀,還有那把綠殼的水果刀。日常生活中,誰能靜下來仔細琢磨自己家的刀?刀不過就是用來切切菜,削削蘋果之類而已,實在沒有什么特殊的用途,磨刀也永遠是男人的工作,那一聲聲永遠在遠處的“磨剪子,修菜刀”,滄桑著漸漸消失在歲月盡頭。刀于我的生活是如此貼近而又如此遙遠,如此真實而又如此神秘,最有力量又最無用,有一種高貴中的平和,平和里的嘶鳴。對于我,它實在太有魅力了,如果上飛機、高鐵之類不沒收管制刀具,我真想背一把尖刀回去,做一回凜冽的刀客;如果水果刀稍微再便宜一點,我當然也可以考慮那把造型傲嬌的檀木柄水果刀帶回家。
最后,我一眼看中了那把指甲剪,招呼老板,隔著玻璃指下去,就這把,這把。我有點激動,老板依舊一臉淡漠地瞟我一眼,拿出了它。我將手放進兩翼手柄間,手柄剛好可并排放我四根手指,鋼鐵冰冷,交叉的雙鋒間,有緊密而不澀滯的距離,憑手感,這也是剪刀片最好的距離。刀鋒很短,前端極尖,兩鋒張開合上,發出細微的聲響,是利刃的響聲。
真是好刀,就是它了。
老板用牛皮紙包起來遞給我,說,八十八。
真貴,一把指甲剪八十八,平時不過一塊五而已。但我仍舊毫不猶豫地付了款。就是這樣,在人海茫茫里,我遇到了這把指甲剪,好像前生注定,從它開始鑄造,就注定了會遇上我。至于一塊經過錘煉的鋼鐵最終會到哪里去,至少我這一生是無法看到的。
2
從長安街出來的時候,天色更暗了,我將這把指甲剪揣在兜里,像揣了一個巨大的秘密,上公交車,入地鐵站,一刻不松手。在地鐵上時,我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打開牛皮紙,仔細端詳刀鋒。并試了一下從指甲上順過去。天,太好用,刀鋒與刀鋒交叉,所向披靡,尤其最尖處也能交叉,故而指甲兩邊平時無法處理的地方,也非常輕松地處理了。我想起還有一片難搞的腳指甲,有點急不可耐,但終究忍住了。
剪完指甲,指腹輕輕地從刀面抹過去,將細小的臟物抹凈。撫摸是對刀最溫柔的親近,它不傷人,人亦不懼它。此時,它的柔韌度,它的光潔度,它的鋒利,它的堅決,展露無遺。剪指甲時,它是如此溫柔,干脆,不帶一點遲疑,它簡直要屠宰了我,我的肉體,我的思想,我的魂靈,全被它俘虜。整整一個晚上,我的念頭全是它,我用它試了除指甲之外的許多東西,一根木頭,一摞紙,一個小線頭,一塊布,甚至,還有一顆螺絲釘的螺口,我還想用這試一下我衣服的袖口,但終究沒有付諸行動。它無往不勝,讓我總想到“削鐵如泥”這個詞。
多年以后,這把指甲剪在經歷了許多雙手許多片難以處理的指甲,許多眉毛和部分頭發后,依舊鋒利,但不知是兒子還是丈夫,可能是害怕其過于鋒利,不動聲色地折斷了它的尖。雖然尖尖只有一點點,不使用完全看不出,但它的功用大不如前,關鍵處再也無法合攏,斬斷,遺憾長長久久地留在那里。因此,我一直想找到“張小泉刀具總店”重新買一把,連續五年我重去長安街,卻再也找不到這家店,刀集體失蹤,更別說再買一把魂牽夢縈的指甲剪了。
然而關于刀的故事從來不會停下,而且永遠都會夾在現實生活與理想之中,用它的鋒刃開辟出一條路來。生活泥沙俱下,在現實的凡俗中,刀無非是衣食住行的助力,如一把柄小而鋒長的裁衣刀,意味著一件有個性的衣服,或者一段值得回味的艷遇;一把片薄體窄的小刀,意味著一支削得極好的鉛筆,或者一張寫得非常規范的字;一把齒密發光的鐮刀,意味著一丘被收割得只剩整齊稻茬的稻田,或者一碗清香撲鼻的大米飯;一把烏黑厚背的篾刀,意味著一鍋燉得濃釅的大骨湯,或者幾張過年時滿足得放出油光的臉……
這不免又讓人想起刀的血腥本質,那鋒利的刀刃終究是傷人的利器,它只須與皮膚或骨頭接觸,便注定一場生死,這可不是輕松說笑便能繞過,否則在火車飛機上,它怎么會成被管制的對象?楊志當年失了生辰綱,走投無路,只能將家傳寶刀當街叫賣。《水滸傳》中我最喜歡的片段就是“楊志賣刀”,文字里虎虎有斷金之聲,特別是寫這刀,吹毛斷發,足見其利,因為“殺人不沾血”受到牛二的懷疑,而不得不借楊志之手,驗證作為“寶刀”的神話,手起刀落之間,牛二的頭頸分離,一兩秒內,怕不是神經都還沒反應過來,可以繼續思考。這鋒,該是多少精鋼鑄造。
武俠小說里,金庸喜劍,古龍偏愛刀。金庸是儒士,講究的是風度,古龍是浪子,講究的是深情。無論是李尋歡還是傅紅血,無論是飛刀還是圓月彎刀,刀的鋒,比劍更為直接,更為專注,也更為有力。這是刀的特色,一面下去,斬金斷鐵,多一面完全多余。鋒之冷,冷在孤獨上,少了這一點,便少了其斬釘截鐵只屬于冷兵器時代的美感。
手握刀,無論是切片刀、砍骨刀還是剪刀,我都不由自主心生歡喜,這大概是一種掌控自己命動的欣喜?或許,又僅僅只是對金屬的偏愛?我一直對于自己身為一個“柔弱”女性卻莫名喜歡各種刀而迷惘不已,直到那些與刀有關的往昔,將生活劃開一條又一條口子,讓我看到它的冷漠、無情甚至猙獰,我才知道,刀的冷鋒之上,是安全,是慰安,也是一種強大力量對另一種強大力量的控制。
3
那就從多年以前那個大雪紛飛的晚上說起吧。
那年隆冬的一個入夜時分,村子里還沒有通電,一家人守著通紅的火爐烤火說些家長里短的話,我坐在煤油燈下看小人書《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屋外寒風呼嘯,大雪無聲降落,冷風時不時鉆進屋子,吹得玻璃罩下的火苗彈跳一下。忽然,“咚咚咚”三聲敲門聲打破了這種令人昏昏欲睡的寂靜,父親母親對視了一眼,異口同聲問道,誰?
刀客,來借宿的。
父親起身,抽開堂屋大門的門閂,一股風夾著雪,卷進來一個人,挑了丁隆哐啷一個擔子,往地上一放,反身將門關了,拍掉身上的雪,自顧自地說,今天做事做晚了,錯過了宿頭,只能在你們這里借宿一個晚上啦。他絲毫沒有拘謹慚愧,仿佛我們是他八輩子的熟人。
這人說的是外鄉話,我們使勁聽,才算勉強聽懂。母親馬上起身去倒了杯熱氣騰騰的茶遞到那人手中,父親則問道,是湘鄉高處的吧,都差不多過年了,怎么還不回家去?
嗨,錢還沒有賺夠數,哪里敢回家?這不,正是要過年了,家家都要各種刀做事,正是可以多賺點的時候。現在哪怕是磨刀的,一天也不在少數。你家有火爐沒?如果有,我就給你們打一把刀作為投宿的回報,如果沒有,我給你把家里所有的刀都磨個遍。他嗓音洪亮,說話干脆,頗有幾分豪俠味,這便是刀客沒錯了。早年鄉間行走的刀客,并沒有文字里描述的瀟灑,相反,他們挑著擔子,流浪四方,衣服上飄出一股油膩膩的味道,走到哪里天黑了,就在哪里投宿一晚。遇到灶臺火熱有風箱的人家,順便借這家的火,鍛造一把精鋼的刀,作為投宿之回報。那時民風淳樸,哪怕刀是危險物,卻很少有人視之為危險,它只不過是種種家什中不可或缺的一件,它是溫暖的依靠,而非奪命的兇器。
父親說,兄弟,不急,天黑了,也看不見。明天如果風雪太大,估計你也走不了,到時再磨也行。人在江湖上走,哪有不需要幫助的時候?住一晚不算什么的。
刀客嘿嘿露齒一笑。母親早已在他們說話的時候,又端來了一盆熱水到刀客面前。刀客接了,從擔子里翻出自己的毛巾,抽了一把椅子,彎腰洗起臉來。他將毛巾敷在臉上,熱氣呼呼地飄了一屋。然后他將毛巾搓到后頸,再到前面胸口。很快,他就脫了鞋襪,泡起了腳。空氣中有一股說不清楚的味道,類似歡樂,又類似恐怖。
父親與刀客聊了起來,說些什么,小孩子也不懂,我便招了弟弟妹妹看他的擔子。擔子里有灰黑色的石頭,鐵皮,鐵絲,錘子,亂七八糟不知名的東西,兩側掛了用布搭著,應該就是刀了。我問刀客,叔叔,可以拿掉布嗎?母親說,刀會傷人,不要看。刀客笑著說,看看可以,不要拿。我聽這話,算是壯了膽,輕輕地揭開了布。這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那么多刀!在我的概念里,刀,就是家中廚房里那把時常生銹的菜刀,沒有想到刀竟然可以有這許多的形狀!更重要的是,這是完全不同于家中刀的刀,家里的刀,刀面是鐵黑色,刃口上有一線白,這些刀面是白的,刃上是水光。一排刀,長短不一,形狀各異,擺得整整齊齊,儼然有一種貴族姿態。我忍不住一一撫摸過去,那樣冰冷,那樣拒絕的姿態,太迷人了,這樣的刀!那時我說不出為什么會驚嘆,但心里在想,原來刀也可以這樣,原來刀也可以這樣,那么,人是不是也可以和現在不一樣。我問刀客,這些刀都是你打的?
刀客哈哈大笑,是的,你喜歡不?我朝他猛勁點頭。為什么喜歡?我說,因為它們很好看,尤其刀口,燈這么小也能看到寒光閃閃,我喜歡。他笑意未盡,對著父親說,你們家姑娘竟然愛刀,我倒是第一次見,不錯不錯,來,給我看看你的臉。我順從地走到他身邊,他一只手拉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拿起燈盞,放到我臉前,細細看了我一會兒,對母親說,你家閨女能成事,好事壞事都能成,絕對不普通,只是要記住,這把刀也要磨,我剛剛進來時看你屋檐下有一塊好磨刀石,她若出格,不要打她,讓她跪在那塊石頭上,磨好了,將來會是把好刀,刀口鋒利,不輸男兒,磨不好,給你們把天捅個窟窿。
往事漫漶,后來刀客什么時候走的,給我家留沒留刀,我早已記不清楚,然而,從他來后,我果然再也沒有挨過打,只是屋檐下那塊麻石,除了給我家磨刀,便是給我罰跪,直到家里建新房將其挪開,才解除這“刀客賜予的苦難”。
刀客是走江湖的人,要保命,多半有些不同尋常的本事,父母親對這樣的預言深信不疑,他說要讓磨刀石磨刀也磨平你家女兒的棱角,這樣至少可以給她保命,身為一把好刀,便絕非兩面進攻的劍,還是藏起刀鋒溫柔點好,否則,傷人之時,必傷己,刀口一缺,便只能成一堆廢鐵。
多年以后當我處在孤注一擲的當口時,父親再次說起刀客當年的話。
4
“竹林七賢”之一的嵇康,除了會寫詩彈琴,還能打得一手好鐵,鍛得一手好刀。據傳,嵇康房前有一條水溝,水溝邊有一棵柳樹,這樹每到春夏之交,便枝葉繁翠,他就在這棵柳樹下打鐵。遙想當年圖景,儼然一幅天然畫卷:綠樹濃蔭,清流環繞,爐中炭火熾熱,美男子兼大才子嵇康舞動鍛錘,叮叮當當,火花飛濺……給他拉下手鼓風的是那個同列“竹林七賢”的向秀。每得好刀一把,兩人便要對其淬酒,使刀鋒更為鋒利而有韌性。
這便是魏晉風度了,這風度中少不了一段關于刀的傳說。
這便是關于鑄刀最美的傳說——兩把刀用自己的刀刃在鑄刀。至剛易折的道理,他們打鐵的時候自然是深知的,因此千錘百煉,反復淬火,得一把好刀,便欣喜萬分,寒光閃動之下,那種喜悅不會比寫得一手好文章差。然而,鍛造自己,卻終究欠了火候,就連舉薦嵇康當官的山濤也因此而被拉進歷史背了一身的罵名。嵇康是彈著《廣陵散》走了,寶刀已斷,誰復可鑄?在他之前,霍去病因刃過剛而早逝,在他之后,魯迅同樣也因刃過剛而早逝。鋒芒過盛,傷人傷己的道理,在本身的一把好刀那里,豈有不懂之理?然而,無論能保存多久的好刀,終究還是會在歲月里掩去鋒芒,成為一把鈍刀,與其如此,轟轟烈烈地斬殺過,斷裂過,也許才是一把真正的好刀想要的宿命?
寶刀尚且如此,一把農家普通的菜刀,更如此,無所顧忌,一往無前。是刀,就注定用脊背的寬厚,承受鋒刃的果敢與無情。愛過,恨過,融合過,撕裂過,然后得披荊斬棘的孤勇,踏馬蠻荒的力量。一把刀寒冷刺骨的鋒芒之上,閃動的,是往昔水與火糾纏的痛楚歡欣,淬過之后的冷峻,也是凌厲狠絕的薄情。
薄情寡幸,是我最喜歡的一個詞,我從來認為,非曾深情者,不能得薄情之精髓,頂多只能算無情。無情是零,是空洞,如鍛刀而無鋼,話之無益。薄情何由?因深情被辜負?或者辜負深情?或因孤注一擲,終究兩手空空而歸?近些年來,一些曾被埋葬的過往,莫名地重現腦海,包括當時的聲音、氣味、話語、淚水、笑靨,纖毫畢現。當年那個困窘之時尋求救助的小姑娘,便是被生活擲進火爐的一塊生鐵吧?是誰最先舉起錘子?
那些陰暗寒冷的時刻,第一份疑似愛情的東西,在天空陰沉大雪紛飛的日子里如期而至。我拿出全部勇氣迎接第一錘,這一錘下去,火花飛濺,痛徹骨髓,卻也鍛出了鋒上第一縷韌。那時生活何其艱難,如同深陷雪地,兩頰寒風如刀割,寸步難行。一個少女的咬牙堅持,并沒有別人口中對未來的信心,有的僅僅是翻越當下的直覺。路難走,卻不能停下,一雙溫暖有力的大手自然容易成為依靠,或成為與愛有關的假想。
不得不承認,年少的我被莎士比亞“永不凋謝的玫瑰”蠱惑了,被冬天里最旺的爐火上那張笑著的深情的臉蠱惑了,或者,我被在適當的時間出現的適當的情意蠱惑了。我投入了火中,奮不顧身。這無疑很順利地幫我解決了當下的困境,經濟,或者可觸可知的穩當的未來,成為背后的女人的選擇,每天的全部都是等待他歸來那一刻的歡欣。注定鋒利的靈魂,卻要活成一個影子,而不是一把明晃晃的刀,是這段感情可以想象的結局。
然而,除了刀本身,誰也無法把一把刀和一團黑乎乎的影子割裂。當我陡然回首,我審視自身,對自己產生懷疑,這愛,或許只是我為自己解決棘手問題找的一個借口,是我利用自己的青春下的一個賭注,愛并不是愛,愛是橋梁,是手段,是連自己也騙過去的謊言,以此彌補美好溫柔表象背后的巨大空洞。脆弱的人生經不起推究,經過省察的人生何其殘酷!
于是,一次又一次,痛徹心扉的割裂開始了。我不斷地決定離開,又反復被召回,然后是夏日月光明亮的深夜,孤坐野外時,聽蟲鳴蛙唱,舉起明晃晃的小刀,對著手腕的猶豫。割裂是痛的,這痛,不該由肌膚承受。當我終于想清楚這一切,我需要一個足夠讓自己離開的理由,不是你不夠好,只是我,想要回我原本的鋒利,那是屬于我的光,是我的剛,也是我的柔。沒有了它,我不是我。
那一晚,我躲進別人的房中,從窗戶往上看那曾經溫柔之所,任由他等我到天明,任由他懷疑我心另有所屬,任由家人擔憂尋覓。直到他留下絕望的紙條離去,我知道,我還原了我的刃,哪怕從此背上薄情之名。
我要的,從來只是我自己,就像嵇康鍛鐵一般,我把自己放在烈火里燒,冷水里淬,我要的,無非這樣凜冽的自己。
5
刀鋒清冷,利刃外露,刀背厚實,可以藏拙。那個夏天,薄情帶來的傷害把別人割得遍體鱗傷,也傷到自己,太薄的刀邊易卷,卷了需要重新錘打,磨礪,我用刀背面人,處處皆是掣肘,卻也能借平庸弱小自保。從那時起,我開始懂得所有傷口終究會愈合,時間會撫平疤痕,如同風過水面,當時層層漣漪,萬千蕩漾,最終依舊會恢復水平如鏡,就像這池水從未被打碎過。
沒有什么比投入一項事業更能讓人忘卻過往的了,為了節省開支,我租了市府圍墻外一處魚龍混雜之地的一個小閣樓,重新開始。炎炎夏日,小巷車來車往,嘈雜不堪,三教九流,都來樓下小賣部買煙和日用品,直到晚上八九點才清靜下來,漸漸地有人搖著蒲扇聊起市井見聞,兇殺艷遇,高談闊論,無所顧忌,聲音破窗而至,擾人清靜。其中一個高大肥碩的中年男子,每晚九點準時搬凳子坐在前坪,一堆人閑來無事,便來聽他每日說的賭博見聞,今日贏三十萬,明日輸四十萬,都是談笑間可使風云變色的大人物,賭桌上卻是一般無二的賭徒而已。
天氣燥熱,風扇不停,仍止不住汗,反使人腦袋嗡嗡。我便推窗瞭望,滿眼是破舊的街道,灰黑的爛樓,曖昧的燈光,飛揚的塵世,滿耳是街巷種種俗而又俗的見聞。那時我已選擇開始一項鍛造自己也鍛造他人的事業——教育。然而是無組織的,全憑直覺,因為初生牛犢,所以無所畏懼。但也因為無所畏懼,才更加茫然無措,行止不知所歸。那時并未想過要堅持一生,不過是謀生的本領,外加一點骨子里的執著。因此,每日白天給招的一批學生上課,晚上便要批閱文章,詳批十分耗費心力,非靜無法完善。但這樣的見聞行止又十分吸引著我,使我要直到十一點才能安靜下來開始工作。
而凌晨四點,窄小的閣樓上燈又要亮起,割裂的疼痛,無辜追問的臉龐使我哪怕在夢里也無法驅除,索性起來編書。如同好刀的刀口要用上好的鋼,而千鐵易得,一鋼難求,年少時不經意的努力,竟為自己覓得好鋼,這是用一種痛代替另一種痛后,意想不到的收獲。
就是全憑著自己的寫作經驗,手寫編撰的寫作書,使我從知識儲備上完成了從一個稚嫩的大學生到一個稚嫩的教師的轉型。后來我定義自己,所謂薄情,不過是因為在“情”上,我所投入的期待并不如一個正常女子多,而在使自己成為自己上,我更愿意加大拉風箱之手的力度,火大才能將鐵燒紅燒軟變韌呀!
然而用一把錘子去鍛造一把刀,或者用一把刀去鍛造另一把刀,并非易事。時不時地,我會懷疑自己,甚至想放棄自己。只有參與了教育這一個過程,走到底處,你才能真正明白,人性本惡,或者說,青年也是會變蟲豸的,真有其事。當初懷著美好的初衷,滿心以為揮下汗水就一定能收獲糧食,但往往事與愿違,竹籃打水一場空算是比較美好的結果,收獲一籃子爛泥,糊自己一臉,痛徹心扉后依舊要無奈前行,才是人生最大的敗筆。
我教過與我私交甚篤的學生,因為交往了品性很壞的男生,我提醒了一句,她便表面敷衍背后給我重錘;我教過還沒有接觸我僅因為我是新老師而否定我一直莫名給我使絆子的學生,直到畢業我也不愿與之和解;我也教過當面擁抱親近,結果因一次作業漏看而仇恨于我的學生,她讓我親身體會一個殘忍的道理,“升米養恩,斗米養仇”;我還教過容忍她一而再再而三地中傷誹謗我的學生,我只能選擇與她單挑。
教育中少了敬畏,教育成了眾人皆可成為專家,人人皆可言說的事,老師的三尺講臺成了容忍別人雙標自己過得窩囊的“圣地”,我從不愿這是埋葬我的墳墓。
那一次,我選擇對中傷我的人說“不”,我把她叫出來,問,我對你很好嗎?她很迷惑,輕輕搖頭。再問,我對你很壞嗎?她又很迷惑,使勁搖頭。那你為什么這樣記得我,每日都要說我壞話,壞我名聲?我單刀直入,不想一開始就給為惡之人留有余地。在我看來,惡沒有年齡之分。
我追問種種細節,為惡者自然不敢坦然面對,她痛哭流涕,歇斯底里,而我,以平等身份視之,冷入骨髓,絲毫不為之所動。那晚回家,忽聽人告訴我,她有嚴重自殘傾向,我心中顫抖,再無法入睡,怕接到不測的電話。最壞的結果是什么?她自殺。她自殺,我是否要因此背上道德的十字架?倘若如此,所謂平等的天平,是失衡于師者一端的,那么,玉石俱焚也是一種不錯的選擇。壯懷激烈,輾轉反側了一晚,第二天早晨我見她安然坐于桌前,收斂心性,目光也干凈了許多,才知,心有不平,可迎面揮刀,一刀下去,多半是能削去污穢,還之光亮的。這樣的教育其實是在走鋼絲,扯鋼絲者懸心,走鋼絲者更如此。盡管在教育體制中,一些老師和學生當了炮灰,然而正如魯迅所說,“這正如煤的形成,當時用了許多木材,結果只形成一小塊”,沖動之時我常想,倘若能成教育前行路上的那一點煤,也不算枉過。
不記得誰說過,教育者手握雕刻刀,一刀下去,刀法如果用得不對,則萬象俱毀,刀法如果用得對,則萬龍點睛。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更喜歡這個角色定位。有情而無情,一面是鋒刃,一面是刀背,我有得選。
6
一把刀錘到七分火候了,還差三分,這三分由宿命來定。人的一生中,什么是屬于宿命的呢?唯有婚姻,這使人孤注一擲的選擇,生來就帶著冒險和機遇。
在人海之中,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就這個人,剛剛好。真是足夠浪漫深情的話,但是,誰知道這“剛剛好”只是開始?誰又知道,這“剛剛好”里藏了多少未知的危險,無法拒絕的苦痛?遇得對了,是幸運,所以百煉鋼也化成繞指柔,遇得不對,或許也不算不幸,畢竟,還有三分火候在等著呢,終究是要煉出一把好刀的。
如果真加上一場不至于損壞根基使人一拍兩散的婚外戀,把日子剪得殘破不堪齒邊不齊,然后將人扔回爐中再煉一番,那么,這最后一爐最烈的火,必將完成屬于一把刀的圓滿。
那些日子,他每日鬼鬼祟祟,提前坐在車子里看手機,找各種借口,呆在車庫里慢一拍回家,毫無緣由地冷淡,不可理喻地挑剔,使懵然無知每日依舊看書寫字加班編書高強度工作的我,起疑過,卻也相信自己曾經的眼光。或者說,時間久了,麻痹的神經使人舒適,便不愿意走出舒適區了。
然而那天回家,他點燃一根香,放了點輕音樂,忽然對我說,我愛上別人了。
我只覺這話語極為好笑,何以輕易言說愛情?對于我而言,愛情如同詩歌,神圣干凈,不可褻瀆。但我看他一本正經的表情,便知所言非虛。那么,是要怎樣呢?離婚?或者,把屬于我們的過往一筆勾銷?我想知道究竟。
徹夜未眠。以為不會難過,以為毫不在乎,然而在日積月累的陪伴中,終究讓他長成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要割舍,竟是這般痛楚。盡管言至于此,我還是不甘心,我要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為何我還在這里等你,你卻要先行離開?這看似一個關于愛的執念,實則是一種對尊嚴的維護。
守衛自我的尊嚴,守衛婚姻的尊嚴,我不接受突如其來的傷害。一夜流淚,得到的不過是毫不在乎的酣眠,我卻還是要真相。我跟著他,要看他與她的對話,我要把自己傷透,不留余地,只有如此,我才能確知自己的選擇到底為了什么。
手機開機了,她用最親密無間的口吻稱呼他,問他,怎么不回我?是因為她又跟你吵了嗎?
關心的話語里,隱藏著他們平日對話時他對我的詆毀。果然如此,每一個尋找安慰的男人,都會在不知情的女人面前,宣揚自己的可憐,而無知的女人啊,忘了自己曾有的處境,自以為高尚地充當起了救世的圣母,她怎知這男人,能生活成她眼前的少年樣,干凈無塵,無憂無慮,只不過是那個被他詆毀的女人為他遮了世界的風雨,擔了一肩的風霜。
我提起電腦跑出來,頭腦一片空白,心中充滿恨意。我想到了死,一頭撞死在車子底下,便一了百了,不要再看到這人世的丑陋。世界空了,腳麻木了,淚水濕了又干干了又濕,我走到江邊,走到格桑花盛開的河岸,走到沒有溫度的家。我開始寫遺書,交代后事。當我寫道,這些年,我所有存下的,全部給我的父親,我的眼前浮現出父親痛哭不止的臉。他幼年喪母,中年喪妻,命運不該如此苛待他,使其老年喪子。我還有孩子呢,孩子會恨我的驟然離去,他不會知道,生命中要承受的風雨,有時候可以摧垮一座最堅固的堡壘。我不能遂人心愿,我要那刀鋒上的光芒重新閃爍。在孩子叛逆,工作繁忙的地獄般的幾年里,我從未把自己的私人情感放在心上,倘若這也算是給我“薄情”的回報,那我就索性“薄情”一回吧!千回百轉之后,我與對方通了電話。果然,是溫柔從容的語聲,更適合做男人的港灣,哪像我,終日奔波,塵土滿面,惶惶不可終日,只讓人心生壓力。這是我自己選擇要做的自己,他不愛也就不愛了吧。
痛苦的掙扎后,我竟也釋然了。為了婚姻,也為了生活的慣性,我給他再次選擇的機會,但我知道,愛,已經微乎其微了。有一句話,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說得出:婚姻里沒有愛情,才保得長久,夫妻最好的狀態是戰友,而非戀人。曾經我以為,我可以逃過這一劫,活得不同一點,誰知道,大抵世人都如此,我凡俗至此,豈有不同之理?
兩個人最后在一起重要嗎?世界上真有冰釋前嫌這回事?經此大變,我算是完成了最后三分火候,從此,以刀背待人,是我的寬厚,以刀鋒面人,是我的冷漠。這刀,已經鋒利到極致,吹毛斷發,若有執意要試者,必定如同牛二,血濺當場,死時猶在贊嘆。
7
今年我又從家鄉出發,去了一趟遙遠的長安街,無論是在地圖上,還是在現實的行走中,我都再也找不到這家老店了。我是多么懷念那個安靜的店主,懷念那一排排閃著寒光各具形狀的刀,我不過希望重新買一把趁手的指甲剪,完整且冰冷,讓人自覺保持清醒的距離,我會保護好它,讓它凌厲的刀尖不再被敲掉,這樣,一把就夠,為什么竟這么難呢?
在長安街,我邂逅了一個與我在文字上惺惺相惜的人,告訴他我關于刀的執念,請他幫我尋找那家店,我想,也許只是因為過于執著,這店才自行藏匿了起來,他或許能找到。他說,刀是什么?是分離的力量,是藥,也是火。愛刀之人,必定轟轟烈烈活過一場,深深懂得,我們拿到手里的任何一把利刃,都經過了千錘百煉。刀要躲你,你便舍了吧,那樣,你才能再次見到它。你看,上次你見到,是不是不經意之間?!
我微微一笑。誰說不是呢?在這世上,覓一把冷鋒閃閃的刀,越來越難了,你看,這張小泉老店,終究是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那就暫時把刀忘了,再看看其他老店吧,說不定有新的發現呀,你看,這里有個老郵局,在這個時代,可新鮮了,來來來,我們在這里合個影留個念,怎樣?
當然當然。說話間,一陣風起,幾片銀杏的黃葉子翻滾到腳邊,放目望去,人群瞬間安靜下來,秋意一下子鋪滿了整條街。我們叫過一位路人,我筆直地站著,他也筆直站著,借著黑乎乎的夜色作背景,就那么呆呆地手臂挨著手臂,留下了我們的相遇,笑容,以及那刻的心。
照片出來后,他發給我,說,看看身后的對聯,真是巧合啊。
我在模糊的背景上隱約看見兩排豎字,“南北通聯知冷暖,水陸郵箱寄相思”。
責編:李京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