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明華清心


一
2019年6月28日上午。太陽炙烤著大地,街上行人寥寥,唯一活躍著的知了趴在樹上,嘶啞地叫著“熱——熱——”
臨街,香柏樹獸藥公司樓上一扇落地窗前,徐一諾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中藥,臉色蒼白地盯著馬路發呆。一輛黑色大眾轎車停在公司門口,從車上下來一個男人,身材高大,背卻有些傴僂,花白的頭發盡顯歲月的痕跡。他習慣性地低頭走路,腳步沉重,褪了色的藍白相間條紋T恤,褲子的兩條腿一高一低分別挽在膝蓋上,像從田間勞作歸來的農民。
徐一諾不禁微微皺了皺眉。這還是二十年前認識的那個人嗎?那個曾經風度翩翩、溫文儒雅的男人哪里去了?那個曾經意氣風發、說話鏗鏘有力的男人哪里去了?
手機響了。
“親愛的,感覺好些了嗎?”是江沐恩。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他已經連續五天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了。
“沒事,放心。”徐一諾的回答簡潔而快速。
“你要趕快好起來!忙完這幾天,我陪你去度假。”江沐恩的聲音里有掩飾不住的憂慮。
徐一諾露出了微笑:“又不是第一天這樣了,就是有點兒暈,別擔心。”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掛了。今天還要賣兩千多頭大豬,我忙得四腳朝天,就不打電話給你了。你要記得吃飯啊!”
剛掛斷電話,手機又震動起來,這回是孟憶昶。“一諾,方便下來嗎?我在你們公司一樓。”
一樓是獸藥銷售區域,兩個店面四個房間,整齊地擺放著各類藥品,指示牌上標識著“消食健胃類”、“產后保健類”、“清熱解毒類”……和普通的藥店并無兩樣。
孟憶昶斜坐在兩張椅子上,赤著腳,雙腿平放,看到徐一諾,猛地收回雙腿坐正,擠出一絲尷尬的笑:“你聽說了嗎?今天玉屏鎮全被封了,所有畜牧場的豬禁止外調,外面的豬也禁止調入。我本來還準備賣掉六百多頭仔豬呢,這下麻煩了。”孟憶昶雙眼布滿血絲,明顯是沒睡好,“這樣封鎖下去,我這批豬怎么處理?我還急等著錢用呢!”
“我聽沐恩說了,玉屏鎮出現了疫情,現在是為了防止擴散,政府緊急封鎖,要求各個養殖場采血樣報送,排除后才可以解禁。沒辦法,只能等。”徐一諾邊說邊給他泡茶,“要是您不接這批豬就好了。”
孟憶昶不住搖頭:“本來以為可以趁著行情好打個翻身仗,唉……我在養豬行業摸爬滾打了一輩子,怎么越來越看不懂了……”
“這可不像您說的話。您是養豬界的傳奇人物,打不倒的小強!”徐一諾想讓他振作起來,“再說,我們來吳寧縣快二十年了,養豬業的起起伏伏也經歷得多了,什么風浪沒遇見過?這次疫情是全國范圍的,都說‘豬糧安天下,政府也在想辦法。你要有信心,豬運不出去只是一時,否則,全國老百姓豈不是吃不上豬肉了?”
二
“聽聽,他多大的口氣!如果一個星期內不給他五十萬,他就會搞死我們,讓我們一頭豬也運不出去。我錄了音,早晚要舉報他,而且實名舉報!”江沐恩原本黝黑的臉因氣憤變得通紅。
“跟這樣的人計較什么?我們不理他就是。”王開來擦著額頭上的汗,拿出一瓶礦泉水遞過去。
江沐恩接過水,兀自憤憤不平:“他這跟戰爭年代發國難財有什么區別!”
“別生氣了。整整兩天兩夜,也夠累的,休息一會兒吧。多虧了有你!改天我要登門向嫂子道謝。”
“哪里的話?我們是一個戰壕的戰友。只是……平安鎮的事情怎么處理好呢?”王開來和江沐恩躺在臨時工棚里的長凳上,卻都毫無睡意。
“小江、小江,你在里面嗎?”棚外傳來喊聲。
江沐恩一骨碌坐起來,卻連大聲回應的力氣都沒有了。
門外停了一輛黑色的沃爾沃,車門口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見江沐恩和王開來出來,趕緊招呼:“江總,好久不見了。”
“余總,”江沐恩迎上去,“豬場情況怎么樣?”
“都被這非洲豬瘟鬧的,人心惶惶啊!小老弟,聽說你手上都是跑遠地的客源,方便給我聯系下嗎?我有兩千頭豬急著要出售啊!如今一日緊似一日,我怕萬一平安鎮像玉屏鎮那樣被封鎖了,可就麻煩了。”
“我以前幫您賣豬,收豬人的電話您不都要了嗎?您不是一直在跟他們聯系嗎?怎么,現在又聯系不上了?”江沐恩冷笑。
來人一時語塞,愣了片刻,滿臉通紅地說:“江總說笑了。”
“算了,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你有需要我依然會幫你。發照片給我,我轉發給他們,滿意的話,這幾天就來拉。”
余興和一把握住江沐恩的手:“想不到,真想不到,最終還是你幫了我……”
“跟人過不去,千萬不要跟錢過不去。是吧,余總?以前我白幫你,你還不以為然,現在我可是要辛苦費的。”
“那是,那是,應該的。”余興和賠著笑,“江總,三岔路口那個消毒點聽說是您建的,我……我想,可不可以也讓我們公司參上一股?我們不分利,就是到您那里去消毒,按規定交消毒費,怎么樣?”
“呵,您可真精明啊!可那是我們公司自用的,不對外。這不是錢的問題。這不,剛才為了這個消毒點,我差點兒和平安鎮畜牧獸醫站的站長打起來……”
“平安鎮要怎么弄?”余興和的表情有些不安。
“這個侯建利,說是為了養殖戶,還不是為了自己?他說要在平安鎮的入口處建一個大型消毒點,讓所有的養戶統一消毒。原本出發點是好的,但他心術不正,想利用這個消毒點自己發財,要求我們先出五十萬現金,以后消毒每頭豬還要交二十元消毒費。”提起這事,江沐恩就火大,“那些散養戶數量不多,又要找他開檢疫票,肯定不敢反對,他主要就是針對我們幾家大公司。你想一下,嘉和公司、安優公司、伊正公司、瑤氏公司,每個公司五十萬,這就二百萬,再加上散養戶,建一個什么樣的消毒點能要這么多錢?這不是搶劫嗎?”
“那……沒人管嗎?政府知道嗎?”
“如果是政府行為,我們無話可說,哪怕是協會的行為,我們也支持。可他說,他既不代表政府,也不代表協會,就代表自己,但是誰要是不交錢,就別想出一頭豬!這種人怎么配當這個站長!如今是生死關頭,他這是明目張膽敲竹杠!”
“不瞞您說,我不敢自己建消毒點,也是怕出現這樣的情況。我知道您和鎮里的領導們關系都很鐵,這不,就想借您點兒光,到您那兒消毒,消毒費好說。”
“我們都是同行,非常時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會幫你想辦法。再說,誰叫我老婆和你熟呢,幫你也是看她的面子。”江沐恩突然岔開話題,“對了,阿布現在怎么樣了?”
“挺好,能吃能睡也能干,現在讓他配送飼料,每天給他一瓶啤酒,可開心了。我知道一諾很關心他,放心,我不會虧待他的。”余興和暗舒一口氣,慶幸沒有將這個傻子趕走。
余興和走了,王開來望著他遠去的背影:“聽說這人不地道,嫂子怎么跟他那么熟?”
“以前一諾當場長時就認識他,遇到行情不好時,他就找我幫他賣豬,但他心眼多,唯恐我從中賺了他的錢,總是避開我去要收豬老板的電話,然后就自己私下聯系。結果那些收豬老板給他開的價反而更低,他又不得不找我幫忙。我從來沒有想要他的好處,可笑的是,一次他送我一部手機,說是特地讓他兒子在網上買的,我還以為他良心發現了呢,你猜怎么著?”
“不會是他用過的吧?”王開來問。
“呵呵,還真是。他還裝在新盒子里,打開手機一看,通訊錄里的電話都沒刪掉。”
“那阿布呢?”王開來又問,“聽你們說話的意思,好像是個傻子?”
“這個……說來話長。”
三
對眼前的形勢,徐一諾也是憂心忡忡。聽江沐恩說,這兩天,毛豬價格已突破十二塊,能漲到什么程度真不好估計,這可是前所未有啊!這樣的漲勢,更加說明如今疫情極其嚴重,網上報道都是輕描淡寫,實際情況應該是全國已大面積缺少豬源了。如今來拉豬的老板,根本不會再說一百二十公斤的標準,更別提體型如何了,只要有豬,全要。這可不是一個好現象。
而徐一諾更直觀的感受是,菜市場排骨都買不到了。不過,昨天倒是有好消息。農業農村部召開新聞發布會,說是為了穩定民心,也為了緩解市場壓力,國家出臺了一系列扶持政策,大力支持養戶發展養殖業。但徐一諾也明白,遠水不解近渴,養豬是需要漫長周期的,哪里是說養就養出來的?還有很重要的一點,養殖戶人心惶惶,都對前途沒信心了。比如,眼前愁眉苦臉的孟憶昶。她不知道該說什么來寬慰他。
“算了,聽天由命吧。”孟憶昶嘆息,“這些天焦頭爛額,昨天是我七十歲生日,我自己沒想起來,別人也沒有……”
“真對不起,是我的疏忽,遲到的祝福,生日快樂!”徐一諾趕緊吩咐店員,中午多做幾個菜,為孟憶昶補過生日。
孟憶昶感慨:“十八年前,我們作為重點招商引資項目來到南安市,落戶在吳寧縣,一轉眼,我都七十歲了。我還記得,那一年,接待我們的是你的同學,漳河鎮書記杜凌云。如今……”
“我訂個蛋糕吧,今天補一下,這可是大壽啊!”徐一諾怕孟憶昶感時傷懷,拿出手機給蛋糕店打電話。
午餐時間,徐一諾讓大家斟滿了酒:“讓我們一起祝孟總身體健康,事業順利,生日快樂!”
孟憶昶一句話沒說,含著淚,一仰頭,把滿滿一大杯啤酒喝了個精光。
“非洲豬瘟”,這個在2018年8月份開始進入國人視線的名詞,很快就上了熱搜榜。2018年8月3日至15日,遼寧沈陽、河南鄭州、江蘇連云港三個相隔很遠的地區,接連發現三起非洲豬瘟疫情。十個月后,疫情幾乎遍及全國,據官方數據顯示,比較嚴重的十多個省份生豬存欄量已減少85%以上。
顧名思義,非洲豬瘟是最早在非洲發現的一種危害養豬業的傳染病,于1921年首次出現于肯尼亞,20世紀中葉侵入歐洲,蔓延到南美和加勒比地區。2007年以來,在全球多個國家擴散、流行。非洲豬瘟是一種急性、熱性、高度接觸性動物傳染病,其強毒株對生豬致病率高,目前尚沒有可用于治療的特效藥,也沒有可用于預防的疫苗,一旦發生非洲豬瘟疫情,必須對豬群進行撲殺并做無害化處理。世界動物衛生組織(OIE)將其列為法定報告動物疫病,我國將其列為一類動物疫病,是重點防控的外來病。非洲豬瘟不是人畜共患,感染豬肉在烹煮處理過程中較易失活,七十至七十五攝氏度加熱三十分鐘以上,病毒就會被殺滅,也就是說,只要把豬肉煮熟煮透,即使有病毒也會很快失去感染力……
徐一諾每天把關于非洲豬瘟的情況在縣養豬協會的幾個群里發布,只是偶爾有人回復,大家的恐慌情緒已難能用言語去平復了。正在整理省協會轉發的關于召開省2019年畜牧業博覽會的文件時,孟憶昶打來電話:“一諾,我在去玉屏鎮的路上,遇到了點兒麻煩,你幫我聯系一下郭律師,我的手機快沒電了……”
徐一諾尚未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孟憶昶已掛斷了電話。她找到郭律師的電話打過去,郭律師說:“我已經聽說了。他欠別人幾萬塊木材款,在法院里掛了幾年,也沒執行到位。人家把他堵路上了,還報了警。現在法院出面,要他必須還錢,否則就拘留。”
“可是,他現在真的沒錢。您知道的,玉屏鎮因為疫情,已封鎖幾個月了,他那幾百頭小豬如果能夠出售,也能賣幾十萬,但現在賣不了呀!他今天剛從S市回來,火車票都是我墊的錢……”徐一諾懇求,“麻煩您無論如何再幫幫他……”
緊接著她又打給江沐恩:“孟總可能出事了,你能回來嗎?”
江沐恩趕到法院,先墊付了一萬元錢,才把孟憶昶帶出來。晚上,孟憶昶給徐一諾發信息表示感謝。徐一諾回復:“您沒事就好。”
放下電話,徐一諾不由黯然,那個曾經叱咤南安市養豬行業的風云人物哪里去了?在這個行業中,還有多少人也面臨著同樣的困境?
記憶如風,恍惚中,徐一諾似乎回到了過往的歲月……
一
2003年9月10日,凌晨。
一輛黑色的帕薩特轎車平穩地行駛在高速公路上,車上坐著五個人,顯得整個車廂極為擁擠。前排偶爾傳來兩三句對話,是司機宋學兵和孟憶昶在討論路線。從S市到南安市一千三百公里,最后的兩百多公里尚未通高速。他們計劃著當天就趕到目的地,于是,凌晨4點鐘就出發了。
后排坐著三個人,最左邊是身材高大的東北壯漢秦少宮,中間是精明干練的浙江包工老板黃忠,他們一上車就扯起了呼嚕,此起彼伏,讓最右邊靠窗位置的徐一諾心煩意亂。前方未知的路,讓她心中惴惴,而踏上這條路之前,她和丈夫江沐恩一直戰事不斷。
“我們結婚還不到半年,你就要棄我而去嗎?”
“放著大城市的生活不過,那個偏遠的地方就那么有吸引力?”
“那個男人到底安的什么心,非要把我們拆散……”
吵鬧、爭執、惡語相加,夾雜著各種猜疑和揣測。徐一諾的解釋,江沐恩根本不聽。兩個南轅北轍的人,根本無法溝通。徐一諾經常苦惱地想,自己怎么就嫁給江沐恩了呢?
徐一諾農學院畢業后,由學校推薦進入S市昌茂(集團)公司實習。昌茂(集團)公司擁有高檔的寫字樓、高檔的海鮮酒樓、汽車出租車隊,還有七個養殖場和一個供港場。
公司負責人孟憶昶身材高大、風度翩翩,對待下屬非常溫和。徐一諾住在公司海鮮酒樓二樓的宿舍,經常和孟憶昶照面,在她的印象中,孟憶昶似乎從來就沒有休息過,周一到周五在公司,周六周日開車在各個養殖場之間奔波。一次偶然的機會,孟憶昶在海鮮酒樓吃完早餐,正要出門時看見徐一諾,便笑問:“周末準備干什么呀?”
徐一諾答:“閑著無聊,我想看看周圍有沒有什么可報的學習班,利用業余時間充充電。”
孟憶昶微微頷首:“要不,我帶你去看看,省得你沒目標亂跑。”
那天,孟憶昶帶著徐一諾到S市師范大學附近轉了一圈,又帶著徐一諾去了離S市市區最近的供港豬場。
“我對養豬是十分有感情的。當年下鄉插隊,就與豬結下了不解之緣,幾乎一直在和豬打交道。”
徐一諾說:“我們安徽老家也養豬啊,開春養一頭豬,過年賣了,大概就是一家孩子的學費了。”
“豬場可不是這樣,這叫工廠化養殖。這個供港場每年供應香港大概五萬頭豬,如果放在農家養,恐怕是完不成任務的。”
換上工作服,穿上過膝水鞋,走過消毒通道,徐一諾跟著孟憶昶第一次近距離地接觸到了豬場。這與想象中的完全不同。家鄉的豬圈潮濕骯臟,任豬一身泥巴亂滾,吃食也是亂七八糟的,有剩飯剩菜,或者就是番薯藤打碎的飼料。而豬場里的豬真是太幸福了,一排排整整齊齊地躺著,渾身干干凈凈,自動飲水器供水,有專用料槽,吃喝拉撒都有定處。
在產房里,徐一諾第一次看到剛剛出生的小豬,渾身油光閃亮,眼睛瞇著,小嘴巴不停地拱著,還發出孩子般的哼哼聲。飼養員介紹:“別看這豬小,它的鼻子特別靈,自己就會找到水源,咬住飲水器喝水,還會找到固定的地方大小便,可愛干凈了。一窩小豬仔,第一次吃哪個奶頭,以后每次都吃那個奶頭,從來不會亂。”
徐一諾驚訝得合不攏嘴:“一直以為豬好笨好臟,原來是冤枉了它呢!”
孟憶昶笑道:“總算看到有人喜歡豬了。以后每周末,有空就跟我下豬場好了,多了解豬,你就會越來越喜歡。”
二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孟憶昶極其忙碌,并沒有再帶徐一諾去農場。她幾乎很難看到他的身影,直到有一天晚上,臨下班前,孟憶昶進了辦公室:“小姑娘,今晚有課嗎?”
“哦,沒有,孟總。”徐一諾趕緊站起身。
“那,有約會嗎?”
徐一諾臉一紅:“哪里有啊……”
孟憶昶哈哈一笑:“對,女孩子不要大學一畢業就急著嫁人。中國人總說‘丑媳婦怕見公婆,那是因為自己不夠優秀。先下點兒工夫,把自己打造成精英,見公婆的時候就不用擔心了。我跟我女兒就是這么說的。”接著他話題一轉,“晚上我有幾份文件要簽,如果你有空的話,可以幫我打字嗎?可能要做一些修改。”
公司辦公室距海鮮酒樓只有一站路,徐一諾匆匆吃完飯便趕到公司。孟憶昶的辦公室里還有一個男人,看來已經跟孟憶昶聊了很久了。那天他們忙到很晚,幾份文件和合同被數次修改,直到另一個人說“可以了”才結束。
接下來的兩個多月里,徐一諾經常被孟憶昶安排去加班,每次都是修改文件和合同,只是每次來的人都不同。徐一諾偶爾會提出一些建議,每次都說到點子上,讓孟憶昶非常驚訝:“真想不到,你還有這本事。看來,我是找對人了。”接著又叮囑,“加班的事情和打字的內容不要給任何人說,加班工資我會單獨給你的。”
徐一諾鄭重點頭:“放心,我不會說的。我也不要加班費,您這是在給我提供鍛煉的機會,我感激還來不及呢。”
日子一天天過去,很快到了“五一”。
這天上午,徐一諾在辦公室和一個女同學通電話,正聊得開心,孟憶昶敲門進來,從手提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神秘地說:“你中午找個時間把它寄出去,按這個地址,不要告訴任何人。”
看徐一諾把文件袋裝進自己的背包,孟憶昶才離開。
吃完午餐,公司來了七八個西裝革履的客人,看大家個個神經緊繃的樣子,徐一諾偷偷溜出門去了郵局。回來時,那幫客人和孟憶昶一起不見了,各個辦公室出奇地安靜,大家個個表情古怪,有的還在交頭接耳嘀嘀咕咕,不知說的什么。徐一諾回到辦公室,將郵寄回執放好,準備再見到孟憶昶時給他。
但直到下班,她也沒見到孟憶昶。徐一諾收拾東西,關上電腦正準備離開,突然與一個瘦瘦的男人撞了個滿懷。徐一諾一邊道歉,一邊彎腰去撿散落在地的雜志:“對不起,我沒注意……”
“呦,徐小姐,你還有心思看雜志呢?孟總出事了,中午那幫人是紀委的,你沒看到孟總被帶走了嗎?”來人是被稱為“袁小頭”的副總經理,一副小人得志的神態,“從明天開始,你要聽從我的調遣,不要隨便離開辦公室。聽說最近你參與了公司很多合同的擬定,和孟總走得很近……”
徐一諾似乎聽到心臟破碎的聲音,那聲音遙遠而恍惚。她怎么也不敢相信孟憶昶會做違法的事。在她心目中,他就像父親一樣和藹可親。可是,回想這些日子,孟憶昶的確有些異常,他似乎提前知道要出事,一直在做善后,只是,還沒來得及完全收拾妥當,就被帶走了。
回到宿舍,徐一諾輾轉反側。突然想起今天去郵局幫孟憶昶寄文件的事,那是一個香港的地址,是從未聽說過的人名和地名。她想,這應該是對孟憶昶來說十分重要的東西,就急急地在抽屜里翻找,終于找到一張孟憶昶的名片,上面有他家里的電話。她知道,他的妻子是個大學教授,知書達理,溫文爾雅。
看看鬧鐘,已是凌晨一點十分。徐一諾猶豫片刻,換好衣服出了門。她有海鮮酒樓后門的鑰匙,躡手躡腳繞過值班室,直奔孟憶昶公司的辦公室。在手電筒微弱的光線下,徐一諾打開所有的抽屜,把她認為有必要帶走的材料統統打包。
回到海鮮酒樓,她撥通了孟憶昶家中的電話。接電話的是個中年女聲,一定是孟憶昶的妻子程欣了。
“程教授您好,我是孟總辦公室的小徐……很冒昧,我有一些東西要親自交給您,不知道您什么時候方便?”徐一諾緊張得有些結巴。
“可以告訴我是什么東西嗎?”程欣問。
“是……一些文件和合同,或許這些東西對孟總有用……我也不知道。如果您需要,我馬上給您送過來。請您放心,這件事情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那……我過來取吧,二十分鐘就到。小徐,謝謝你。”
“孟總對我很好,我很感激他,這是我應該做的。”
長假過去,正式上班的第一天,“袁小頭”笑瞇瞇地出現在徐一諾的辦公室:“這幾天放假玩得怎么樣?今天要收收心了,公司里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好的,袁經理。”徐一諾機械地答應著。
“聽說孟總時常帶你去豬場,他有沒有給你說起過什么?你仔細想想,如果想起來就馬上告訴我。”“袁小頭”審視的目光聚焦在徐一諾的臉上。
“袁經理,您知道的,我有幾個校友在畜牧場,只是偶爾搭孟總的車去看看他們。”
“你可不要糊涂,孟總是犯了事才被抓的,有什么事情千萬別隱瞞,不然到時連累了自己,那就不值了。”
“謝謝您的提醒,我要是想起什么情況,馬上向您匯報。”
接下來的幾天,公司里亂作一團,財務室不時捧來一大堆賬本,徐一諾根據要求把其中做好標記的票據復印下來。“袁小頭”也不時拿過來一些文件、資料讓徐一諾復印。徐一諾沒有心思去看其中的內容,只是順便將全部資料多復印了一份。
下班前,“袁小頭”拿來一沓厚厚的文件:“把這個寄出去,是寄到香港的,很急,你馬上去辦。”
地址是上次孟憶昶給她的地址,收信人也是同一個人。徐一諾的神經一下子緊繃起來,接過來塞到包里。然后,一邊慢吞吞收拾東西,一邊注視著門外的動靜,確認“袁小頭”已走遠,她迅速將門關上,打開復印機,把那沓厚厚的文件一頁頁復印下來。待一切收拾妥當,她才鎮定地開門出去。
當天晚上,徐一諾把所有復印的文件交給了程欣。程欣對她說:“謝謝你的幫助。小徐,你剛從學校出來,還不懂世事險惡。老孟出事了,是有人要陷害他,你這么聰明,一定也看出來了,大家都說他是‘自己用肉養肥的狗咬死了自己,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嗎?你要當心,千萬不要因為老孟連累到你,這幫人現在抓住誰都不會放過。你還小,沒必要卷進去,聽我的,離開這里,越快越好。”
次日天還沒亮,徐一諾拖著兩個重重的背包離開宿舍,上了一輛出租車,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三
徐一諾再次見到孟憶昶,已是2003年。正月十五那天,還在放寒假的弟弟給她打來電話:“姐,你猜誰來我們家了?是你以前公司的那個孟總,你等等,讓他跟你說話。”
徐一諾瞬間有些恍惚,怎么可能?孟憶昶不是出事了嗎?當時網上鋪天蓋地全是他的新聞:非法集資15億,被判處六年有期徒刑……
“一諾,我是孟憶昶。”電話中傳來熟悉的聲音,時隔三年,那聲音竟然一點兒也沒有變。
“孟總?真的是您?”徐一諾的眼角突然有些濕潤,“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呢……”
“呵呵,我回來了,來找你了,你還好嗎?聽你弟弟說你年前結婚了?真不好意思,我連一份賀禮都沒給你準備……我今天就回S市,明天晚上請你們夫妻吃飯……”
第二天,他們在“七寶印象”相聚。席間,孟憶昶拿出一份資料,讓徐一諾回家后有空看看。那天他點了好多菜,徐一諾一個勁兒阻攔,說吃不了吃不了。可孟憶昶堅持:“你幫了我那么大的忙,這算什么?”
晚上回到家,江沐恩在酒精的作用下酣然入睡。徐一諾坐在客廳里,仔細地翻閱孟憶昶給她的《關于赴南安市發展養豬場的可行性報告》。養豬這個行業對孟憶昶來說自然是再熟悉不過的了,這半年里,他已三次到南安實地考察,當地政府也非常重視。報告里說,南安屬亞熱帶季風氣候區,毗鄰廣東、福建,地形以山地、丘陵為主,可形成天然的屏障,氣候溫和、資源豐富,發展大型養殖業,可以就近供應廣東、福建和香港,大大降低了運輸風險和成本。南安市有數百萬畝聞名全國的臍橙果園,果園需要大量的肥料,可以發展“豬—沼—果”養殖模式,解決環保問題。當地人工費用低廉,一般飼養人員的工資只有五六百元。最大的優勢是,中國是豬肉消費大國,約占全球消費總量的50%,年人均消耗豬肉量四十至五十公斤。而南安市九百萬人口,每年需要上市四百五十萬頭生豬,當地的小散養戶總數相加,每年可供應不到一百萬頭,實際生豬缺口約二百五十萬頭。當地政府根據國家相關政策,對畜牧養殖業扶持力度極大,但至今尚沒有一家大型的規模養殖場落戶。
報告中對于投資所需資金及收益情況也有詳盡闡述。孟憶昶的一個朋友是香港五豐行的主要負責人,因供港指標難以達成,特別尋求在當地有合作的基地。香港五豐行屬于上市公司,在實際操作上有很多的制約因素,所以希望孟憶昶能夠到南安市發展大型養殖場,作為供應香港的一個基地場。這才是孟憶昶在南安市發展養殖業的信心所在。
三個月前,孟憶昶幫助一位香港朋友在S市開發區購買了上千畝土地,作為酬謝,他得到了一筆兩百萬元的資金。孟憶昶便和香港五豐行的人三次到南安市考察,看中了一塊山地,交了定金。
對照報告中的數據,徐一諾進行了仔細計算,正常運作四年收回成本完全沒問題。
研讀完這份報告,已是凌晨一點。她感覺眼睛有些痛,脖子也有些發酸,可她卻沒有一點兒睡意,似乎有一股火苗在她心里燃燒。是的,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有奮斗,有目標,有盼望,有曙光。而不是像現在,渾渾噩噩,一日三餐,似乎一天就是一生。回頭看看床上那個被稱作“丈夫”的男人,她的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接下來的日子,孟憶昶和徐一諾每周都見一次面,討論南安之行的具體規劃。徐一諾對未來充滿期望,總是催促:“咱們什么時候去呀?”
“你和家里商量好了嗎?你們才結婚不久,去了南安,可沒那么容易回來,你們都要有心理準備。”
“沒什么好商量的,這是我的事情,我一個人做主就可以了。”
“你現在有家了,怎么可能一個人做主?”
徐一諾黯然。和江沐恩相處的日子,她甚至不敢去想,不愿去提。怪他嗎?她沒有理由責怪他。他是那么熱烈地愛著自己,為了追求她,他放棄了優越的工作,為了她,他甚至不惜和父母反目……
她對他的感情剛開始也并不單純,有很長一段時間,她是拿他作擋箭牌的,他知道,卻甘心情愿……她自己也想不明白,嫁給江沐恩是出于感激,還是出于習慣,總之,現在已經嫁了,再說什么都沒用了。
一
第二天中午,孟憶昶一行到達目的地——南安市吳寧縣。當汽車停在一家酒店門口時,已有五六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在那里等候。為首的漳河鎮黨委書記杜凌云上前和孟憶昶握手:“孟總一路辛苦。”
接著就是互相介紹。最后介紹到徐一諾,杜凌云愣住了:“一諾?”
徐一諾的表情瞬間凝固:“學長?”
“怎么,你們認識?”孟憶昶有些吃驚。
杜凌云急忙向眾人介紹:“我學妹徐一諾,我畢業那年,她大一。”
“原來你們是校友啊!”孟憶昶很激動,“真是緣分吶!沒想到在這里小徐也有熟人,還是我們的地方父母官,這下我可更好開展工作了。”
在眾人的寒暄中,徐一諾還沒回過神來。她沒想到在千里之外會遇到杜凌云,她以為一輩子都見不到他了呢。杜凌云曾是她喜歡的男人,在農學院時,杜凌云是學生會主席,徐一諾是宣傳部長,只短短接觸了半年,兩人就墜入愛河。兩人商定,待徐一諾畢業就結婚。可杜凌云畢業不久就沒了音信。后來聽說,杜凌云已經結婚,女方的父母都是領導干部。徐一諾不得不面對現實,忘掉杜凌云。這段簡短的戀愛在徐一諾心里留下了陰影,直到遇見江沐恩。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青春歲月,徐一諾自以為已經徹底把杜凌云忘了,他卻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讓她猝不及防。往事潮水一般涌來,徐一諾感到窒息,身體也站不穩了。
“暈車了?房間都訂好了,我讓人帶你們去休息。”杜凌云像是對她說,又像是對大家說。
聲音還是那個聲音,溫柔體貼;人還是那個人,高大帥氣;性格還是那個性格,成熟穩重。但一切都變了。徐一諾竭力壓抑著自己。在她的想象中,杜凌云安頓好其他人,會來看自己。到時她會質問他,為什么食言拋下自己?為什么和別人結婚?為什么?為什么……可直到司機宋學兵打電話叫她下樓吃飯,杜凌云也沒有出現。
接風宴規格不低,吳寧縣縣委鄭書記都出席了,可見地方的重視程度。但席間說的都是閑話,喝酒是主題,再就是杜凌云和徐一諾的邂逅,也引起了眾人的興趣。徐一諾不能喝酒,可這種場合,她又不能不喝。而只要一端起杯子,肯定就放不下來了——這位敬的酒你喝了,那位敬的酒你能不喝?喝完了還要一一回敬……杜凌云有心幫她擋幾杯,也是徒勞。
那天徐一諾喝多了。不過,醉酒也是有益處的,比如,忘掉過去,忘掉所有的煩惱。徐一諾在酒精的作用下沉沉睡去,一覺醒來竟是黎明。拿出手機,剛剛凌晨四點,未接電話竟然有一百多個,全是江沐恩打來的……
一早,杜凌云來到酒店接他們下鄉考察。有了昨天的教訓,徐一諾感覺杜凌云對她已經沒有了昔日戀人的感情,雖然對她很關照,卻只是校友、朋友之間的友情。所以,她也把他當做漳河鎮的黨委書記對待,客氣而不失禮。他們一起出發,去看一個即將接手的畜牧場。
畜牧場位于縣城西南方向,靠近大門是一棟三層樓房,樓房外是一個大花園,里面除了一棵桂花樹長得正旺,其他全是雜草了。再往里,是一口極深的水井,水井旁有一間小屋子,擺放著香爐和幾尊佛像。
“這場原來是一個香港人投資的,委托他的廣東女婿管理,他女婿只知道吃喝玩樂,硬是把一個企業敗光了,還欠了銀行一大筆錢,無力償還,就開溜了。不過,他們倒是對神明特別相信,看,關公像也有,媽祖也有,如來也有,觀音也有,真不知道這些神仙會不會和平相處。”杜凌云笑著說。
“這里選址有點兒問題,在國道邊上,不利于防疫。以后我們再建設豬場,要在深山老林了,這個場只能作為過渡場。”話雖這樣說,孟憶昶對這個老畜牧場心里還是十分滿意。
“這個場是國有土地,屬于工業用地,縣里為了支持養豬業招商引資,近四十畝的地,只要八十萬元。縣里已下了文件,所有辦證費用全免,這也體現了縣里的誠意。”杜凌云說,“現在最大的問題是水源,水文資料顯示,這個場的位置屬于缺水地區,還要打一口深水井。”
十六棟豬舍一一看遍,繞到后門,便是一片果園,那是吳寧縣特有的果樹臍橙,如今已是碩果累累。杜凌云手托著一只臍橙介紹:“這可是我們縣里的寶貝,在香港市場它是打敗了美國臍橙的。吳寧縣人口不多,只有九十萬左右,面積三千平方公里,下轄十八個鄉鎮,其中五個鄉鎮富含稀土。就是因為稀土,讓吳寧縣種植的水果與眾不同。再加上吳寧縣是盆地地形,進入十一月后晝夜溫差大,特別適合臍橙種植。”
跨過半個果園,再通過一個涵洞,后面是一條河。河面不寬,河水緩緩流淌,兩邊是高大茂盛的小葉桉樹。杜凌云介紹:“這是我們縣的母親河——桃江河,縣里的自來水就是桃江河的水。”
“離豬場這么近,會不會污染……”徐一諾不假思索地接話,卻被孟憶昶輕輕拽了下衣角。她猛然醒悟,意識到自己多言了。
二
為了按計劃在12月底進豬,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每個人像是上足了發條,不分晝夜加緊工作。S市第一批已訂購的母豬約三百頭,大部分是已懷孕的母豬,元月份將陸續生產。母豬一旦開始生產,就意味著很快會有收入,這將大大緩解資金壓力,并能夠繼續擴大養殖規模。
豬場改建是最重要的工作。為了合理利用好現有的十六棟豬欄,不但要重新規劃公豬欄舍、空胎母豬欄舍、重胎母豬欄舍、產房,以及斷奶小豬欄舍,還要重新修排水管、修建室外運動場、建保溫箱,屋頂也要重新修繕,工程量大且復雜。好在黃忠在S市做過類似的場房多年,只要招到工人,其他問題都可迎刃而解。
畜牧場附近的農民大多在家閑著,有村書記號召,一下來了一百多人。按照當地工資標準,小工每人每天十五元,大工三十元。但他們做事的效率卻極低,黃忠每當看到他們一邊說笑,一邊抽煙,仿佛閑得無所事事,就忍不住要大聲訓斥。領頭的隊長不以為然:“誰的日子不是一天一天過的?你著急,能一下子跨到后天嗎?”
白天磨洋工,到了下班時間,大家立即停工,給加班費都不干,這把原本全面鋪開整改的計劃完全打亂了。
勘測隊也已經勘測過了,根據豬場滿負荷運轉時需要的水量估算,就是打下去三百米也無法滿足需求。豬場用水量極大,加上生活用水、消毒、沖欄等,每天至少需要三四噸。孟憶昶只好與他們商量按現有的規模重新深挖,并著手從畜牧場后面的桃江引水,做一個三級消毒過濾池。
徐一諾忙碌著辦理各種證件,招聘技術人員、管理人員和飼養人員,在本地招收門衛、司機、倉管、會計、做飯的阿姨等。此時,徐一諾才體會到辦企業的不易。
孟憶昶問徐一諾:“我想讓你父親去S市供港場學習技術,然后來幫助我管理豬場,你看怎么樣?我接觸過他一次,他做過村干部,能力很強,人品也好。”
徐一諾滿心歡喜,如果父親肯來,那自己就不是孤單一個人了。父親徐智寧在煤礦上班,本來因為身體不好,在地面上工作,可弟弟馬上要上大學了,徐智寧堅持要到井下挖煤。工資是提高了,但實在危險,母親天天為他擔心。如今聽說可以來豬場工作,工資比煤礦還高,自然一說就通。于是,孟憶昶便安排徐智寧去S市供港豬場學習。
終于,12月初,畜牧場各個崗位人員基本就位。畜牧場平日里要嚴格消毒,嚴禁外出,一般都會招聘一對對的夫妻就業,如此,畜牧場中就建立了許多個小家庭。
營業執照已審批通過,孟憶昶為畜牧場取名“南安欣欣畜牧場”,投資人姓名是徐一諾。徐一諾有些不安:“怎么用我的名字呢?”
孟憶昶說:“我蹲過監獄,用我的名字有諸多不便,你當法人我放心。”
在孟憶昶的力挺下,徐一諾成為南安欣欣畜牧場場長,拿到了吳寧縣政府頒發的“外商綠卡”。投資款陸續到位,孟憶昶與縣政府正式簽訂了興建存欄母豬三千頭規模的大型養殖企業的合同,又與距離縣城三十公里的漳河鎮簽訂了租賃林地一千五百畝的合同。
因為是南安市第一家大型養豬企業,南安欣欣畜牧場一下成為整個南安市的焦點,每天都有市里、縣里領導來參觀。徐一諾忙于接待,她在學校練就的演講口才此時派上了用場,落落大方的講解受到參觀領導和客戶的一致認可,電視臺也做了重點報道。一時間,徐一諾成了吳寧縣的名人。
讓徐一諾感到不適的是每天輪番安排的宴席,作為場長,她不得不出席,喝酒更是免不了,幾乎每天都有一餐是在酒桌上過的。
食堂做飯的阿姨叫藍絨花,典型的廣東人,是司機徐子榮的妻子。說是阿姨,其實不過三十多歲,卻已是四個女孩兒的母親了。徐子榮和徐一諾同姓,徐一諾便親切地稱呼藍絨花“嫂子”。
這時候,藍絨花正懷著第五胎。徐一諾問她:“懷孕是不是很辛苦?”
“是啊,吃不好,睡不好,整個人都活得不對勁。”藍絨花笑,“可女人就是要生孩子啊,不但要生,還一定要生男孩兒,不然,在家里沒地位不說,還有可能被趕出去。”
“憑什么呀?”徐一諾憤憤不平,“生男生女又不是女人決定的,怎么要讓女人承擔責任?再說,女孩兒就一定比男孩兒差嗎?”
“你們城里人不看重這個,可是在我們農村,一定要有個兒子傳宗接代啊。”
“身體吃得消嗎?”
“吃不消也得生……”
兩位技術員也陸續前來報到,一位是來自湖南的獸醫沈言,一位是來自廣西的配種員張申,都有在大型豬場工作的經歷。
徐智寧夫妻是在12月底到達吳寧縣的。孟憶昶安排他們在徐一諾樓下住。母親對徐一諾說:“你二姨想讓你表弟也過來,你看行嗎?”
“他身上不是還有官司嗎?聽說公安局還在找他呢,說不好聽點兒,他是個逃犯啊。都是親戚,我們舉報他當然不合適,可是,他來我這兒,惹了麻煩怎么辦?”徐一諾不無擔心。
“他不是還小嗎?又不懂事。你嚴加管教就是。”
徐一諾拗不過母親,一周后,表弟閔沖帶著老婆何冬苗一起到了豬場。
三
元旦剛過,第一批從S市運過來的母豬到了,同時到的還有江沐恩。徐一諾的臉馬上沉了下來:“誰讓你來的?”
“是我。”一旁的孟憶昶說,“小江一直在和我聯系,說要到吳寧來。我想,你們夫妻團聚也是好事……”
徐一諾暗暗責怪孟憶昶事先不跟自己商量,可人已經來了,總不能趕走,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母豬入欄已是中午,食堂開飯,徐一諾左右看看,沒發現老爸的影子,便去豬舍尋找,終于在第五棟欄找到了。徐智寧滿手血淋淋的,看到徐一諾就笑:“多險啊,到了圈里就生了,再晚一點兒就要生到車上了。”
徐一諾小心翼翼地湊過去,哇,這小得像老鼠一樣的豬仔真是太可愛了,渾身油亮亮的,閉著眼睛,在母豬身邊不停地蹭著,發出如嬰孩般的聲音。徐智寧正在為剛剛生下的一頭小豬打著臍帶結,這已經是第九個了。徐智寧按了按母豬的肚子:“估計應該還有兩三個,今天是開張大吉啊!”
因為這窩小豬仔的降生,孟憶昶心情大悅,晚上特地讓食堂加了菜,還買來幾箱啤酒。何冬苗始終圍著孟憶昶轉,不顧閔沖在場,不停地給孟憶昶敬酒。閔沖一直盯著何冬苗,何冬苗視而不見。
飯后,孟憶昶招呼大家一起到會議室,宣布了場里的人事及工作安排:徐一諾任場長,主要負責對外協調關系;徐智寧任副場長,負責場里的生產;兩個技術員配合徐智寧做好防疫、消毒、配種工作。此外,沈言在做獸醫工作的同時,帶一個徒弟江沐恩,張申也帶一個徒弟閔沖;何冬苗負責飼料和獸藥倉庫的管理和統計;徐一諾的母親飼養產房母豬,負責養豬的還有來自江蘇連云港的孫兵夫妻和孟平夫妻。
孟憶昶最后強調:“我每個月有一半時間在S市,這里全權委托徐一諾場長負責,在場里,她完全代表我。若不能聽從工作調派的,那么,不好意思,我只能請他離開這里……”
徐一諾也站起來表態:“感謝孟總對我的信任,既然讓我當這個場長,我也先同大家說兩句:公司剛剛起步,肯定會遇到這樣那樣的問題,希望大家能夠同心合力,工作上盡心盡力,生活中大家要像一家人一樣彼此照應。”
沒想到,江沐恩卻第一個唱反調:“我不想參與豬場的工作,我不感興趣。”
徐一諾一愣,剛想開口,被孟憶昶制止了:“好,你的事我們以后再說。”
“現在不就是討論工作嗎?為什么要會后討論?徐場長,你說呢?”江沐恩歪著頭,挑釁地望著徐一諾。
“如果你不接受,可以離開。”徐一諾壓抑著怒火,冷冰冰地說。
“什么意思?我是多余的人嗎?你別忘了,不管你當什么,也是我老婆!”江沐恩狠狠一踢身邊的凳子,摔門出去了。
散會后,孟憶昶專門找江沐恩談了一次。江沐恩表示不愿養豬,想跟黃忠做工程。沒辦法,孟憶昶只能答應。
徐一諾得知這個結果,埋怨孟憶昶:“您為什么不跟我說一聲就讓他過來了?他來這兒不是扯我后腿嗎?”
孟憶昶嘆息:“我何嘗不知道你的心思?第一次見面就感覺你們倆之間有點兒不對勁兒。可畢竟是兩口子……自從你跟我來吳寧,他天天打電話、發信息給我,說我破壞你們的婚姻,要去告我……我知道他不過是一時之氣,但這話傳出去對你我影響都不好啊!與其這樣,不如讓他來,讓他知道我們在做什么,他也就放心了。”
徐一諾沒想到江沐恩這么過分,不由得怒火中燒:“謝謝您為我考慮得這么周全,他的事就這樣吧,我也想通了,能過就過,實在過不下去,就分!”
“你千萬別沖動。其實,小江這孩子沒有壞心眼,他是家中獨子,看樣子是被慣壞了,又太過看重你,你要和他多溝通,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四
徐一諾和司機徐子榮到南安市飼料大市場了解當地飼料、獸藥、疫苗等情況,并與幾家經銷商洽談采購合作事宜,回來的時候,已是晚上九點鐘了。
上樓時,徐一諾發現孟憶昶房間的燈還亮著,便想去匯報一下工作情況。推開門,竟然看見何冬苗坐在孟憶昶床邊幫他疊衣服。孟憶昶正在喝粥,看見徐一諾進來,笑著說:“你這個弟媳很有心,知道我今天喝了酒沒吃飯,特地煮了紅豆粥送過來。你要不要來一碗?”
徐一諾看了一眼何冬苗,見她并沒有要走的意思,只得說:“我有點兒暈車,先去休息了,明天再給您匯報工作吧。”
第二天一早,孟憶昶在食堂看見徐一諾,對她說:“小何想讓她姐、她姐夫來場里上班,說是給你說過幾次了,你不同意。昨天她是為了這事……”
“您是老板,您說了算。但我要先說清楚,她那姐夫很不靠譜,到時候要是惹出事,您千萬別怪我沒提醒。”
中午,徐一諾正坐在電腦前查資料,母親上來了:“這個冬苗,一個勁兒地哭呢。”
徐一諾心中一凜:“她要干什么?還是為了她那個姐夫?哭也沒用,媽,你千萬別心軟,動不動就敢動刀子的人,誰敢要他?”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說:“誰沒有犯錯的時候?你得給他改過自新的機會呀。不然,她沒完沒了地纏著你爸和我,我們兩頭作難。再說,當初你不同意冬苗和閔沖兩口子過來,說閔沖是逃犯,怕給你惹麻煩,你看現在,閔沖不是挺乖的嗎?”
徐一諾嘆了口氣:“看來我不同意也得同意了?好吧,我還是那句話,到時候他惹出什么事來,我可不管。”
沒幾天工夫,何冬苗的姐姐姐夫何冬梅、胡一尕兩口子來到了畜牧場。徐一諾暗暗搖頭,先有何冬苗,再有胡一尕,這兩個都是是非精,場里恐怕消停不了了。
縣委鄭書記攜夫人蔡芬陪同省農業廳已退休的徐副廳長前來參觀調研,陪同的還有縣農業局副局長廖三民。徐副廳長頭發花白,精神矍鑠,緊緊握住徐一諾的手:“都說畜牧行業難有女英雄,看來這話是不對的。今天我可是看到了,不但是畜牧行業的女英雄,還是年輕漂亮的女英雄,而且我們還是一家!”
徐一諾笑道:“老領導今天可要好好指點,待以后真正成為英雄,才不辜負您的期望啊!”
“這是我們南安市第一家大型養豬企業,準備建設存欄母豬三千頭的豬場,一年可出欄六萬頭生豬。”鄭書記說著走進消毒池,對身后一行人揮手道,“你們要遵守場規,像我這樣消毒,還要在紫外線下烤十分鐘才能進來啊!”
徐一諾忙說:“謝謝書記理解支持。請進!”
蔡芬是縣刑警大隊的中隊長,一副男人派頭,她拍拍徐一諾的肩膀:“聽說你們這里的公豬有特殊待遇,是不是比男人還寶貝?”
“是啊,蔡隊,公豬每一餐要喂兩個雞蛋,還有魚肝油。現在的豬場是改建的,條件還不具備,待新場建好后您再來,那時候公豬就住進空調房了!”
徐一諾引領大家到會議室坐下,一邊喝茶,一邊介紹公司的規劃以及選擇吳寧縣的原因。徐副廳長邊聽邊點頭:“這條路你們是選對了,中國人向來對養豬很有感情。看看中國字‘家的結構,我們就知道,養豬的歷史源遠流長。有了一間房子,再養一頭豬,就構成了一個家。我多年來一直很關注這個行業,也相信我們這個農業大省,一定會在養豬方面有極大的發展。小徐,你們公司開了個好頭,在南安市落戶是對的!”
五
臨近春節,第三批母豬運送過來了,整整五百頭,整個豬場爆滿,原本比較清閑的人員也都加重了工作量。天氣越來越冷,徐智寧一邊督促黃忠抓緊時間改造最后兩棟欄舍,一邊讓門衛老徐聯系購買舊麻袋和稻草,為仔豬保暖。看著漸漸多起來的小豬,徐一諾希望盡早出售仔豬,這樣不但可以緩解欄舍緊張,更主要的是緩解資金壓力。
章長軍是吳寧縣人,在紅星飼料廠做業務員已經六七年了,對吳寧縣的散養戶情況了如指掌,聽徐一諾說要出售仔豬,立即幫她聯系了幾個客戶。徐一諾很感激,真誠地對他說:“你幫了我這么大的忙,按理我也應該照顧你的業務,只是,我要向老板匯報,等老板定奪。”
章長軍笑答:“不急,你們在這里長期發展,我們肯定有機會合作。我們公司是南安市最有影響力的公司,你可以抽時間到我們公司參觀了解一下。”
不幾日,章長軍果然帶來幾批客戶,看了小豬后,都很滿意。三戶小散戶,共賣了四十五頭,另兩戶雇了三輪車來,每人購買了六十頭。豬價是按照章長軍的建議,每頭三百元,當天下午收入四萬多元。
徐一諾一邊開票、一邊驗鈔,心里滿是興奮。只要有小豬不斷地出售,就會有源源不斷的收入,孟憶昶就不必為資金犯愁了。她知道孟憶昶回S市,除了因個人問題要“按時報到”外,主要為的是籌集資金。
章長軍臨走時說:“我再介紹兩個做中介的給你認識,讓他們幫你聯系客源,不過他們是要中介費的,每頭大概是兩塊錢,你自己把握一下。”
徐一諾十分感激。在異地他鄉能得到別人的真心幫助,真的很溫暖。
因為趕工建產房,江沐恩的手不慎碰到了切割機,小手指受了傷,人馬上被送到了醫院。好在手術很順利,手指保住了。之后幾天,徐一諾盡心照顧著江沐恩,這是從結婚到現在從未有過的。
過了小年,全場大工小工都不愿意再上班了,說是要預備過年的東西,加工資也不肯。無奈,只能入鄉隨俗,讓他們全部放假,改建工程暫時停止。江沐恩借機對徐一諾說:“這活兒也不適合我干,不如我們住到縣城去,開一家奶茶店。我已經看好了,剛開發的人民廣場是個好地段,有兩個小學在附近,又是步行街,對面是一個大型超市,開奶茶店絕對能火。”
徐一諾瞥了江沐恩一眼:“預謀已久了吧?場里吃住不必操心,在外面房租、吃住、工資,都是開銷,我們又沒什么積蓄,怎么開?”
“結婚時你沒要的彩禮,我去問爸媽要……”江沐恩囁嚅。
“別。”徐一諾打斷了他的話,“我可不稀罕。你如果想開店,差多少錢,我向我爸媽借。”
江沐恩擺擺手:“算了,當我沒說還不行嗎?”
一頭母豬不明原因死亡。徐智寧讓飼養員把死豬拉到后門外的消毒池旁,準備剖腹檢查。剛好有客戶來看仔豬,徐一諾打電話讓徐智寧挑選幾頭,就離開一會兒的工夫,等他再回來的時候,死豬已不見蹤影!
有飼養員說:“八成是讓附近的農民拉走了。算了,給他們吧,反正是死的。”
“不行,必須報警!萬一吃出問題來,追究我們的責任怎么辦?”徐智寧拿出手機打了110。
鎮派出所黃所長過來了,徐智寧將情況如實說明,黃所長說:“八成是殺豬佬干的,別急,我把村長叫來問問。”
一行人到馬路對面的加油站等候村長,加油站老板娘出面招待。老板娘是江蘇泰興人,身材微胖,化著濃妝,能說會道。待徐一諾趕到,村長已經在加油站的餐廳和黃所長一起喝茶了。村長對徐一諾說:“我保證,不管是誰拉的,都讓他乖乖送回來。”
不一會兒,有人過來對村長耳語了一番,村長哈哈大笑:“小徐,別擔心,是我一個遠房侄子的朋友弄去的,給他說了,是死豬,怕有病,讓他處理了,不能吃。”
“可是,萬一……”徐一諾還是不放心。
黃所長說:“過年了總要買肉,這些人肯定是圖省那幾個錢。這樣吧,我讓司機去,親自看他們埋了。”
眼看到了中午,為了答謝,徐一諾留村長和黃所長在加油站吃飯。席間,加油站老板娘一直殷勤勸酒,還叫來兩個加油站的女孩子作陪。
黃所長對徐一諾說:“這個女人可是了不起,加油站紅火的時候,有一百多號服務生呢。最近通了高速,這條國道才冷落下來。你們是鄰居,以后有什么客人要招待,就到這里來,捧捧場。”
老板娘叫柳安妮,嗲聲嗲氣地對徐一諾說:“你們場里女人少,男人多。我們這里倒是女孩子多,不如我們搞些聯誼活動,或許能成全幾對呢?”
徐一諾知道,S市的豬場就是這樣做的,每年招進來的人男女都有,這樣大家才能安心工作。建議是個好建議,不過,提建議的是柳安妮,這個女人總是讓徐一諾有點兒不放心。
還有件讓徐一諾不放心的事。藍絨花吃了打胎藥,說是女孩兒,生下來老公也不會養。徐一諾問:“你怎么知道是女孩兒?”
“我老公昨天去算了命……”
吃藥后藍絨花腹痛不止,徐一諾擔心出人命,叫了救護車。醫生給藍絨花做了刮宮手術,藍絨花卻死活不肯住院。徐一諾知道她是怕花錢,對她說:“我先給你預支工資,你就安心養幾天!”
藍絨花靠在徐一諾的肩膀上痛哭:“女人怎么這么苦哇?我難道就是為了給他生兒子的嗎?他說,生不出兒子就不和我結婚……”
“你們不是結婚很多年了嗎?”
“鄉下都是先同居,等生了兒子再辦結婚酒席,生了女兒就要繼續生,這樣計劃生育就管不到……”
藍絨花住院期間,她老公徐子榮根本就沒露面,連電話也沒打一個。徐一諾想不通,這徐子榮平時看著挺厚道一個人,在生兒子的事上,怎么這么混?
一
正月初七,豬場正式恢復上班第一天,縣農業局副局長廖三民和鎮獸醫站長吳立棗來了。徐一諾把他們請進會議室,讓藍絨花沏茶倒水,端上本地特色的茶點,當然少不了一盆雞蛋。廖三民邊吃雞蛋邊笑:“不錯,到了吳寧縣就學會客家人的生活方式了。”
廖三民帶來了一個好消息,欣欣畜牧場作為第一家畜牧業招商引資企業,根據縣里的政策,給予一萬元獎勵。吳立棗則拿出一本資料遞給徐一諾:“徐場長,你們在這里發展,少不了農業局和獸醫站的支持,當然,這也是我們的本職工作。我們站里有任務,要推廣一種添加劑,主要成分是各種維生素,您看場里能否幫助我們消化一些?”
徐一諾說:“縣里的工作,我們自然要大力支持。不過,我還要向孟總匯報一下,請您理解。”
“理解理解,相互支持嘛!我們這種單位不比你們企業,拿幾百塊的死工資,連自己都養活不起……”吳立棗說,“不怕您笑話,我們大家都自己種點兒果樹呢,你們的豬糞怎么處理?可以拉點兒給我們嗎?”
“可以呀!您盡管安排車子來拉。”徐一諾一口應允。在S市的畜牧場,那是需要支付處理費用的,在吳寧縣,豬糞倒成了寶貝了。
過年后,盆地地貌的吳寧縣進入雨季,空氣濕冷,豬仔死亡率極高。小豬仔暫時賣不出去,飼料和疫苗的用量加大,各種支出越來越高,而孟憶昶在S市尚未籌集到資金。徐一諾想到賣飼料的章長軍,請他幫忙想想辦法。原本并沒抱多大希望,沒想到章長軍說:“我們在縣里有幾個經銷商,他們是賺返點的,倒是可以先賒給你們,三個月后結賬。還有個辦法,我有個朋友,以你們公司的名義去他那兒開戶,返點算給他,這樣你也可以得到一部分。”
徐一諾原本很灰暗的心情,猛地被點亮了。“我自己是不需要返點的,如果你有這樣的朋友,返點可以都給他。”
章長軍馬上安排徐一諾和這個朋友見面。對方叫劉衛東,現在是一家廣告公司的老總,也是章長軍的同學,受章長軍的影響,對養豬行業很感興趣,只是沒有機會介入,聽章長軍介紹了欣欣畜牧場的情況,欣然應允,很快就敲定了合作方式:欣欣畜牧場去飼料廠開戶,劉衛東出資拉飼料,賒給畜牧場,三個月結一次賬,所有返利都歸劉衛東。
忙完這些,徐一諾返回畜牧場時,已是下午三點。剛到大門口值班室,門衛老徐叫住了她:“孟總打來好幾次電話了,找不到你,有點兒生氣了。”
徐一諾這才發現,走時匆忙,竟然忘記帶手機了。回到房間,她連忙給孟憶昶回電話,孟憶昶大發雷霆:“一個場長,怎么說出去就出去了?你就這樣起帶頭作用的嗎?我把身家性命都賭在你身上了,你怎么電話都不接?”
等孟憶昶發泄完了,徐一諾才說了下午的事,告訴他飼料的問題基本解決了。孟憶昶沉默片刻,嘆了口氣:“你辛苦了……這個事情談成了,我也能松口氣。我盡快趕回來,看看他們的飼料廠,如果可能,就馬上操作。”
掛斷電話走出門,徐一諾看見何冬苗正從房間門口經過,眼神中有一絲幸災樂禍。
三天后,孟憶昶從S市回到豬場,杜凌云通知他,農歷正月十六去漳河鎮丈量土地。要建新場,意味著馬上要支付很大一筆購地款。孟憶昶在S市的朋友原本答應借給他一千萬,但因為股市跌宕,那人的錢半個月內化為烏有。自然,借錢的事泡湯了。
“我們可以到銀行貸款嗎?”徐一諾看著孟憶昶緊皺的雙眉。
“我們在吳寧縣落戶不到半年的時間,貸款可能有難度,不過,還是要嘗試。”孟憶昶沉思片刻,“鄭書記說喜歡喝S市的黃酒,我特地帶了一壇回來,晚上你和宋學兵一起給他送過去。”
“您不去嗎?”徐一諾有些顧慮。
“你先去探探鄭書記的口風,如果他肯幫忙,我再去說,如果他一口回絕了,我們也有個回旋的余地。再說,你現在是實際投資人,要承擔起這個責任。”
“那不過是個虛名而已。”徐一諾正色說,“您才是真正的老板,我拎得清……”
晚上,徐一諾按照孟憶昶的吩咐,和司機宋學兵一起到了鄭書記家,把公司準備貸款的事情向鄭書記做了匯報。鄭書記馬上撥通了吳寧縣農發行方行長的電話,安排他們第二天見面。
從鄭書記家出來,坐在汽車上,徐一諾撥通孟憶昶的電話,
準備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他。電話響了好一陣沒人接,再打過去,通了,卻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都什么時候了還打電話?老孟睡了!”
徐一諾還沒來得及說話,對方掛斷了。正愣神間,開車的宋學兵笑了:“你簡直成了工作狂,哪有人像你這么累的?以后的事情還多著呢,該放松的時候還是要放松……”
“可是,不是孟總接的電話,我聽著怎么好像是……”徐一諾的眼前浮現出柳安妮的面孔。
“他們都是成年人……你也不要太較真,做好該做的,管好該管的。”
“原來你什么都知道!”徐一諾臉朝窗外,看忽明忽暗的燈光把自己的面孔映照得光怪陸離。那個在她心目中有著高大形象的孟憶昶,原來也不過是一個凡人。她感覺有一座堡壘在心頭轟然倒塌……
二
八點半,徐一諾和孟憶昶出現在農發行方行長的辦公室門口。坐在老板椅上的禿頭男人個子不高,肥胖的身材,眼睛有些外凸,鼻孔朝天,徐一諾一瞬間就聯想到癩蛤蟆。
聽徐一諾介紹情況期間,方行長的眼睛肆無忌憚地在徐一諾身上掃來掃去,徐一諾不經意地抬頭,猛然發現方行長的眼睛竟然是紅色的。她感覺有些惡心,但又不得不面對:“方行長,您先看一下我們的材料。”
“放這兒吧,我會轉給負責信貸的經理。今天來了,就留下來嘗嘗我們行里的食堂餐,看看是不是比你們S市的差?”
徐一諾想拒絕,孟憶昶卻搶先應承下來。喝酒又是免不了的,而且這個方行長還專門找徐一諾喝,開出的條件是,一杯一百萬。徐一諾橫下心,連喝五大杯,贏得一片掌聲。在酒精的作用下,徐一諾忘了矜持,盯著方行長:“酒我喝了,您可要說話算數!”
“好了好了,我認輸。這可是高度酒,不能這么喝的。”方行長趕忙盛了一碗湯,放在她面前。
徐一諾驚訝地發現,醉酒真是一件好事,可以讓人肆無忌憚,說什么做什么別人都不會計較。此時,她好想一拳砸在方行長的胖臉上……
孟憶昶看著徐一諾,似乎初次認識她,笑容中也多了一些難以言說的意味。
徐一諾是被宋學兵攙扶著送回來的。她滿身酒氣,渾身癱軟,伸手摟住江沐恩的脖子,不停地笑。江沐恩皺著眉頭:“怎么喝這么多酒?和誰喝的?”
徐一諾口齒不清:“這是……我的……工作。”
“工作?工作就是陪酒嗎?那你以后不要再去工作了!”江沐恩雖氣惱,但更多的是心疼,他費力地抱起徐一諾,從大門口把她抱上樓。
這天把江沐恩折騰得夠嗆,徐一諾醒了就吐,吐完再睡,睡醒再吐……江沐恩一直在旁邊照顧。待徐一諾徹底醒酒,已是凌晨。她口渴極了,嗓子很不舒服,渾身無力。床頭有杯子,一摸,是溫的,嘗一口,甜中帶著酸,是她喜歡的檸檬味。她一口氣喝完,雙手抱著杯子,愣了好大一會兒……
接下來整整三天,徐一諾和孟憶昶幾乎都泡在銀行里,每天的“工作任務”就是上午在方行長辦公室聊天,中午在銀行吃飯,下午去KTV唱歌,晚上繼續吃飯,飯后唱歌,直到凌晨。
第四天,徐一諾不想再去了,可孟憶昶說方行長打了電話,特別強調一定要帶上徐一諾。徐一諾抗議:“我們還干不干別的了?那天說好的五百萬呢?那么多酒我都白喝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現在是我們求他們……”
徐一諾不再反駁。
中午,農發行食堂的小餐廳異常熱鬧,加油站的老板娘柳安妮在孟憶昶的引薦下出現在方行長的面前。
“哎呦,久聞方行長大名,真是百聞不如一見!”柳安妮披散著金黃的卷發,臉上的脂粉幾乎有一尺厚,夸張的表情,嗲聲嗲氣的腔調,毫不顧忌身邊人的眼光,向方行長的身上蹭去。
徐一諾感覺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順勢起身,把靠近方行長的位子讓給她。銀行里負責信貸的經理馮志銘沖她招手,她便坐在了他身邊。這幾天馮志銘也是天天作陪客,跟徐一諾早就熟了。
柳安妮不停地和方行長起膩,吸引了方行長的注意力,暫時把徐一諾忘了。徐一諾借口要去衛生間,溜出了餐廳,跑到寬大的露臺上透氣。露臺上的盆栽開得正艷,白色的花朵帶著微微的鵝黃色,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徐一諾將臉湊過去,閉上眼睛,貪婪地聞著。
“這是茉莉花,是不是很香?”身后有人說話。
徐一諾迅速轉身,原來是馮志銘,于是禮貌地點頭。
“你似乎不喜歡這樣的場合,我也不喜歡。”停了停,馮志銘說,“你的性格倒是像這花,沉靜、優雅、不張揚。”
“謝謝馮經理夸獎,我可是第一次見面就在你們面前出丑了。”
馮志銘摘下眼鏡,用紙巾仔細地擦拭著鏡片。“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不由自主,你是,我也是。希望我們在工作中不要丟了自己才好。”
徐一諾心里一震,感激地與他四目相對,他卻立時躲開了。徐一諾小心翼翼地問:“我們的貸款……”
“我們銀行是政策性貸款,對于農業項目自然會支持,不過你們最好先申請到市級龍頭企業,不然,貸款很難批下來。你們現在畢竟沒有什么抵押物,這對銀行來說是硬性指標。”馮志銘解釋。
“謝謝……可方行長那天說……”徐一諾沒想到會這樣,但仍不死心。
“一杯一百萬?”馮志銘笑了,“酒桌上的話你還當真?貸款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的,是要開貸審會審批的。記住,以后不要在酒桌上逞英雄。”
馮志銘轉身走了,留下徐一諾怔怔地站在原地發呆。
晚上繼續泡KTV,柳安妮跟方行長越來越熱乎,這倒省了徐一諾的心。孟憶昶猛給徐一諾使眼色,讓她去給方行長敬酒。徐一諾假裝沒看見,走到馮志銘跟前:“馮經理,一起跳個舞吧?”
馮志銘毫不猶豫地站起身,握住徐一諾的手,擁著她滑向舞池。曖昧的燈光下,每一個人的臉都很不真實。馮志銘無話找話似的,重復著白天已經說過的話:“你不喜歡這樣的場合?”
“你不也是嗎?”徐一諾空洞地回答。
“如果你在,我會喜歡的。”馮志銘摟著徐一諾的手加了一點兒力道,試圖把她擁到胸前,“真希望這里只有我們兩個。”
“你們行長給你帶出的好榜樣嗎?”徐一諾刻意控制著兩人之間的距離。
“別說這么掃興的話,他是他,我是我。”馮志銘扭頭看了看幾乎臉貼臉抱在一起的方行長和柳安妮,“記住我的話,不出三個月,他倆就成仇人了。”
“你很清楚你們的領導啊!干嗎不去提醒他?”
“我又不是上帝,他也不需要我拯救。”
“你大概心里在暗自慶幸吧?”徐一諾冷笑。
“別做太聰明的女人,不然,沒有男人敢喜歡你。”
“我需要別人喜歡嗎?”徐一諾掙脫了馮志銘的手,回到座位上,端起酒杯,“喝酒!”
“別喝醉了,我喜歡看你現在這個樣子。”
“你老婆呢?你喜歡的應該是她。”
馮志銘沉默了,轉動著手中的玻璃杯,取一粒話梅丟在酒杯里,瞬間,泡沫蕩漾開來,像是積蓄了幾萬年的暗流剎那間涌動起驚濤駭浪。
三
銀行的貸款遙遙無期,申請龍頭企業也不是那么容易。徐一諾又一次被孟憶昶支使著去找鄭書記,希望他介紹市農工部部長認識。想要申請龍頭企業,必須向農工部申報。
鄭書記說市農工部部長是市委常委兼任,具體辦事,不如去找農業科的黃科長,所有項目都是通過他上報的,部長不過是到了最后簽字而已。剛好,這位黃科長是從吳寧縣調過去的,鄭書記給他打了個電話,大概說了一下情況,請他務必幫忙。
徐一諾馬不停蹄趕到南安市,在市委農工部找到了黃科長。黃科長說:“你們是市里第一家大型養豬場,申報龍頭企業應該沒問題,但也需要時間,還需要很多資料。我拿個范本給你參考,你先回去準備。”
按照當地習俗,過完正月十五新場就可以動土了。新場選址在漳河鎮西南約三十公里處一個名叫土家洼的地方,根據選址要求,需要距離村莊五公里,距離主要河流五公里以上。土家洼原本就人煙稀少,幾乎被樹林覆蓋,只有一條坎坷不平的土路通往外界。

徐一諾明白了他的意思,伸手拉住棍子:“謝謝!”
徐一諾剛到吳寧縣時,曾經和孟憶昶去過一次。那天,她才見識到真正的山路是什么樣子。汽車開著開著,就再也沒法兒往前走了,那路面,孟憶昶的帕薩特根本開不進去。孟憶昶打電話讓黃泥鄉負責接洽的鄉長叫幾個人騎摩托車來接,左等右等不見人來,孟憶昶就提議邊走邊等。于是,一行人順著一條羊腸小道向大山深處走去。
徐一諾穿著高跟鞋,十分鐘不到便被其他人遠遠甩在了后面。宋學兵怕她走丟了,只好留下來陪著她,還安慰說:“別急,慢慢走,當作看風景了,實在走不動就歇會兒。”
徐一諾是真的走不動了,坐在路旁的一塊巖石上,揉搓著痛得鉆心的腳。這時她注意到,遠遠地有一個人影向她走來,是個光著上身的男孩子,手里拿著一根棍子,邊走邊在路邊的草叢里胡亂揮舞著,口中念念有詞,像是在哼唱著什么歌,但徐一諾一個字也聽不明白。走到近前,徐一諾輕輕咳了一聲,男孩兒猛地站住,表情驚恐,仿佛受到了驚嚇。
男孩兒十四五歲,個子不高,瘦得皮包骨頭,可能是長期曝曬的緣故,皮膚黑得發亮,只穿了一條破舊的短褲,看樣子是用大人的長褲剪的,缺口長短不齊,還掛著線頭。他沒有穿鞋子,徐一諾看看坑洼不平碎石遍布的地面,疑惑他那雙腳是不是鐵打的。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兒露齒而笑,牙齒雪白,只是吐字不清:“你要悔改……”
徐一諾一愣:“你幾歲了,叫什么呀?是這個村子里的人嗎?”
男孩兒愣怔半晌:“阿布……乖,阿布……”
原來是個傻子,徐一諾不再追問,站起來指著前面:“阿布,我要去土家洼,你去嗎?”
阿布似乎聽懂了,連連點頭,把棍子的一頭伸給徐一諾。徐一諾明白了他的意思,伸手拉住棍子:“謝謝!”
阿布在前面拉著棍子走,徐一諾跟在后面,但很快就跟不上了,不由得氣喘吁吁。這時候,兩輛摩托車開過來了,其中一個開車的還是村里的書記。宋學兵張羅讓徐一諾上車,徐一諾問:“可以把阿布帶走嗎?”
書記說:“這是個傻子,沒爹沒娘,吃百家飯長大的。現在不用管他,放心,該吃飯的時候他會回村的。你要是有心,等你們的豬場建好了,就把他安排到場里,別的他做不了,賣點兒力氣,打掃打掃衛生,他還是可以的。”
四
這次,依然是乘摩托車去土家洼。杜凌云向村民介紹了孟憶昶一行,告訴他們企業在這里發展,不但是征地,而且可以招收當地人到企業工作,帶動當地老俵一起致富。接著,黃書記動員大家積極配合,爭取盡快完成土地丈量工作,拿到征地款。
整整一天,徐一諾和一幫男人曬在太陽底下丈量土地,收工時整個人都要癱瘓了。晚上回到場里,她在母親的房間里泡腳,江沐恩來了,很神秘地對徐一諾說:“親愛的,我有目標了,我也去養豬。”
“怎么又愿意養豬了?技術員都不肯做,還肯做飼養員?”徐一諾不信。
“今天劉衛東和章長軍送飼料過來,劉衛東說他舅舅有幾百畝果園,里面造了三棟欄,可以養五百頭肉豬。他準備出租,不要租金,只要豬糞,還補貼水電費,而且按實際進欄頭數,每頭豬借三百元豬苗款,等到豬出欄了再結算。”
“真的假的?你一沒技術,二不能吃苦,能干得了嗎?還有,飼料怎么解決?”
江沐恩信心滿滿:“這你放心,我都跟劉衛東說好了,我們合伙養,資金肯定是他出,我們五五分成。章長軍說現在豬苗價格比較低,正好可以買進來,等到豬出欄時差不多就是端午節,剛好是一個高峰期,這樣養兩批豬出來就有本錢了,到時候再去做其他的也不晚啊。為了我們自己有一份事業,我什么苦也吃得了!”
徐一諾隱隱擔心這么做不合適,萬一讓孟憶昶知道了,恐怕不好解釋,可又不忍打擊丈夫的積極性,江沐恩難得一次像個男人。只好私下里跟父親說了說,讓父親給指點一下,但一定要保密。江沐恩租賃的豬舍就在離畜牧場不遠的臍橙園里,第二天中午,徐智寧去實地看了看,告訴江沐恩怎么做好消毒工作,以及平日里的注意事項等。
說干就干,第二天開始消毒、進飼料,第三天江沐恩就來畜牧場拉了三百多頭仔豬。從此,江沐恩便住到了果園里,日日與豬為伴,時不時打電話向徐智寧請教,倒也樂在其中。
土家洼的征地丈量工作終于結束,第一期面積約有一千畝,算上村里和鎮里要收的管理費,需要近一百五十萬元。孟憶昶的籌款卻不是特別順利,支付了村民一部分款項后,便又急急地趕去S市了。
天氣開始變暖,慢慢有老俵上門購買豬仔了。徐一諾通過章長軍的介紹,同三四個中介有了聯系,時不時能拉來幾個客戶。即便如此,豬場每月出售的仔豬不過三百頭左右,在保證工人工資、飼料款、疫苗款的前提下,沒有多少剩余,并不能解決資金問題。
申報龍頭企業的材料倒是做得差不多了,可是,材料容易做,到十幾個部門蓋章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根據龍頭企業標準,豬場的固定資產不低于兩千萬元,年銷售量要達到一千萬元,帶動農戶五百家,有哪些農戶,還有電話、地址等,徐一諾幾乎是在閉門造車。她帶著這些材料去市農工部再次找到黃科長,沮喪地說:“我真的沒辦法了,那些單位不肯蓋章,而且,報表還要通過會計師事務所審計。我找過縣財政局的審計事務所,他們全都拒絕了。”
黃科長問:“問個不該問的問題,老板給了你多少股份?”
“我只是名義上的投資人,沒有股份。”徐一諾坦誠地回答。
“呵呵,”黃科長笑了,“那有沒有給你權力請我吃飯呀?”
“就怕您不肯賞臉。”徐一諾不知對方什么意思,有點兒忐忑。
“我介紹個朋友給你認識一下,有些事你可以向他請教。”
中午,徐一諾在黃科長的引薦下,見到了茶葉老板龍在天。龍在天像泥鰍般活絡,到了酒店便和老板娘打情罵俏,讓徐一諾很尷尬。黃科長見她窘迫的樣子,笑道:“老龍沒正形,但人不錯,關系都搞得很溜,人家早都是省級龍頭企業了。龍在天,”黃科長提高聲音,“先別忙著談情說愛了,來,徐場長要申請龍頭企業,趕緊把你那些花花腸子抖摟抖摟!”
徐一諾趕緊接話:“我是真心向您請教,拜托您……”
龍在天擺擺手打斷她的話:“黃科長說了就行了,不就這么點兒事嘛,放心,有麻煩我幫你搞定!”
“你可不要打人家的主意哈,當心我踢得你爬不起來!”黃科長打趣。
“黃科長動心的,我可不敢!”
龍在天的確是有門路,一個電話過去,就和市里一個會計師事務所的負責人說好了,甚至不需要提供什么材料,只要出具合格的報表就可以。費用的確不低,但現在沒的選擇。關于蓋章的事情,龍在天指點徐一諾:“實在蓋不到的,就到打印店去,打出彩色的就可以了。”
徐一諾瞪大眼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龍在天卻滿不在乎:“那些單位個個比著誰官僚,你去找吧,明年你的章子都蓋不到,聽我的準沒錯。不信你問黃科長。”
黃科長不動聲色:“你們說的什么,我都聽不懂。”
龍在天嘿嘿一笑:“你倒撇得清關系。”
黃科長放下手中的煙:“事情說完了?我們打牌。”
老板娘麻利地將麻將桌收拾好。徐一諾不好推辭,硬著頭皮上場,整整一下午,誰贏了,打的什么,完全不知道。好在龍頭企業的事情總算是有希望解決了,黃科長讓她這周把資料準備好,下周他就報到常委手里,爭取下個月批復下來。
一
藍絨花又懷孕了。她拿著一張紙條喜滋滋地給徐一諾看:“這是人家給的偏方,說是吃了能生兒子。”
看著藍絨花憔悴的面孔,徐一諾實在不忍心責備她。“這些都是藥食同源的食材,吃了肯定沒壞處,但能不能生兒子……”
“人家說了,懷上了就開始吃,吃到五個月就可以了。”
“孩子都懷上了,還能改變性別?”徐一諾不住搖頭。
“好多人都用過這個方子,他們說可靈了!”藍絨花掩飾不住內心的興奮,“我可是燒過香許過愿的,如果這胎是個兒子,我以后天天吃素,天天磕頭。”
“但愿你心想事成。”徐一諾無奈地嘆口氣。
2004年,又有幾家大型養豬企業落戶吳寧縣,一家是國泰公司投資興建的存欄兩千頭母豬的和信供港豬場;一家是在國內極有影響力的民營企業瑤氏集團,預備建設存欄母豬場三個,合計存欄一萬頭母豬;另外還有一家福建企業,在吳寧縣種植枇杷多年,現在也在興建規模為八百頭母豬的豬場;再加上吳寧縣本地一些有規模的豬場,吳寧縣的能繁母豬存欄量一下子就增加到近兩萬頭,年出欄可達四十萬頭。
縣畜牧局已召開過兩次同行業交流會議,徐一諾通過會議認識了更多吳寧縣的散養戶,并與幾家大型外來企業建立了聯系。除了相對保密的養殖管理技術外,在用藥、疫苗和飼料原料采購方面的相關信息,大家也會相互交流溝通。從那時起,吳寧縣自繁自養豬場已開始做自配料,這樣不但可以對飼料原料的采購把關,也容易根據不同的豬群飼養情況添加各階段的保健添加劑等,還能降低飼料成本。欣欣畜牧場也在籌劃著在新場投產后建設自己的飼料加工廠。
因1月份全國暴發禽流感疫情,消費者對禽蛋的需求量迅速下降,豬肉的需求量不斷增加,生豬價格持續升高,同時也帶動散養戶養殖熱情高漲,到4月份時,仔豬已有些供不應求。業界估計,在年底豬價將會突破歷史最高水平,有可能迎來養殖業近十年來的春天。
新場的推土工作已在如火如荼地進行,但老場里并不消停。起先是一頭公豬不知怎么出了圈,溜達到了產房。產房里正在給小豬剪牙齒、斷尾巴的余榮芳看到這么一個龐然大物立在身后,嚇了一跳,哄也哄不走,反而被公豬頂倒在地。孫兵聽到妻子的呼叫趕到產房,操起掃把向公豬打去,那公豬吃痛,回身攻擊孫兵,把孫兵的腿咬掉了一大塊肉……
公豬像瘋了一樣到處亂跑,沒有人敢去阻攔。還是徐智寧抱來一捆青菜引誘公豬,它才慢慢恢復平靜,跟著徐智寧回了欄。看樣子,公豬是餓極了,才跑出來找食吃。徐智寧去找飼養公豬的胡一尕,發現胡一尕根本沒在崗位。四處尋不見,便去找他的老婆何冬梅詢問。何冬梅見隱瞞不下去了,才囁嚅著說胡一尕昨天晚上偷偷溜出去賭博,一夜未歸。
徐智寧強壓怒火,讓何冬梅打電話給他,叫他馬上回來,可電話關機,根本聯系不上。徐智寧又匆匆趕到醫院看孫兵夫婦。余榮芳只是腳被踩了一下,青腫一片,并無大礙,孫兵的腿就比較嚴重了,要植皮縫合,不但人很痛苦,醫藥費也不是個小數目。
直到第三天凌晨,胡一尕才偷偷溜回來,被徐智寧堵個正著。徐智寧厲聲訓斥,胡一尕不但沒有一絲愧疚,反而抱怨徐智寧不關照他,讓他做最辛苦的活,拿最少的錢。徐智寧跟他說不清楚,看他迷迷糊糊的樣子,估計是熬了夜,只得讓他先去睡覺。可天還沒亮,何冬梅就敲開了徐一諾的房門,說胡一尕跑了!
孟憶昶得知情況后,對徐一諾大發雷霆,可事情還得解決。場里的錢不能動,何冬苗和何冬梅姐妹一口咬定自己沒錢,最終,醫藥費是徐一諾和父親出的,但后續費用還有不少,必須盡快想辦法解決。
這件事還沒處理好,江沐恩在外養豬的事不知被誰捅到孟憶昶那里,孟憶昶從S市趕回來便和徐一諾攤牌:徐一諾是企業法人,江沐恩做什么都沒關系,就是不能做與養豬有關的工作。
徐一諾不知道如何跟江沐恩開口。江沐恩那脾氣,肯定不買賬,眼看還有一個多月就能出欄了,現在讓他放棄,意味著他的心血全部白費了!正心煩意亂的時候,黃科長打來電話,告訴了她一個期待已久的好消息:市級龍頭企業批下來了。
第二天,孟憶昶和徐一諾一起到市里拿文件,又馬不停蹄趕到銀行,將文件交到了信貸經理馮志銘手中。事后,馮志銘打電話給徐一諾,告訴她申請進度,順便請她喝茶。
黃昏時分,馮志銘在縣城一家叫“金伯頓”的茶餐廳和徐一諾見面。徐一諾催問貸款什么時候能下來,馮志銘告訴她:“貸款審批是要看領導時間的,湊不齊人的話,拖幾個月也有可能,順利的話,一個星期內批下來也有可能。”見徐一諾著急的樣子,他又問,“都到了這一步了,早晚的事,沒必要這么上火吧?”
在馮志銘的追問下,徐一諾說了說自己眼下的處境:“我就是希望這筆錢能夠早點兒下來,這樣,我可以從孟總那里借出一筆錢,把醫藥費出了,再為我丈夫做點兒打算。他原本希望開一家奶茶店,我如果能夠給他一筆錢的話,他就會放棄養豬了。”
“你還真夠操心的,怪不得這段時間憔悴了許多。不過,我可提醒你,有些負擔原本不應該你去背,弦繃得太緊,總有一天會斷的。”
“那我就在弦斷之前把這些事情處理好。”
“你這種女人,真不多見。這樣吧,給我一個賬號,明天我先打給你一萬塊錢,這錢最好用在你丈夫的事情上,員工的事,讓你老板去解決。”
“我怎么能用你的錢呢?”
“算我借給你的。”
徐一諾思想斗爭了半天,最后一咬牙:“我給你寫欠條,不過我可沒這么快還的,你要有心理準備。”
馮志銘滿不在乎:“不急著還。這個世界上,除了生死沒有什么大事,能夠用錢解決的,一定不是大事。”
“這大概就是所謂窮人與富人的思維距離吧?”徐一諾調侃。
不料馮志銘的臉色卻灰暗起來:“錢當然是必不可少的。可當生命走到終點時,再多的錢,也就是一堆紙而已……”
徐一諾突然敏感起來:“這么刻骨銘心,難道你……你的家人……”
“我老婆,腸癌晚期……”
“天哪!你比我更需要錢,我不借你的錢了……”
“這是兩碼事,你不要有心理負擔。他們家不缺錢,我岳父是做房地產開發的,只有這么一個女兒……”馮志銘的目光中滿是痛苦,“如果錢能夠買到生命,我寧愿我一無所有……”
二
當徐一諾將儲蓄卡放到江沐恩手中時,江沐恩一臉狐疑:“這錢是從哪兒來的?你老板可沒這么大善心給你這么多錢。”
“不是老板的,是借的,為了你借的。所以,我希望你能夠體諒我,不要再養豬,我們就按你原來的想法找個門面,開個奶茶店。”
“到底是誰給你的?我不想無緣無故拿別人的錢。”江沐恩仍然揪住這個問題不放。
“好吧,坦白告訴你,這是飼料廠給我的回扣。本來不想說,怕隔墻有耳,既然你問了,我想你是我丈夫,總不會出賣我。不過我可提醒你,不要跟任何人說,否則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這話似乎提醒了江沐恩:“你說,我養豬的事,是誰捅給你們老板的?”
“別瞎琢磨了,如今我是在眾人的監督之下,做什么事情也有人扔石頭。”
在出欄前一個半月,江沐恩把豬場轉讓給了劉衛東的另一個朋友。劉衛東比較夠意思,還是按照當時的市場價給了江沐恩一筆可觀的利潤,江沐恩卻對養豬戀戀不舍起來。做好交接,他靜靜地坐在豬舍門外,直到日頭落下……
在朋友們的幫助下,江沐恩很快就落實了縣城人民廣場對面步行街的兩間店面。兩個星期的時間,“時光小站”奶茶店正式開張。
孟憶昶原本期望能批下來一百萬貸款,結果竟是三百萬,這讓他大喜過望。在銀行里把所有手續都辦好,孟憶昶對馮志銘一個勁兒地感謝。馮志銘說:“這都是徐總的功勞,你們公司是不是也要對她有些獎勵呀?”
孟憶昶回頭看了一眼徐一諾,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接著邀請馮志銘晚上一起小聚,“怎么最近不見方行長啊?”
“他出差了,比較忙。”馮志銘答。
“那我打個電話給他吧,表示一下感謝,等他有空我們再請他。”
“過些日子再說吧。我介紹您認識一下我們行的葉副行長,他是主管業務的。”
馮志銘陪著孟憶昶進了副行長辦公室。不一會兒,馮志銘先出來了,笑著問徐一諾:“晚上一起去唱歌?”
“好啊!”
“知道方行長什么情況嗎?”馮志銘壓低聲音,“這次他可能出大事了。你們老板帶來的那個女人,加油站的那個,倆人搞到一起去了。后來,那女人竟然找到方行長家里鬧,方行長給了她十萬才擺平。”
“怎么會這樣?”徐一諾感覺不可思議,看到馮志銘幸災樂禍的表情,她心里一凜,“你早預料到了?”
馮志銘答非所問:“幸虧他被那女人纏住了,不然,不太平的可能就是你了。”
徐一諾臉一紅:“我不過是個打工的,我做的事都是為了公司,其他的我不會去想。”
“所以我才敬重你。”
等孟憶昶出來,徐一諾悄悄把這個消息跟他說了。孟憶昶的臉色陰晴不定,徐一諾提醒:“跟她的關系是您的私事,但我提醒您,在經濟上不要和她有往來,以免到時像方行長一樣。”
孟憶昶尷尬地笑了笑:“這個場的法人代表是你啊,就是借,也是要還的啊!”
“看來,我提醒晚了?你已經答應借錢給她了?”
“她說要周轉一下,我答應批下來后借給她十萬,年底歸還。”
又是十萬。又是一個上鉤的男人。徐一諾感覺心在慢慢下沉。
那晚一起吃飯的還有縣農業局副局長廖三民,新近來畜牧場任出納的熊會計也來了,他和馮志銘玩起猜拳游戲,馮志銘連輸三把,喝下一大杯白酒。馮志銘笑:“都說賭場失意情場得意,莫非我也會有桃花運?”
熊會計接話:“你應該是情場賭場都得意。酒不過是幌子,有了酒就有膽量了。”
馮志銘的舌頭有些打結,他看著徐一諾:“你說,我有膽量嗎?”
徐一諾說:“你有沒有膽量,和我有什么關系?”
馮志銘借著酒勁,一把將徐一諾攬在懷里。徐一諾想也沒想,抬手就是一巴掌。
大家都愣住了,氣氛一時十分尷尬。馮志銘不知所措:“你……”
孟憶昶厲聲對徐一諾說:“你怎么這么不懂事?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要壞了我的大事嗎?”
徐一諾對孟憶昶怒目而視:“我是來工作的,不是來被人糟踐的。如果你看我不順眼,開除我好了!”說罷起身離席。
接下來的一周,徐一諾稱病沒有上班。這期間,孟憶昶沒有來看過徐一諾。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徐一諾在重新估量自己。
三
胡一尕又從地球的某個角落冒了出來,深更半夜鉆到何冬梅的房間里,房間里又響起了打罵聲和何冬梅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鬧得大家不得安生。第二天一大早,徐智寧被何冬苗和何冬梅姐妹圍住。
“姨夫,您無論如何也要幫幫胡一尕,再讓他胡鬧下去,這個家就要垮了。您再跟老板說說,讓他回來養豬吧,不然他一個人會死在外面的。”
“這是企業,不是你們鬧著玩的地方。他闖下這么大的禍,沒有一句交代就走了,現在說回來就回來,人家孫兵兩口子能沒有意見嗎?人家老板能同意嗎?我是負責技術的,說得好聽是個副場長,其實也是個打工的,我做不了主。”徐智寧仍在氣頭上,“還有,醫藥費除了場里報銷的,你姐還墊了幾千塊,你們什么時候還?”
姐妹倆哭哭啼啼走了,不料沒多久,孟憶昶卻主動找徐智寧,說是看何冬梅太可憐,還是幫助她一下,胡一尕實在不適合養豬,就讓他到工地上去做雜活。徐智寧說:“他原本和我們沾親帶故,我也不是不想管,就是怕給老板添麻煩。如果老板同意,我自然沒有意見,但我還是要給老板提個醒,不要等他再闖什么禍,把我們也連累了。”
何冬苗接手銷售后,十分認真地拉關系,沒多久就和不少中介、散養戶混熟了。她時不時提出要出去請他們吃飯,說是培養一下感情,孟憶昶當然沒意見。
不久,幾個中介不約而同打電話給徐一諾:“徐場長,那個何小姐說是你的表妹,怎么和你一點兒也不一樣?她也太黑了,我們該賺的她要砍一刀,還要抬高價格吃差價,這樣下去,我們可受不了了!”
徐一諾既吃驚,又在意料之中,只是沒想到何冬苗會這么迫不及待。她暗中囑咐老爸留心一下。果然,下次賣仔豬時,徐智寧特地和買方聊了聊,對方說實際出價是每頭仔豬三百六十元,何冬苗開出去的票卻是三百四十元,每頭仔豬能得二十元回扣,而中介每頭豬只能提三元。
徐一諾每天關注著價格變動,同時保持著和中介的密切聯系。終于,何冬苗來找徐一諾了。“姐,這個月底有五百多頭仔豬要賣。這幾天好奇怪,明明說好的客戶都反悔了,給幾個中介打電話,他們也是陰陽怪氣的,要不,你跟他們聯系一下?”
徐一諾裝作不經意地問:“怎么,這些中介和你的關系不是很好嗎?他們怎么不跟你保持一致?莫非你影響了他們賺錢?”
何冬苗騰地站了起來:“這些該死的中介,一個比一個貪,他們不過是帶客戶過來,其他都是我談的,給他們一頭三塊錢就很不錯了,他們還不滿足,難道還要把他們當菩薩供起來不成?”
“人若沒有貪心,就不會留下破口。若沒有對比,就不會有心理落差。曾經我也是這么做的,為什么他們沒有意見?”徐一諾盯著何冬苗的眼睛,“冬苗,你很聰明,就是不要太過聰明,不然會害了你自己。”
“我又怎么了?姐,你好像看我做什么都不順眼。是因為老板信任我,你有壓力了嗎?”何冬苗提高了聲音,“我是憑自己的本事,別人看不慣就看不慣吧。”
說罷,何冬苗摔門而去。徐一諾皺起眉頭,正考慮怎么處理何冬苗的事,院子里傳來藍絨花的哭聲。這次,她生的又是女孩兒。
四
仔豬價一路飆升,到了快過年時,三十斤標準的仔豬已經賣到近五百元一頭了,網上形容“這是近十年來最好的行情,算是養豬業的春天了”。
豬價好自然一切都好。孟憶昶接受了徐智寧的建議,把考核與工資掛鉤,根據飼料用量、獸藥疫苗用量以及成活率等考核每一名員工。盡管這樣累了些,但看到不斷上漲的考核獎,大家都很開心。
豬場是沒有雙休日和假期的,每一天都在重復著昨天的生活,有些無聊,也有些無趣。特別是過年,除了有特殊情況的可以回家,大部分人都要留在場里。新工地建成并投入使用的欄舍越來越多,工人也越來越多了,今年在豬場過年的員工有六十多個。孟憶昶為了讓大家安心,大年三十在場里和大家一起過年,每人發一個紅包。
過年期間,徐一諾接到馮志銘的一條信息:我永遠失去了她……
徐一諾心頭一凜,回復了兩個字:節哀。
那場風波以后,徐一諾主動把借馮志銘的錢還了,馮志銘向她道歉,徐一諾也覺著自己反應過激,于是兩人冰釋前嫌。但除了工作,他們私下再沒見面。
“十年一遇的養殖業的春天”沒有因為春天的到來而持續,而是猛然轉向。2005年春節過后,仔豬價狂跌,肉豬價也持續下跌。業界分析是因為2004年豬價上漲的刺激,使養殖戶的養殖熱情大漲,過度存欄、又過度拋售引起的。而飼料原料價格的上漲,豬糧比已處于盈虧平衡點以下。
平均每三年一個周期的漲跌,如今被更多不理性的因素打亂。在豬價持續上漲時,有很多大財團紛紛進入養豬行業,建設大型養殖場。養殖周期長、前期投資大是畜牧業的一大特點,對于散養戶來說,他們設備簡陋,投資少,船小好調頭,一旦行情不好,可以隨時終止養殖。而對于大型養殖場來說,市場不穩定時是沒有辦法停止生產的,若資金不到位,就有倒閉的危險。
而大型集團公司的參與,在市場化運作過程中,唯利是圖是所有投資者的標簽。飼養過程中過度添加抗生素,使得豬場疫病越來越復雜,越來越難以治愈,甚至出現了從未有過的新病毒,豬場成為飼料廠、疫苗廠、獸藥廠的試驗基地。到頭來,損失最大的依然是養豬戶。
2005年大面積暴發的高熱病,更是讓低迷的行情雪上加霜。顧名思義,高熱病以高熱為主要癥狀,豬的體溫高達四十二度,若一周內不能治愈,便會大面積死亡。
欣欣畜牧場同樣不能幸免,年后因沒有及時賣出轉移到新場的三千頭仔豬,原本準備在行情低迷之際貸款養殖,到肉豬上市時或許有市場回暖的可能,可這批豬養至一百多斤時,因高熱病暴發,死亡大半。徐智寧緊急封鎖豬場防止外源感染,對母豬群加強免疫和隔離,死亡的豬只得焚燒后消毒。
孟憶昶每天焦頭爛額,更憂心的是,貸款要到期了。如今豬賣不掉,又遭遇高熱病的損失,連飼料款都無法保證。
柳安妮給孟憶昶介紹了一個在保險公司做會計的朋友田佳佳。田佳佳的丈夫是保險公司總經理,她上班并不需要特別認真,每天基本無所事事,大部分時間都花在打乒乓球上。孟憶昶請田佳佳幫忙,拆借一筆資金“過橋”。田佳佳滿口答應,但提出一個附加條件:她本人要有一筆好處費,而且,她要到畜牧場兼職作會計。
這些條件都得到了滿足。貸款好歹算是還上了,但銀行以豬價低迷行情不好為由,沒有再續貸。這下,孟憶昶又成了熱鍋上的螞蟻。他馬上把徐一諾叫來:“這樣的結果你滿意了?”
徐一諾說:“市場行情就這樣,銀行有顧慮也正常,這與個人恩怨沒有關系。何況馮志銘已經主動道歉,我們現在是很好的朋友。”
“那好,現在你去找馮志銘,我相信,你去了問題就解決了一半。”孟憶昶將一個文件袋遞給徐一諾,“里面有一萬塊錢,給他也好,給你也罷,反正你必須想辦法讓他幫我們貸到款。”
“這是我的工作,我自然會去。但我不能保證完成任務。”
“希望他見到你以后會改變主意。”孟憶昶語氣強硬。
“你希望我去跟他做交易嗎?如果是,你還是讓柳安妮去比較合適。”徐一諾丟下一句話,轉身離開。
五
但問題還是要想辦法解決,這個畜牧場也是徐一諾的心血。無奈之下,她想到了杜凌云。杜凌云給她出了個主意:“農發行貸不到,你去農信社試試吧,他們的利息可能高一些,但他們的主要扶持對象就是農業項目,有農業局推薦,然后再到農工部備案,到時可以有些利息補貼。”
接著,他打電話聯系了吳寧縣農信社的信貸經理,讓他下午接待徐一諾。
“你的面子真大,謝謝你!”徐一諾由衷地說。
“若是別人,我才不多管閑事呢。”杜凌云說,“不如今天和我一起去看看另一個豬場,你們可以多交流,他們也有很多可取之處。”
徐一諾遲疑:“我們是同行,現在又是非常時期,合適嗎?”
“豬場里面就不進去了。他那里有幾百畝果園,我們去他果園里的辦公室。”
到了地方徐一諾才知道,原來這是福建余興和的豬場。在農業局召開的會議上,他們已彼此認識,只是沒有單獨交流過。余興和有一個戰友在吳寧縣環保局做副局長,因他的關系,農業局對他十分關照。
對于二人的到來,余興和非常熱情,一邊泡茶,一邊贊嘆:“多謝杜局今天把大名鼎鼎的徐場長帶來。”
“您可別嚇唬我,我算什么大名鼎鼎?”
“整個縣就你們批下來了標準化示范場基地、無害化生產基地、龍頭企業,我怎么請不到你這么能干的場長啊。”
在杜凌云的關照下,農信社的貸款很順利地就批了下來,比在農發行的手續簡便多了。雖然只批了兩百萬,孟憶昶已經謝天謝地了。
杜凌云給他們支招:“你們第二個場還沒有注冊,趕快注冊了,這樣兩個場可以相互擔保,過段時間行情好轉以后,貸款額度也會增加。”
后來徐一諾才知道,農信社的信貸經理是杜凌云的小舅子。
按照杜凌云的建議,新場單獨注冊了一個名稱——南安旭日畜牧場,投資人寫的是孟憶昶的妻子程欣。
貸到了款,孟憶昶心情大好,又一次在徐一諾面前感慨:“沒有兒子的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后繼無人,以后我這么大的產業留給誰呢?”
徐一諾冷笑:“您身邊天天一幫女人,哪個不能給你生?”
“她們?她們還不是看重我的錢?”
“您倒是很清醒啊,我還以為您天天在做夢呢。只是,您不要忘記了,您還有一位老婆在S市惦記著您呢!”
“我也是為她考慮呢!以后我們老了,唯一的女兒嫁到國外去了,肯定是指望不上了。如果有個兒子,我們也有個依靠。這個事,你也幫我留意著點兒。”
“那是您的事,與我無關。”
一天,徐智寧在賣淘汰豬時不經意地說:“行情不好,我們可不可以自己殺豬去賣啊?”
這話給孟憶昶提了醒,他讓徐一諾聯系了杜凌云,咨詢相關信息。杜凌云很是贊同,還特地將他們的意見匯報給了鄭書記,鄭書記批示:在豬價極度低迷之際,為幫助招商引資企業渡過難關,由吳寧縣工商部門協調,縣屠宰場配合,根據企業實際情況,在菜市場設置攤點,出售豬場自養上市肉豬,屠宰費用全免。
很快,場里在吳寧縣城最大的農產品批發市場租賃下兩個最顯眼的攤位。經營攤位要招聘一個師傅,還要招聘一個收款打下手的。何冬苗毛遂自薦,向孟憶昶提出:“現在豬又賣不出去,我的銷售也沒的做了,那就不要招人了,我去收款吧。”
待徐一諾知道消息時,何冬苗已走馬上任了。她對徐智寧說:“一提起錢,我就害怕,唯恐這個人被自己害死。現在好了,孟總自己不思量,我也不能說什么了。”
徐智寧說:“那是她自己的事情,你少操心。不作就不會死,自己作死誰也攔不住。”
一
豬價持續低迷。市場上常用“豬糧比”作為盈虧平衡點,所謂豬糧比,就是當前市場上每公斤生豬價格和每公斤玉米收購價格的比例(豬吃的大部分都是玉米蛋白飼料,玉米是主要飼料來源),若比值大于55∶1,那么當前為賺,若低于55∶1,則當前處于虧損狀態。
至8月份,吳寧縣生豬單價為每公斤七元,而飼料原料單價不斷上漲,玉米單價達到每噸一千八百元,豬糧比顯示,養豬業虧損嚴重。養殖企業主們百般糾結,生豬賣要虧損,不賣虧損更多。怎么辦?尤其是規模經營的豬場,因為必須保證母豬群的正常飼養量和存欄量,只能把一部份母豬淘汰,縮小母豬群,慢慢煎熬,等待市場回暖。一年虧,一年賺,一年平,幾乎是養殖業的定律,但賺的那一年會補足虧損甚至有余。在痛苦中掙扎的企業主們只有靠這樣的希望支撐下去。
一個殘酷的事實是,生豬是活物,每頭豬必須保證每天三公斤左右的飼料,不能再少了。人在饑餓狀態中可以選擇減少進食,可豬少不得一兩,只要吃不飽,它們就會嗷嗷叫以示“抗議”,且群體效應不可思議,一頭豬開始大叫,一窩豬就集體附和,然后整棟欄舍,甚至整個豬場都不得安生……
而孟憶昶落實的兩處資金,都無法馬上到位。一是程欣的舅舅要來考察才能決定投不投資;二是孟憶昶的一個獄友現在日本發展,他委托國內的弟弟楊松投資一百萬元,可楊松不是省油的燈,要求將哥哥答應的一分利率增加到二分,還要先扣除一年的利息二十四萬元。
徐一諾立馬反對:“這錢不能用,這不是趁火打劫嗎?”
孟憶昶嘆息:“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不然,這些豬豈不都要餓死?那就更沒機會翻身了。”
孰料這一念之差,十多年后,給孟憶昶惹了大麻煩。
凌晨,徐一諾被電話吵醒,是旭日場的沈老實打來的:“徐總,出事了!你那個親戚胡一尕在場里偷東西,被阿布發現,他差點兒把阿布給勒死,現在已經送到人民醫院去了。”
江沐恩陪著徐一諾趕到人民醫院,好在阿布沒有性命之憂。看著阿布脖子上深深的勒痕,江沐恩氣憤地說:“你的這些親戚怎么都這么沒臉沒皮的,這叫干的什么事兒?這是故意殺人啊!”
徐一諾氣得渾身發抖:“馬上報警!”
回到欣欣場,徐一諾剛下車,只見何冬梅迎面沖過來。這個女人一改往日的怯懦:“徐一諾!你還有臉來?你要害死我丈夫嗎?你有沒有人性?為了一個不相干的傻子來害自己的親戚,你腦袋被驢踢了?”
徐一諾真驚訝這個女人會說出這么一番話,冷冷道:“你老公自己做的好事,怪得了誰?”
話音沒落,徐一諾臉上就被何冬梅“啪”地甩了一巴掌,還沒等徐一諾反應過來,何冬梅抓住徐一諾的頭發,一把將她拽倒在地,發瘋了一般拳打腳踢。待老徐和徐子榮父子趕過來,徐一諾已滿臉是血。
徐子榮一腳踹開何冬梅,抱起躺在地上的徐一諾,對著老徐大喊:“快打電話給老板,把他們全部趕走!一家不識好歹的東西!”又招呼剛剛下樓的藍絨花,“快去叫隔壁小診所的醫生來,快!”
徐智寧夫妻趕到時,徐一諾已被放在藍絨花的床上,藍絨花正用毛巾給她擦去臉上的血跡。徐一諾的母親立刻就哭了出來:“這是怎么回事啊?”
“你的好親戚何冬梅打的!”徐子榮冷笑,“你們對他們也夠好了,虧她能下得了手!”
徐智寧坐在床邊嘆了口氣:“胡一尕被派出所的人帶走了,臨走時對何冬梅說,是一諾害的他。”
孟憶昶匆匆趕來,在門口站著未發一言,過了許久才對徐智寧說:“給何冬梅結算工資,讓她馬上滾蛋!閔沖和何冬苗如果沒參與此事,就繼續留下來,不然就一起走!告訴他們,這是我的決定,不要讓他們來找我了。”
派出所辦案民警也過來了,說畜牧場是招商引資單位,所領導讓他與企業負責人溝通一下,如果阿布的家人不追究,罰點兒款人就可以放出來。如果家人追究或者畜牧場要求公事公辦,那就要拘留了,這種情節,至少要判刑三年以上。
閔沖帶著何冬梅姐妹來到徐一諾的房間:“姐,是我們連累了你,我也不知道該說什么了。這個胡一尕,活該讓他吃吃苦頭,長長記性。姐,你要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我不是帶她們來求情的,只是請你不要記恨我們……”
何冬苗卻一把拉住何冬梅跪在徐一諾床前:“姐,求你高抬貴手,我們認罰,罰多少錢都行,讓他們離開場里回老家也行,就是別讓他去坐牢……”
何冬梅使勁兒扇自己的耳光:“姐,我真混,我怎么可以對你動手……”
徐一諾將頭轉向墻壁:“怎么處理,聽派出所和老板的吧!我做不了主。”
何冬苗不甘心:“姐,我們可都是你的親戚,都說有難靠親幫,你不會真的眼睜睜看著我姐沒日子過吧?”
閔沖聽她越說越不像話,伸手去拉何冬苗,何冬苗一甩身子:“我知道,你看不慣老板對我好,你就是嫉妒我。如今我姐姐姐夫栽在你手里了,你就想趁機把我們大家都趕盡殺絕!”
閔沖實在聽不下去了,扯著何冬苗往外拖。“你怎么這么沒良心?姐幫了我們多少,哪像你這不靠譜的姐姐姐夫只會牽累我們。起來走啊,別丟人了!”
何冬苗一邊踢打一邊呼喊著:“她就是嫉妒我,她就是看不慣我,怕我搶了她的位置……”
二
孟憶昶召集全體人員召開緊急會議,通報胡一尕一事,宣布將胡一尕何冬梅夫妻開除,要求何冬梅第二天必須離開畜牧場。何冬苗馬上結算肉攤上的財務賬,回到豬場食堂做飯,如果再參與此事,一并除名。
江沐恩也趕到了畜牧場,看到徐一諾滿臉是傷,終于按捺不住,一拳打到閔沖臉上。閔沖也不還手,只是向江沐恩道歉:“姐夫,我該打,都是我的錯,你替姐出氣是應該的,你打吧!”
江沐恩下不去手了,攥緊拳頭走向孟憶昶:“老板,我想請問您,我們家一諾在你這里工作,除了陪酒,還要挨打,這算是哪門子的道理?打人的自然要負責,您這位老板不要負責嗎?”
孟憶昶急忙點頭:“你說的是,我會給你們一個交代的,你放心!”
“放心?我就是太放心了才會出這事兒!”
何冬苗走到孟憶昶跟前,輕聲說:“孟總,我有事想給您說一下,可以嗎?”
“說吧!就這兒說!”
“我想單獨給您說……”
孟憶昶向眾人揮手:“大家散了吧,早點兒休息。”
辦公室里只有孟憶昶和何冬苗了。何冬苗說:“孟總,肉攤的錢我交不了了。”
“這是每天必須交的賬,交不了是什么意思?”
何冬苗流著淚跪在地上:“孟總,求您幫幫我。我知道我們幾個都不爭氣,可我必須對他們負責。我就這么一個苦命的姐姐,別人再不喜歡她,我也要盡力去保護她。求求您,只要他們平安無事,我就是做牛做馬也要報答您。求您無論如何放他們一馬,讓他們平平安安回去吧……”
這邊還沒商量出如何處置胡一尕,派出所打來電話,胡一尕借著上廁所的機會逃跑了。這下子,真的沒有回旋的余地了。孟憶昶交代閔沖,要和何冬梅兩姐妹講清楚利害關系,要逃,干脆逃得無影無蹤,如果他再回到場里,再被抓去,問題的性質就不一樣了。接著,他又叮囑徐智寧:“老徐你要注意一下,如果胡一尕真的逃到場里來,我最擔心的是他在場里搞破壞,還會對一諾不利,你要千萬注意!”
徐智寧說:“干脆讓冬苗送冬梅回家吧。她們都不在,一諾可能也安全些。”
幾天后,何冬苗從老家回來了,特地帶了一瓶麻油送給徐一諾,說是閔沖的母親送的,希望她能夠多多照顧閔沖。
徐一諾道了謝,順口問:“你姐姐怎么樣?”
“能怎么樣?她就是這個命吧,苦一輩子唄。”何冬苗的眼神躲閃著。
“你姐夫也逃回家了吧?”
何冬苗沉默片刻:“是,我們一起回的。無論如何也是他們做錯了,姐,你不會再追究他們了吧?”
“但愿他們以后走上正路。”徐一諾嘆氣。
何冬苗說:“姐,我婆婆告訴我,閔沖的事情公安局的人已經來找過很多次了,因為沒有抓到主犯,從犯如果主動回去自首的話,罰點兒款就可以結案了。我婆婆家里人都沒主意,我想問一下你的意見。”
“這事我也不敢胡亂表態。”閔沖的事,徐一諾一直不太清楚,只聽說他參與打架傷了人,被列為網上逃犯。現在何冬苗主動說起這事,作為場長,她不得不管,又怕因此給場里帶來什么麻煩。
何冬苗離開后,她去征求父親的意見。徐智寧說:“我也鬧不懂公安局這態度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對閔沖來說也是好事。畢竟他犯的不是什么大事,據說當時他根本沒動手,只是礙于兄弟情面,不得不去給哥們兒撐場子,結果鬧成現在這樣。”
“那您去給閔沖分析分析吧,但您只是建議,主意要他自己拿。”
徐智寧又去找閔沖,這個消息確實讓閔沖動了心。從十五歲到如今,在外游蕩了十年,他心里的恐懼是常人無法理解的。他說他常常會做噩夢,夢見自己被追殺,夢見自己被抓去坐牢。他對徐智寧說:“我還是回去吧,用錢能解決最好,真的要坐牢我也認了。這樣,我心里也就踏實了,不像現在天天提心吊膽的,沒一天安生日子。”
母親卻堅決反對,立即來找徐一諾:“他們家就這么一個兒子,萬一回去出了事,誰能幫他?還是不要回去,萬一坐了牢,你姨娘就要瘋掉了。”
這回徐一諾沒聽母親的:“媽!您就別摻和了。現在是法治社會,信息也越來越發達。就算現在不回去,保不準哪天也會被抓回去。你讓閔沖自己拿主意。”
三
在和一個飼料廠的業務員聊天時,徐一諾了解到距吳寧縣約三百公里的另一個養殖大縣祥瑞縣,幾乎家家戶戶都飼養生豬,如果和他們建立長期合作關系,就不必擔心仔豬出售的問題了。
徐一諾早就想跑一趟祥瑞縣,只是被場里的各種瑣事絆住脫不開身。這天,她給多維飼料公司的片區經理朱德君打電話,希望能延期支付飼料款。朱德君又跟她提起祥瑞縣的事:“祥瑞縣的養殖戶都是大批飼養小豬,你們有這么大的規模,為什么不和他們接洽一下,到時銷路問題就不愁了。最近你要是有時間,我讓負責祥瑞縣市場的同事跟你聯系,陪你一起去,我那個同事跟當地養殖業的老板都熟得很。”
徐一諾不再猶豫,立刻動身。祥瑞縣之行,終于一次性售出兩千頭豬仔,暫時緩解了場里的燃眉之急。
2006年的鐘聲終于敲響了,舉國歡慶春節的時候,畜牧場依然按部就班。除了本地的小工放假回家,其他人照常工作。豬場里最熱鬧的事,莫過于年前殺豬,然后員工聚餐,吃一餐全豬宴。
閔沖還是決定要回家一趟。他的眼神中有對自由的渴望,也有如釋重負的輕松。平日里低頭不語的他,臉上開始有了笑容。何冬苗每早起來燒香,口中念念有詞,希望保佑自己的丈夫能夠平安。藍絨花也跟著擺上了供品,她又懷孕了,把生兒子的希望寄托在這一胎上。
老家那邊很快有了消息,閔沖被判刑三年。何冬苗哭天搶地,不過,閔沖卻托人帶話過來,說他覺得三年不長,他一定會好好改造,爭取早點兒出來。
程欣的舅舅終于將六百萬元分三批打到公司賬戶,解決了公司資金緊張的問題。孟憶昶繼續籌劃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將已停工的豬舍建好。這塊地屬于集體土體,租賃期五十年,已辦出來的證件是他項權證。對于銀行來說,是不能作為抵押物的。孟憶昶說只有加大建筑物的數量和質量,才能提高這塊土地的身價。于是,一棟五層的歐式辦公樓和一棟三層的廚房開始動工興建。辦公樓前規劃了一個噴泉花園,設計了亭臺、假山和蜿蜒水道。孟憶昶很喜歡當地的名貴樹木紅豆杉,計劃著花園完工后要種上一排。幾年后,這個畜牧場將成為全市最亮眼的養豬企業示范場。
田佳佳邀請縣農村信用社的楊主任、張副主任等一起來畜牧場參觀,看到轟轟烈烈的建設的場面,楊主任贊賞有加,表態將增加對畜牧場的支持力度。根據國家對養殖企業扶持政策的有關文件精神,楊主任提出可以將存欄母豬當作抵押物,折價后抵押給銀行,這樣,就可以取得第二批次的貸款,以支持畜牧場在行業低迷期的過渡。
孟憶昶成功心切,規劃著在即將到來的高峰期來臨之前,存欄母豬要達到兩千頭,年出欄達到四萬頭規模,一旦豬價上漲,利潤不可估量,不但可以還清所有的債務,還可以繼續擴張。他開始吸納社會資金,從田佳佳的個人資金開始,到田佳佳的同事、朋友,包括那個之前遭到徐一諾強烈反對的楊松的資金,利息高于銀行數倍。
徐一諾心里惴惴不安。投資的長期性、回報率的不穩定性、市場行情的大起大落,如何能夠抵得上這筆巨額利息?她對孟憶昶說出自己的憂慮,可孟憶昶完全聽不進去,興致勃勃地規劃著前景。
徐一諾感覺孟憶昶變了。
孟憶昶的私生活漸漸豐富起來,大部分時間見不著面,有事只能電話交流。田佳佳成了他的秘書,他們一起去了當地很多地方,田佳佳的丈夫安排朋友接待。同行的自然還有柳安妮,她倆原本關系就不錯,也是她介紹田佳佳來畜牧場兼職的。當然,會計工作只是幌子,徐一諾從沒見過田佳佳真正坐下來好好做過賬。
在孟憶昶游山玩水之際,徐一諾除了應付工作中的各項事務,開始了工作之余的“副業經營”。
那是年后不久,畜牧場接待了一批業務員,一聊起來才知道,有兩個業務員是她老家不遠地方的人,代理的藥品是S市的,這無形中拉近了他們的距離。其中一個女業務員姓葉,她對徐一諾建議:“姐,你既然負責豬場的銷售,不妨代理一下我們的產品啊!反正順手的事情,那些客戶也需要,多好。”
徐一諾沒有表態。不過,這話的確對她起了作用。那些散養戶每每來買小豬,都會請徐一諾推薦一些藥品,這是不會影響公司利益的,但徐一諾還是擔心孟憶昶反對。她忽然想起縣畜牧局副局長廖三民他們代理的產品,心里一動,便去找廖三民商量。
廖三民對此很感興趣,當即決定和徐一諾合作代理S市某公司的產品,并表示第一批貨款由他來出,銷售由徐一諾負責,利潤五五分成。
那一晚,廠家業務員請客,徐一諾喝了不少酒,她覺得他們說的那些吹捧她的話都特別動聽。她感到一絲飄飄然,不僅僅是因為酒。
四
新的環保法出臺后,畜牧場必須按規定處理豬糞尿。孟憶昶和徐一諾去市里拜訪了農業局局長和能源站站長,進一步了解國家關于良種補貼政策如何落實的情況,以及規模化養殖場建設大型沼氣環保設施給予的補貼政策。
農業局局長把相關材料復印了一份,讓他們做申報的準備工作。能源站賈站長更是告知了一個極好的消息:凡建設一千立方米新型沼氣項目的環保設施,可申報當年的“以獎代補”項目,投資總額約三百萬元,驗收后可申請一半資金。
徐一諾介紹了一下企業情況,賈站長爽快地說:“這么大型的企業我們終歸要支持。小徐啊,你要好好做資料,其他什么補貼款,你們只要符合要求的,就努力爭取,爭取不到的,我來幫你們爭取。我有親戚在農業部工作,什么政策我都清清楚楚。有好政策就要用,不然不是白費了?”
孟憶昶邀請賈站長晚上一起吃飯,賈站長婉拒:“吃飯我自然會吃,但是在自己家里。不說那沒用的,把工作做好,這才是正事。”
賈站長的人品,讓徐一諾由衷敬佩。
畜牧場上網的貓出了故障,徐一諾搭乘一輛載客的摩托車去縣城購買。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時,迎面一輛疾駛過來的摩托車向他們撞去,徐一諾還沒有反應過來,便從后座上飛了出去……
肇事司機跑了,徐一諾被送進了醫院。經醫生檢查,腰部壓縮性骨折,需要住院治療。這樣一住就是一個多月,前來探訪的人每日不斷,有合作的廠家、客戶、同行,當然還有那些最親近的人。徐一諾躺在病床上才體會到,被關愛真好。
其間,杜凌云來看望她:“肇事司機已經找到了,但對方沒有買保險,家里還挺困難,恐怕沒有賠償能力,你看……”
徐一諾說:“如今我沒什么大事,沒有癱瘓的危險,就已經謝天謝地了。我也不想他負什么責任,錢不能解決所有問題。不過,我還是希望他能接受教訓,別以后再闖出什么大禍。至于怎么處置,你看著辦就行了。”
“你還真有肚量。”杜凌云說,“倒是還有一個辦法,搭載你的摩托車有保險,可以讓交警做成他的全責,這樣賠償就可以從他那邊出,就是不知道這個人會不會同意。”
“讓你費心了。為了我的事,你一定花了很多心思吧。”
“我一個朋友是交警大隊的,這點兒小事,就是調一下監控,花什么心思?”杜凌云打開手提包,拿出一臺筆記本電腦,“待在醫院無聊,你可以用它上上網,打發一下時間。”
“謝謝你!”徐一諾真誠地道謝。
“好好保重,我抽空再來看你。”杜凌云輕輕觸一下徐一諾的手,徐一諾立即縮了回去。
杜凌云凝視徐一諾片刻,輕聲嘆了一口氣,轉身走了。
徐一諾有一種莫名的失落。那些年少時飛揚在心頭的詩句,早已成為塵封的記憶,不能忘記,也不能回憶。這算是對過往遺憾的一種祭奠么?
五
住院二十天,何冬苗第一次來看她,拎了一把香蕉和幾個蘋果。
“姐,我早就想來看你的,可我……”何冬苗吭哧著。
“行了,你肯定不是來看我的,有什么事,說吧!”徐一諾不耐煩地打斷何冬苗的話。
“我……”何冬苗低下頭,“你弟判刑已經大半年了,我現在這點兒工資根本不夠養活自己,還得每月寄給他幾百塊錢的生活費……我想從場里借,可孟總說我原來欠的錢還沒還清,不能再借,現在我的工資每月有一半要還場里的欠款,我……我活不下去了……”
“你的錢真的寄給閔沖了嗎?場里吃住都是免費,你的錢到底用到哪里去了?”徐一諾馬上就發現了問題。
“我……我是想寄,可我沒錢怎么寄?現在不是想和你商量嗎?你借點兒錢給我,讓我應應急。”
“我家又不開銀行,你們的工資還按時發,我的已經拖了幾個月了,哪里有錢借給你?”徐一諾盯著何冬苗,“管我借錢,你大概也沒準備寄給閔沖吧?”
何冬苗一把鼻涕一把淚:“原本還有點兒外快,現在老板防我像防賊一樣,與錢有關的都不讓我碰。最近行情不好,場里以后會怎么樣誰也不知道,我不能不考慮以后吧?你有老公,有店里的收入,還有這么多地方可以撈外快,你自然好過……”
徐一諾的臉都氣變形了:“我的名聲都是被你這么敗壞的,明明你自己手腳不干凈,還總懷疑別人都跟你一樣!”
何冬苗一把抓住徐一諾的手:“姐,我就是不會說話,又惹你生氣了。我……我就是需要錢,我要救我姐啊!她現在難產,人都快要沒命了,那個不成氣的老公不許她剖腹產,說是剖腹產要花幾千塊,他沒錢……”
“那你還在這里給我編故事!”徐一諾馬上打電話給江沐恩,“把你今天的營業款湊一下,看能不能給冬苗兩千塊錢,她姐難產,等著救命!”
“沒錢!”江沐恩沒好氣地說,“他們害得你還不夠嗎?借給他們的錢還過嗎?讓她找老板去,她不是會敲詐嗎?”
“好了,別說氣話了,怎么說她也是我的表弟媳,表弟不在,我終歸還是要幫她。”
江沐恩嘆氣:“你就是心太好了。”
一
進入9月份,仔豬價格終于在跌至谷底后有所反彈,生豬價格仍在徘徊,但已略有盈余。根據農業部官方數據顯示,6月份豬糧比最低43∶1,是近十年來的最低點。9月份已提高至61∶1左右,按當時市場價格計算,每頭豬約有五十元盈利。對于養殖場來說,這已是極大的利好消息了。
專家估計,至2007年,豬價會呈現穩中有漲的局面。價格上漲的原因很多,一方面是國家政策進一步傾斜扶持三農及畜牧業;其二是根據養豬業盈虧周期計算,虧損期已達一年半,下面即將迎來至少兩年的盈利期;其三,高熱病在全國的大面積暴發導致母豬存欄量大減,肉豬價格上漲。而玉米價格大幅上升,導致養豬成本增加,也推動了價格的上漲。
國慶假期的第二天,市委農工部黃科長一行來到吳寧縣,由縣農工部接待。黃科長點名要孟憶昶帶徐一諾一起參加晚宴。
飯后,孟憶昶安排一行十多人到吳寧縣最豪華的KTV“鳳舞九天”去唱歌。徐一諾原本不想去,可黃科長在吃飯時就當著眾人的面說:“今天晚上你要陪我唱歌啊,不許半路逃跑,不然,你們要申報省級龍頭企業,我可不幫你們。”
徐一諾已經喝了兩杯高度白酒,感覺走路有些飄,到了KTV還沒能清醒。而黃科長酒后似乎興致極高,拉住徐一諾不停地唱歌,放下話筒又拉她喝酒,要么就歪歪斜斜地請她跳舞,徐一諾甩都甩不開,只得找借口說腰痛,坐到沙發上休息片刻。沒想到一曲終了,黃科長又端著酒杯來到徐一諾面前,徐一諾推辭不了,大家又在起哄,讓他們喝交杯酒。這時,門被推開了,是杜凌云和他的司機。
“哈,杜大局長,你吃飯沒來陪,現在要罰酒。”黃科長走路不穩,一個趔趄,差點兒栽倒,卻依然摟住徐一諾不放,“來,我們三個一起喝!”
杜凌云臉色鐵青,把身材矮小的黃科長一把架起來,順勢把徐一諾拉到身邊,摘下眼鏡遞給她:“去,幫我洗下眼鏡,看不清了。”
徐一諾趁機逃脫,給杜凌云洗了眼鏡,在門口被杜凌云迎面攔住:“他們都喝醉了,你先回去吧,我讓司機在樓下等你了。”
“老板還在呢,我怎么走?”徐一諾有些為難。
“現在沒有什么老板,喝醉了酒的一幫男人都是魔鬼,你在這兒待著干嗎?”杜凌云的語氣冷冰冰的,見徐一諾依然猶豫,便使勁將她一推,“我會跟你老板打招呼的。”
徐一諾瞪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往電梯口走去。很快,杜凌云又追了出來:“你的包!”隔著幾米遠,他把包扔給她,轉身回包廂去了。
出了電梯,司機邱師傅已在大門口等著她了:“徐總,杜局讓我送你回家。”
“我自己回去,不用你送。”徐一諾有點兒生氣,不為別的,就因為杜凌云對她的態度。
邱師傅只得開上車,慢慢跟在她身后。
“別跟著我,我不想回家,我想一個人走走……”徐一諾不耐煩地沖他揮手。
“徐總,你可別生杜局的氣啊!”邱師傅邊開車邊說,“杜局剛才還在開會,本不想來的,肯定是聽說你在這兒他才過來的……”
“他是領導,我不過是個打工的,他憑什么關心我?”徐一諾的眼圈有些泛紅。
“杜局也是為了你好。他最近要調動工作了,真的很忙,他是真心關心你才趕過來的。”
“他……要調走了?”徐一諾不由得停住腳步。
邱師傅也停了車。“聽說是到縣人大當副主任。他心情不太好,你就體諒他一下吧。”
手機響了,是杜凌云打來的。徐一諾看看屏幕,一動不動,直到聲音停止。
十一長假期間,徐一諾不時頭暈,惡心嘔吐,只得請假在家里休息。江沐恩要陪她去看醫生,她卻怎么也不肯去。不得已,江沐恩打電話給徐智寧,希望岳母來陪陪徐一諾。岳母一聽說便問:“不會是懷孕了吧?”
到醫院一查,徐一諾真的懷孕了。江沐恩一下子抱住徐一諾:“太好了,我們終于有孩子了,謝謝你,謝謝你!”
二
好消息一個接一個,藍絨花終于如愿以償,生了個兒子。眼看滿百天了,徐子榮打算在家里擺酒席,藍絨花不同意,堅持要在縣城飯店擺,還給徐子榮提出兩個附加條件:第一,補辦婚禮;第二,要在縣城買房子,戶主要寫自己的名字。
徐子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這個女人瘋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了。”
藍絨花說:“我嫁給你就名不正言不順,因為沒生兒子,這么多年你們全家拿我當過人看嗎?我要的這些,原本十年前就該給我的,過分嗎?”
“你要抽我的筋扒我的皮嗎?你算過咱們有多少錢嗎?還買房子……”
藍絨花把尿布往地上一扔:“你是男人嗎?沒能力買房子干嗎結婚?”
徐子榮猛拍桌子:“你這個女人真會作,你以為生了兒子就了不起了?沒有我你生得出來嗎?”
藍絨花冷笑:“不給我也行,我帶兒子回娘家,反正這幾個女兒也是我媽在養,不在乎多養一個。在你們家人眼里,我就是一個傻子,什么都不能要,什么都不能爭,什么都不能想,我過的是人過的日子嗎?你媽為什么對你嫂子那么好?不就是她生了兒子嗎?每次過年吃飯,你們一家子坐在一起有說有笑的,我只能端著碗躲在墻角,你媽根本不正眼看我!”
這話說得徐子榮沒了脾氣:“都過去的事兒了,你還天天念叨,你是跟我過日子,又不是跟我媽過日子!”
“反正這次我不能虧待自己,我也要揚眉吐氣一次,讓我自己舒心一回。”藍絨花開始收拾東西,“你不同意,我就抱孩子走,讓你找都找不到。”
徐子榮氣結,轉瞬又覺得好笑:“好好好,我依你就是,你想怎么樣都行,實在沒錢,我去借,反正借了錢以后也是我們還。我們還不起,還有兒子孫子……”
正說著,孟憶昶打來電話,讓徐子榮馬上開車到新場送一份材料,沼氣工程項目已到收尾階段,12月驗收,通過驗收后,“以獎代補”資金就會順利到位。
根據孟憶昶的規劃,旭日場全部建成后可存欄三千頭母豬,每年可出欄六萬頭生豬。根據省文件精神,要申報良種場項目,需要再建設配套原種豬場。孟憶昶決定,原種場就建在距離旭日場大約五公里的一片山地上。旭日場目前已面臨水源不足的問題,盡管在山腳挖了兩處深水井,在半山腰建設了儲水池,但畜牧場用水量大,時常出現缺水問題。
距離旭日場約三公里處瑤氏公司的一個“公司+農戶”模式的畜牧場則是從水庫引水,水管經過旭日場外,經過溝通,瑤氏公司同意旭日場借用水源,但要優先確保瑤氏豬場的水源供應。水源問題暫時得到了解決,同時也埋下不小的隱患,畢竟,命脈掌握在別人手里。
孟憶昶之所以看中這片山地,就是因為這里距離另一個二級水庫劉莊水庫只有一公里,不但可以保證原種場在投產后有充足的水源,還能夠通過原種場引水到旭日場。為此,孟憶昶找到杜凌云,向他匯報了自己的想法。杜凌云對此很是支持,同時向他透露,瑤氏公司對這塊地也很感興趣,如果孟憶昶有意向,就要盡快把這塊地拿下,免得夜長夢多。
孟憶昶下了決心,要馬上簽訂合同。他請杜凌云同現任漳河鎮的黨委書記打招呼,希望他們給劉莊的村民做工作,爭取年底把合同簽下來,年后就可以投產。
“孟總做事就是雷厲風行。”杜凌云問,“這兩天怎么不見徐總?”
“一諾懷孕了,最近請假休息。”
杜凌云悵然若失。
三
孟憶昶的女兒遭遇了車禍。
孟憶昶有睡前關機的習慣,程欣只好在深夜把電話打給徐一諾。程欣的聲音顫抖著,在徐一諾的心目中,這個近乎完美的女人堅強得如同一座山,而如今,那山似乎在坍塌。
徐一諾馬上打電話給徐智寧,讓他去看孟憶昶是否在房間,幸好在。但他無法馬上趕回去,因為第二天他要接待來自省里的客人。
S市的一個區與南安市成為對接城市,區長的老領導孟憶昶認識,老領導知道孟憶昶在吳寧縣發展,便通過區長幫助孟憶昶引薦一些省里的相關領導。這些,孟憶昶沒有對程欣提及。他深知程欣的性格,自己入獄之后,程欣超乎尋常地堅強,支撐著他走下去。可以說,如果沒有程欣,他熬不過這一關。而他們唯一的女兒呢,卻在最關鍵的時刻棄他而去,果斷地和家里斷絕了關系,去了澳大利亞,從此再沒踏進這個家半步。
這些情況,徐一諾也有所耳聞,所以孟憶昶提到想生個兒子的時候,徐一諾理解他的心情,盡管她對孟憶昶的做法還是無法認同。
次日,接待完省里的領導,孟憶昶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眼圈紅了:“一諾,我的女兒可能不行了……”
徐一諾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只得默默地從包里掏出紙巾,遞給孟憶昶,可孟憶昶的手哆嗦著,竟然連紙巾也拿不住……
2007年的鐘聲敲響了。
畜牧場的員工們擠在會議室里一邊聚餐,一邊看春節聯歡晚會。徐一諾和徐智寧分別到兩個場陪員工們過年。
孟憶昶的女兒最終沒有搶救過來,程欣從澳大利亞回來就病倒了,孟憶昶只得匆匆趕回S市。
年初三一大早,徐智寧照例去豬圈巡視。過年期間,有些員工請假回家,人手相對短缺。又因著大家晚上經常聚在一起喝酒,放松了警惕,徐智寧每到過年幾乎都睡不了安穩覺。
今年,母豬陸續轉移到新場,欣欣場除了兩百多頭后備母豬外,全是商品豬。第一棟豬舍已全部清空,前幾天剛消毒完畢,準備將一些殘次豬轉移過來育肥。徐智寧經過這里時,突然聽到里面有響動,便問了一句:“誰在里面?”
沒有回答,只有含糊不清的嗚咽。徐智寧感覺不對,順手操起豬舍門口的掃把進去,結果嚇了一跳:有個人被綁在里面,嘴巴用膠帶封住了,身上蓋著兩條破麻袋。走近一看,原來是不久前剛剛從南安市畜牧獸醫學院招來的大學生朱友富。
徐智寧忙撕開朱友富嘴巴上的透明膠帶:“怎么回事?是不是喝多胡鬧了?”
朱友富聲音哽咽:“徐叔,我不想活了……”
徐智寧伸手去拉朱友富身上蓋著的麻袋,朱友富急忙叫道:“不要……”
可麻袋已經滑落,朱友富竟然是赤裸著身子被綁起來的。徐智寧哭笑不得,趕忙將身上的棉大衣脫下來蓋在朱友富身上,一邊給他解繩子一邊說:“你們這幫孩子,也玩得太過火了,這要是凍出個好歹……”
“徐叔,您千萬別跟人說……太丟臉了……”朱友富囁嚅。
“知道了。”徐智寧嘆了口氣,“你等著,我去給你拿件衣服來。”。
待徐智寧拿著衣服準備送過去時,迎面碰見秦少宮從宿舍出來:“徐場長這么早?你是給朱獸醫送衣服嗎?要不,我去?”
徐智寧一聽這話,料定這事跟他有關:“少宮,你是場里的老人了,當初是跟著孟總一起過來的,怎么也跟小孩兒似的?友富還是個孩子,玩笑歸玩笑,可不能這么玩,萬一出事就是大事。”
“玩?”秦少宮嘿嘿一笑,“這小子可比我會玩。”
徐智寧一怔:“這話怎么說?”
“你問朱獸醫好了。”秦少宮丟下這句話,轉身走了。
待徐智寧再回到豬舍,朱友富已沒了影兒。
過年期間的早餐很豐盛,可今天,秦少宮沒來,朱友富沒來,何冬苗也沒有來,徐智寧問藍絨花:“怎么回事?大家都睡過頭了?”
藍絨花壓低聲音:“徐場長,您要注意一下,不要真的出人命了。”
徐智寧一凜:“到底怎么回事?”
藍絨花說:“細了我也說不清。反正是最近這段時間,何冬苗和朱友富好像搞到一塊兒去了,經常幫他洗衣服、曬被子。這也能理解,老公不在,她寂寞難耐……朱友富又是大學生,嘴甜討人喜歡。可不知咋的,秦少宮好像也和何冬苗有了瓜葛。昨晚上朱友富喝了不少酒,跟秦少宮吵起來了,接著又動了手,結果您也知道了……秦少宮說了,誰敢幫朱友富,就是跟他過不去,所以……”
四
聽說這事,徐一諾趕緊來到場里。何冬苗頭發凌亂,兩眼紅腫,看到徐一諾,立刻帶著哭腔說:“姐,你再不來,我就要死了……”
“大過年的,什么死啊活的。”徐一諾只得安慰她。
“姐,我知道,你心里挺看不起我的。可我也有苦衷啊!閔沖坐牢了,我的日子還要過吧,我還年輕,家里還有孩子要養呢!”
于是,徐一諾聽到了下面的事——
何冬梅夫婦離開后,孟憶昶安排何冬苗到旭日場化驗室工作。秦少宮在旭日場基建期間,一直在協調原材料采購、工人安排等,常常外出購買些啤酒、熟食和那些工人一起吃喝,大家對這個東北壯漢都頗有好感。豬場里多是夫妻組合,何冬苗自然落了單。秦少宮和幾個單身漢一起喝酒時,便去叫她。何冬苗性格原本開朗,幾天下來,就和他們混熟了。
很快,何冬苗便摸出了些門道:這些臨時工派工都是秦少宮管的,記工也是秦少宮記的,月底匯總交到徐一諾手里計算工資。何冬苗就向秦少宮提出,記工的時候,也填上自己的名字,當然不能用她自己的,而是讓秦少宮編個假名字,這樣就可以多拿一份工錢。
秦少宮之前沒搞過這種貓兒膩,半晌才明白何冬苗的意思。“妹子你可能不知道,我和老板是有交情的,老場建場之前,我就跟著老板跑了。現在我來是幫他,可不是拿點兒工資的事,這是承包給我做的,以后,我還要給場里供應飼料原料呢,那才是大頭。”
何冬苗自然失望,原以為可以揩場里點兒油水,可聽秦少宮這么一說,她就明白了,這實際上是在揩秦少宮的油水,他怎么會同意?不料秦少宮接著說:“你需要錢,直接給哥說,要多少哥給你,不要你費那點兒小心思。”
本以為秦少宮只是說說而已,誰知第二天,趁中午大家吃飯之際,秦少宮溜進化驗室,將一個信封塞給她:“你先拿去救急,不夠再跟我說,我能幫你的肯定幫你。”
說到這兒,何冬苗的眼圈兒紅了:“姐,他前前后后給了我不少錢。不是我向他要的,是他主動給我的。我說我沒錢還給他,他說他不要……說心里話,我是感覺自己對不起他,從一開始我就是在利用他,可我也真的離不開他。姐,你過過缺錢的日子嗎?肯定沒有,所以,你沒辦法體會我的感受。我和閔沖最慘的時候,兩個人只有十幾塊錢,餓著肚子,不敢吃飯,只能買兩個饅頭壓壓餓,我再也不想過那種日子了。秦少宮比我大二十歲,家里有老婆,兒子讀中學了。他都告訴我了,他說我跟著他除了不能有名分,什么都可以有。他讓我這幾年先在場里干著,如果不想干了,他就出錢讓我去做點兒小生意。他也問過我,如果閔沖出來了怎么辦,我也想不好,現在是過一天算一天……”
“那朱友富又是怎么回事?他能給你什么?他家里也很有錢嗎?”徐一諾問。
何冬苗臉一紅:“姐,錢真的能解決很多問題,可又不能解決全部問題,比如……”
徐一諾懂了:“你不喜歡老秦,又離不開老秦。你喜歡朱友富,所以你給他買衣服買手機,花的是秦少宮給你的錢?你想沒想過,這樣做,可能會引火燒身的!”
何冬苗泣不成聲:“姐,我知道我這么做不對,可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我已經沒有力氣再活下去了,或許,死了才是解脫。”
“別說這種喪氣話。你還年輕,以后的日子長著呢,只是,這個問題你一定要早點兒決斷。”
“姐,我懷孕了……有一個多月了。”何冬苗囁嚅。
“誰的孩子?”徐一諾一哆嗦。
“可能是朱友富的,但我也不敢確定……”
正月十六,小豬仔開始出售。徐一諾陪著新年第一批客人到旭日場去拉小豬。因天氣變化,這批小豬在產房多養了半個月左右,個個肩寬臀肥、皮膚油亮,客戶非常滿意。接近中午時分,大家在消毒室門口邊聊天邊等待著最后一輛拉豬車,徐一諾遠遠看見一個人影東倒西歪地晃蕩過來了,是值夜班的老賴師傅。

在一片驚叫聲中,徐一諾捂著肚子坐倒在地上
這個老賴師傅是隔壁村一個老人介紹過來的,說他無兒無女一個人很孤獨,能夠在這里值夜班,也算是有個著落,風吹不著雨打不著,又提供吃住,比養老院都好。孟憶昶答應讓老賴師傅到場里值班,主要是考慮到新場場地較大,人員相對較少,年輕人又多,睡覺睡得沉,老賴年紀雖然大些,但覺少,可以夜里四處走走看看。誰知這老賴師傅好酒,每天都醉醺醺的,對場里進出必須消毒的規定視若無睹。技術人員跟孟憶昶抱怨,孟憶昶也有點兒無可奈何:“人老了,又無兒無女的,趕走也說不過去,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算了。”
老賴師傅白天外出打鳥捉蛇,回來時已醉到七八分了,到了場里倒頭就睡,哪里還會值夜班?這天也是如此,回來之后也不消毒,直接就往里闖。徐一諾忍不住了:“老賴師傅,你為什么不消毒?”
老賴倏地轉身,瞪著血紅的眼睛:“我又不是死人,消什么毒?都是你這種人整出來的鬼把戲,你怎么不消毒?”
一個飼養員勸徐一諾:“別理他,這人就像個瘋子。”
這話讓老賴聽見了,更加不依不饒,對著飼養員破口大罵,要多難聽有多難聽。徐一諾忍無可忍:“當初聘用你的時候,規矩都說過,你也同意了的,出了門按規定一定要消毒,不然萬一帶進病毒來,你擔得起責任?”
被當眾訓斥,老賴暴跳如雷,噴著酒氣向徐一諾走來,眼睛死死地盯著她隆起的肚子。徐一諾不禁打了個冷戰,雙手不由自主地捂住腹部。老賴突然像發了瘋一般,抬起一只腳便向徐一諾的腹部踢去。眾人想攔阻,已經來不及了,在一片驚叫聲中,徐一諾捂著肚子坐倒在地上。眼看著老賴的另一只腳又抬了起來,一個身影突然躥了過來,向老賴狠狠撞去。老賴猝不及防,趔趄著向后退去。那小小的身影發出哇哇的大叫聲,又一頭撞在老賴的身上,兩人滾作一團。幾個飼養員一擁而上,趕緊把老賴控制住。這時大家才看清,撞倒老賴的,原來是阿布。
徐一諾被兩個人攙扶起來,表情痛苦。阿布滿含著淚,看著徐一諾干著急,卻又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啊啊”亂叫。徐子榮趕過來一看,嚇了一跳,一邊抱起徐一諾,一邊招呼大家:“快送醫院!趕緊報警!”
徐一諾被送進醫院后,整個下午都在昏睡。江沐恩氣急敗壞,給孟憶昶打電話:“為了你的企業,我老婆上次差點兒癱瘓,這次和孩子兩條命呢,我們這個家都要被你給毀了!這個老賴,如果我老婆孩子平安無事就算了,不然,我讓他償命!”
當徐一諾緩緩醒來,已是深夜。胎兒還在,她努力地想坐起來,卻完全沒有力量。病房里除了江沐恩,床邊還倚著個腦袋,是阿布。他跪在床前,頭倚在扶手上,一動不動,卻并沒有睡去,就這樣一直守著徐一諾。
徐一諾輕輕道:“阿布,謝謝你救了我。”
阿布似乎聽懂了徐一諾的話,一邊點頭一邊不住地傻笑。江沐恩輕輕拍拍阿布的腦袋,對這個傻孩子也是滿心感激。
杜凌云是在第二天上午聽到消息的。他再三告誡江沐恩,不要再意氣用事,老賴的事由他來處理,讓徐一諾放寬心保胎。杜凌云已調到縣人大去了,這段日子忙得不可開交,但還是打電話給縣公安局長,讓他親自過問此事。局長吩咐派出所黃所長妥善處置,黃所長反饋:老賴今天上午報警,說自己被打傷了,還拿了一份醫院證明,估計是打算賴上一筆。
黃所長去找老賴所在村的村委會主任,村主任說,老賴其實就是怕賠償,他也實在沒什么可賠的,要不,把他趕出畜牧場算了,只要徐一諾母子平安,就別再追究了。
最終,老賴離開了畜牧場。村主任在黃所長面前感嘆:“都是這貨沒福氣,原先他老婆就是懷著大肚子被他打流產的,后來老婆跑了。想想也是后怕,他看到懷孕的女人就會聯想到自己的老婆……原本看他有一頓沒一頓的,真是想幫他,這下好了,闖了大禍,以后誰還敢幫他?”
五
徐一諾出院了,何冬苗提著禮物來看她,進門就哭哭啼啼:“姐,朱友富跑了……”
“什么時候的事?”徐一諾這些天自顧不暇,場里的情況她完全不清楚。
“就在昨晚……他去了我的房間,還給我說了好多安慰的話,沒想到,早上留下一封信,就沒影兒了……”
“他給你寫了什么?”
“他說,他對我和孩子負不了責。他要到外面闖蕩,等掙到了大錢一定會彌補我和孩子的……”何冬苗痛哭,“怎么我碰到的都是不靠譜的男人?姐,我怎么辦?我的孩子怎么辦?”
“秦少宮呢?他什么態度?”徐一諾字斟句酌。
“他?”何冬苗搖頭,“他親眼看到我和朱友富上床,把我們兩個人的衣服全丟到大門外去了……”
“要不,這孩子還是不要吧……”
“不!我要!”何冬苗決絕地說,“我要保住他!”
自從失去女兒,孟憶昶像得了一場大病,原本烏黑油亮的頭發一下子變得花白,額頭也出現了皺紋。可徐一諾剛出院,身體不堪重負,他不得不強打精神應付畜牧場的各項事務。
好在豬價在慢慢回升,第一季度末仔豬和商品豬已處于盈利狀態,第二季度豬價漲勢更加快速。受去年疫情影響,全國生豬存欄大幅減少,養殖戶養殖積極性不高,很大一部分能繁母豬被淘汰,仔豬存欄無法填補空缺,有一段時間仔豬價格居高不下,養殖戶更不敢輕易購進豬苗,導致“五一”節后生豬價格猛漲。為保證節日期間生豬供應,中央和地方政府采取一系列調控措施,平抑豬價,特別是在豬價猛漲地區大量投放儲備肉,使節日期間“菜籃子”供應穩定。
旭日畜牧場沼氣工程已收工,這個龐然大物,罐體直徑達十米,地面外高達十多米,罐體相連,蔚為壯觀,遠遠地看過去,像是一片碉堡群。市農業局能源站賈站長帶隊來驗收,同行的有省里專家組的三位成員和其他地區交叉驗收的專家,從一千五百立方米的大型厭氧發酵裝置、六百立方米的雙層膜儲氣設備到調節池、攪拌池、三級過濾池、氧化塘等,專家組對旭日場沼氣工程的各個項目進行檢測,最終順利通過。
這是全省第一家正式運行的大型沼氣項目,起到了示范作用,一時間,各大型畜牧場都爭相效法建設。
專家組一行在會議室填寫各種驗收材料,賈站長不經意地問:“那個小徐呢?怎么今天躲起來了?”
“小徐要做媽媽了,最近身體狀況不太好,在保胎。”孟憶昶解釋道。
“這個小徐算是被你請到了,我還真沒見過像她這樣對企業盡心盡責的。”
孟憶昶苦笑。這段時間,孟憶昶只能在電話里與徐一諾溝通,江沐恩不允許孟憶昶去探望,更不允許徐一諾去辦公室。
送走了專家組,孟憶昶又安排人去縣農業局獸醫站上報生豬無害化處理數據。生豬無害化處理也是國家一項補貼政策,根據實際養殖規模,要求建設焚尸爐,各種原因死亡的仔豬、肉豬,包括母豬產后的胎衣、死胎等,全部集中焚燒。每一頭豬在焚燒之前都要拍照、登記耳標號,再上報到獸醫站,獸醫站核實后,上報財政局,每頭豬補貼無害化處理費用五十元。
這一措施對于畜牧場來說,當然是好事。只是,原先這些數據都是徐一諾上報的,孟憶昶從來不用操心,如今,任何事情都要他張羅,忙得四腳朝天,還真有點兒應付不過來。
一
藍絨花的兒子出生后,又開始在食堂做飯,徐子榮白天在畜牧場開車,晚上便進城開夜班出租車。
自從生了兒子,藍絨花整個精神勁兒都不一樣了,曾經總是小心翼翼的樣子也沒有了,說話粗聲大氣起來,還經常當著眾人的面對徐子榮大吼。徐子榮私下里對她說:“你倒是給我留點兒面子啊,不要讓大家看我們的笑話。”
“面子?你以前給過我面子嗎?你怕人家笑話,我早都是人家的笑話了。”藍絨花憤憤不平,“我搭進去半條命才生完這一堆孩子,現在兒子有了,為什么不能抬起頭來過幾天好日子?”
“好日子在后頭呢!”徐子榮神秘兮兮地說,“我找到一個好項目,運氣好的話,很快就有錢買房子了。”
藍絨花半信半疑:“吹吧你!你可別動什么歪心眼,萬一出點兒什么事,后悔都來不及!”
“我不偷不搶的,怕啥?”
徐一諾的身體狀況漸漸好轉,孟憶昶再次把銷售工作交給徐一諾。江沐恩不允許她去豬場,她就把“時光小站”當作辦公場所。對此,江沐恩倒也不介意,只要能在他眼皮底下保胎,他就放心了,時不時還會幫著徐一諾接待客戶,很快,他就和那些客戶們混熟了。
山西一個獸藥廠家的業務員錢進對江沐恩說:“江哥,憑你這么好的口才,不去做業務真是可惜了。你如果去我們公司,少說也可以做個市區負責人了,工資、獎金加起來,肯定不比你這個小店差。”
江沐恩笑:“你們要的都是專業人才,我可沒讀過農業大學,什么也不懂。”
“做業務不要求我們當專家,我們有專門負責技術的老師,如果有什么問題,自然是老師來解決。我們只要把產品講清楚,推銷給客戶就可以了。”
“那倒也是,我看他們每次來找我老婆說的也沒什么新鮮內容,我都能說了。”
“要不,你接一下我們公司的產品先試試?如果有興趣我們再談合作。”
徐一諾插話說:“得了吧,跑業務這么辛苦的活兒,他能做得了?還是老老實實開店吧!”
當著外人被數落,江沐恩的臉上有些掛不住。“我不也是眼看孩子要出生了,想多賺點兒錢嘛。”
錢進說:“徐姐,我看江哥行。再說了,開個店也挺辛苦的,而且把人拴得死死的,跑跑業務,開闊一下眼界,我看也沒什么。不去試試,怎么知道不行?”
這話倒也不是沒道理,徐一諾被說動了。重要的是,這種活兒不需要成本,只需要信息資源。幾年前,徐一諾在原徐副廳長的推薦下當上了市養豬協會副主席、縣養豬協會秘書長,借著這個平臺,她可以幫助江沐恩一把。
做中介要下鄉,沒車不行,江沐恩買了一輛二手奇瑞車。徐一諾驚奇地發現,從來不碰紙筆的江沐恩,竟然偷偷地在本子上做著記錄。徐一諾趁他不注意時翻看了他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各個鄉鎮的養豬情況,還附著各個鄉鎮獸醫站長的電話。徐一諾暗暗驚訝,沒想到他這么用心。
徐一諾把江沐恩的電話發給了那些經常來買仔豬的客戶,告訴他們如有需要可以直接聯系江沐恩,又打電話給農業局的廖三民,讓他把養豬協會的會員名單提供給江沐恩。
店里不需要操心,平時由兩個店員照看,如今又有徐一諾,江沐恩的“新事業”便轟轟烈烈地展開了。一個月下來,江沐恩仿佛變了個人似的,不僅充滿了活力,原本的那些消極情緒也都不見了。他幫助獸藥店搬獸藥,幫助飼料店下飼料,幫助養殖戶抬死豬,遇到有人賣豬,他還幫客戶討價還價。
一次,旭日場里有三百多頭仔豬要出售,徐一諾卻與中介談不攏,中介連連壓價。就在徐一諾打算放棄的時候,江沐恩接話:“不就是三百頭仔豬嗎?我兩天內幫你全賣掉,就按你說的價格。”
起初,徐一諾以為他吹牛。孰料江沐恩打了一通電話,當天下午就帶著客戶去拉豬了,而且出售的價格比當時場里的定價還高了十元。
徐一諾像是不認識似的,上下打量江沐恩。江沐恩故意繃著臉:“不會今天才知道你老公是個寶吧?”
二
徐子榮出事了,被公安人員追捕時跳下溝里,雙腿骨折。
藍絨花聽到消息,人都蒙了。自從徐子榮上次透露有門路掙大錢的消息后,就再也不肯說一個字。這段時間,徐子榮每天晚上都出去開出租車,每個禮拜交給藍絨花五千塊錢,這可是他工資的兩倍!藍絨花懷疑這錢來路不正,可問也問不出什么名堂,只得再三叮囑:“你現在有一大堆孩子要養活,可千萬別糊涂。”
徐子榮滿不在乎:“我只是把人送到指定的地方,再按時接他們回來,這又不犯法。”
現在終于出事了。藍絨花背著兒子趕到醫院時,徐子榮正在病房里痛苦地呻吟。藍絨花哭哭啼啼:“你到現在還不給我說實話嗎?”
“其實也沒什么,就是拉了十來個人去賭錢,被公安局的盯上了……本來能逃走,天黑看不見路,摔坑里了……”
藍絨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們村就有因為賭錢鬧得家破人亡的,你竟然……”
“我又沒參與,只是給他們當司機。”
“那你也是幫兇吧!不然人家怎么不來抓我啊?你是好日子過夠了吧!腿斷了,可能大半年也不能上班了,我和孩子怎么辦?”
徐子榮皺著眉頭不耐煩地說:“不上班就不上班唄,我最近掙的錢,頂在豬場干兩三年的。”
“公安局的還說要找你呢,這錢會不會被沒收?”
“你傻啊,干嗎主動說啊?我跟他們說就干過三兩回。”
藍絨花不放心,請徐一諾幫忙打聽。鄭書記的愛人蔡芬在公安局工作,徐一諾給蔡芬打了電話。蔡芬讓她別擔心,說只要沒參賭,問題就不大。
8月20日,徐一諾生下了一個女兒,取名念念。
那段時間,徐智寧夫妻回家了,徐一諾的弟弟準備結婚,結婚的日子剛好與徐一諾的預產期接近。他們無暇顧及徐一諾,江沐恩就把自己的父母接來幫忙照顧。
念念百天酒那天,徐一諾原本打算只和場里的員工熱鬧一下,不料很多合作廠家、客戶和一些單位的領導都送來了紅包。按照吳寧縣的規矩,送了紅包的自然要請他們吃飯,于是,江沐恩準備了十桌酒席。杜凌云沒來,只是讓邱師傅送來了禮金,這多少讓徐一諾有些失望。
宴席即將結束時,婆婆匆匆趕來:“快去看看,一諾,你那個表弟媳怕是要生了!”
一片忙亂之后,何冬苗被送到醫院,秦少宮也跟著去了。
住院手續還沒辦完,產房里已傳出孩子的啼哭聲。徐一諾笑道:“這孩子好,沒讓她媽受多大苦。”
秦少宮臉貼在產房的大門上,竭力想看到里面的情況。徐一諾走到他跟前,壓低聲音:“老秦,你跟我老實說,這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如果是,那你就要照顧好他們娘兒倆。如果你有疑問,可以去做親子鑒定。不然,你就不算是個男人。”
秦少宮怔了片刻:“徐總,冬苗都跟我承認了,她和那個獸醫……這孩子如果是男孩兒,我自然會要,反正我沒兒子。哪怕是女兒,讓我養也沒問題。可冬苗……我沒法兒給她名分啊,我家里有老婆……”
這倒是實話。徐一諾只有暗自期盼孩子是秦少宮的,畢竟,有血緣關系才容易喚起他當父親的責任感,何冬苗也有個依靠。
護士開門將孩子抱了出來,萬幸,是男孩兒。秦少宮仔細端詳,那大腦門和自己是一模一樣,還有那高鼻子,肯定是遺傳了自己。這么想著,臉上終于露出了笑模樣。
這一晚,秦少宮在醫院里陪護。第二天,醫生把秦少宮叫到辦公室:“你愛人的身體最近有沒有什么異常?”
對“愛人”這個說法,秦少宮沒有辯解,他嘿嘿一笑:“好像沒什么不正常。就是臉色一直不太好,可能是懷孕的緣故吧,她自己都沒當回事兒。”
“你們產檢都沒來過?也太大意了。現在檢查結果出來了,”醫生將化驗單放到秦少宮面前。“她是白血病患者,如果你們產前來檢查,早就發現了。”
醫生的話如五雷轟頂,秦少宮目瞪口呆:“那……有生命危險嗎?”
“暫時沒有,但是要重視,盡快治療。她還年輕,病情也不算很嚴重,治療越早越有利,再拖下去就不好說了。”
三
秦少宮失魂落魄地回到病房,看著虛弱的何冬苗,不知道如何開口。正抱著孩子的何冬苗沖他笑了笑:“你覺不覺得,這孩子很像你?”
秦少宮心里五味雜陳,嘆息一聲,終于開口:“不管他是不是我的,我都會好好待他。我跟你說過,我老婆生了兩個女兒,沒有兒子。這個兒子我要定了,我會給他最好的生活。剛才醫生跟我說了你的身體情況,不知道你自己有沒有感覺……我不想瞞你,不然以后我們交流起來也太累了。你有病,這病可能會比較嚴重,但你放心,既然你給我生了孩子,我也會盡力給你治病,我一定會負責到底,除非有一天我沒這個能力了……”
“你說什么?我有病?”何冬苗臉上的笑容沒了,“你不會是找個借口把孩子要走吧?”
“你看吧,這上面都寫著呢。”秦少宮把檢查單遞給何冬苗。
“什么病?”何冬苗接過檢查單,卻看得一頭霧水。“你瞎編的吧?”
“不是我編的,是醫生說的,冬苗,你得的是慢性白血病!我怎么敢胡亂說啊?”
“白血病?”何冬苗愣住了,半晌,她喃喃自語,“真的是我作孽太多,老天要懲罰我嗎?我的孩子剛剛出生,我就要死了嗎?”她低下頭看著懷里的孩子,凄然一笑,“孩子,你真不該來,我能給你什么啊?”
一
2019年9月28日,舉世矚目的七十周年國慶即將到來。江沐恩已連續一周沒有回家了,打電話時聲音都嘶啞著:“這個國慶節沒辦法陪你們出去玩了,等忙完了這段時間再說啊!”
徐一諾并不介意:“假期出門就是出去堵車,還是在家里看人家堵車吧。”
“還是老婆體貼。知道嗎?現在毛豬價已漲到十六塊了。原本都是以公斤報價,現在大概是價格太高,不敢用公斤報價了,全是市斤。”
“這可是前所未有的,想想都有些恐怖。本來估計到年底要突破二十元,現在看來,根本等不到年底了。”
“非洲豬瘟得不到有效控制,全國存欄豬天天在減少,價格肯定瘋漲。公司也在調整布局,從前兩個月開始,就已經在保存三元母豬了。這樣,我們在年底可以有仔豬產出,明年的生豬量就有保證了。”
“三元豬做母豬?是不是有些太冒險了?”
“現在誰還管品種?只要是母豬能生產,生出來的仔豬比金子還貴!如果公豬也能生產,大概現在市場上根本吃不到豬肉了。我們在幾個縣里簽下了合作母豬場,都有現成的豬舍現成的母豬,接手過來就可以投入生產。”
“他們為什么自己不養了?明明價格這么高,眼看著到手的利潤,為什么要讓給你們呢?”徐一諾不解。
“還不是被疫情鬧的。現在養豬就如過山車,玩心跳呢。平安順利養下來,原本可以賣千把塊的,現在動不動就賣到四五千,一車豬就是五六十萬啊!可一旦發病,除了幾個大型集團公司,誰承受得起……”
剛掛斷電話,國泰和信公司朱總的電話又進來了:“江總,今天仔豬什么價格了?我這里大概有三千頭可以出欄,你們集團公司有沒有可能馬上裝走?”
“七公斤左右的仔豬對外報價已經到一千五百元了,只是,您怎么又突然準備賣了?”江沐恩警覺地問道。
“場里也在檢測,暫時還沒有發現陽性,只是這幾天連續有豬仔死亡,風險實在太大。保險起見,公司總部決定把仔豬賣掉。”
“廣東分公司缺口至少三萬頭,您那些豬不成問題,我先聯系下,一旦有確切消息,馬上給您回復。”
7月份開始,南安市全面暴發非瘟疫情,短短半個月的時間,散養戶幾乎全軍覆沒。商品豬價格一路飆升,每天一個價,且有價無市。吳寧縣政府緊急通知:一、所有養戶的豬不得外調,只能在本地銷售,保證本地市場供應;二、所有公司+農戶的集團公司不得從本縣以外調豬進來,防止將疫病帶入本縣。
消息一傳開,香柏樹公司門店這幾日人員川流不息,江沐恩被團團圍住,甚至連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大家一見面就開始訴苦:“這怎么搞呀?這樣封鎖了不是讓我們等死嗎?要出欄的豬出不去,本地消化也消化不了這么多啊?而且本地的豬價又在拼命壓……”
“這些出了欄的養戶天天在鬧,人家還在合約期內呢,等著進豬苗啊,豬苗又不許從外地拉,我們能自己造豬苗啊?”
“實在不行,我們也只能鋌而走險,夜里偷偷拉豬,只要不被抓住,一車豬多賺十多萬呢,值了!”
江沐恩安慰大家:“這可不是關系一家一戶的事情,是關系整個縣的事情,哪里是我們想怎么樣就怎么樣的?現在是緊急狀況緊急處理,過一段時間肯定還會松口,到時大家再齊心協力去向縣政府反映,才有可能真正起到作用啊!”
已在等候的有江沐恩所在的維嘉公司的養戶,面對的自然也是相同的問題。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遞煙過來:“江總,我這里的豬都差不多三百斤了,不出欄肯定不行,您可要趕快想辦法啊!”
江沐恩抹一把臉上的汗:“現在你們著急,其實最著急的肯定是集團的大佬們,他們比你們承擔的風險大多了。回去好好消毒隔離,盡量不要出來,忍一忍。我在想辦法運作呢,馬上就會有解決方案。”
對那些等待進豬苗的空欄養戶,江沐恩叮囑:“豬欄空著,對公司來說,每天都要支付租金,這是一筆很大的開支。現在是非常時期,豬欄的消毒工作一定把好關,一旦放開,就可以進豬苗了,晚個把月都沒多大損失,這批豬趕到年前出欄,那時價格高,就把現在的損失彌補了。記住,不要到市場上去,不要和那些養豬的殺豬的接觸,每天空欄也要好好消毒。”
二
形勢嚴峻,徐一諾對此自然也是非常關注。江沐恩告訴她:“我已經打了幾個電話給政協謝主席,請他幫忙找一下主管農業的副縣長。謝主席說,現在去找恐怕也是無濟于事。這不是針對某一個公司的政策,而是整個行業,去找也是碰釘子。其實我們著急也是白搭,那幾個大集團公司肯定比我們還著急,一旦他們打通了環節,我們倒是可以搭順風車。”
徐一諾嘆口氣:“那就只能等了。”
“聽說農糧局也在緊急部署,給每一個鄉鎮的獸醫站長下了死命令,不許開一張檢疫票,不許放一頭豬流出,誰出了事情誰負責。”
“那……調豬的可能性就沒有了?”
江沐恩眼神上揚,偷偷地笑。
“看你那得意的樣子,有什么主意了吧?”
“這事兒是有風險的,你還是不知道的好。不過,我倒是想跟你商量件事。眼見著行情大漲,這一批豬苗能夠在9月份進來的話,年底就可以出欄,我們也拿下一兩個場來賭一把?”
“賭?”徐一諾被這個字攪得心驚膽戰,“就是說有很大風險了?”
“危險和機遇共存嘛,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各大型集團公司都在瘋狂擴張,占領地盤,誰有膽量誰就有可能賺大錢。”
“可是,集團的資本大,他們賭得起啊,我們……”
“這兩年正是養豬行業重新洗牌的時候,沒有膽量就只能看人家賺錢。我想了個主意,公司的幾個自營場如今豬已出欄了,都空著呢。我可以找兩個朋友合伙,把那兩個場承包下來。”
“不會出什么問題吧?”徐一諾還是不放心。
“只要不感染非瘟,賺錢是板上釘釘的事。現在是什么狀況,你還沒看懂嗎?不管官方怎么說,總掩蓋不了一個事實,那就是根本沒有豬!所以,不管用什么方法,只要把豬養出來,那就是錢啊!”
“那你怎么弄到豬苗啊?”
“放心,我有辦法。”
丁書記剛從會議室出來,就被一群人團團圍住,話題還是老一套,解決的辦法依然沒有,最終都不甘心地散去。等眾人離開了,江沐恩才湊到跟前:“情勢嚴峻,領導的日子也難過啊!”
丁書記搖頭:“如今,老俵才是大爺,一句話不對,馬上四處上訪。這次疫情,國務院都這么重視,各級部門也不敢不重視,他們哪里理解得了我們的苦處?”
江沐恩壓低聲音:“工作歸工作,休閑歸休閑,下了班去聚聚?”
丁書記沉默片刻:“累是真累,除了和你能放松點兒,平日里說話都要小心翼翼。”
“我哪敢給領導添堵啊?”江沐恩笑道。
“你們公司也有要緊急處理的商品豬吧?”江沐恩來訪的目的,丁書記心知肚明。
“領導英明!我也是被養戶追著睡不了覺呢!三百多斤的豬,再不出欄可真有問題了。這封鎖來得太倉促了,至少也要給我們一個緩沖的時間啊!”
“我剛才也給縣領導反映了,他們為了確保不出大問題,只得一刀切。主要還是針對抓豬苗進場,出欄應該還是比較寬松的。不行,就想辦法夜里出?”
“縣里不給開檢疫票,鎮上又卡著不放行,夜里出也難啊。”
“有問題,就想辦法解決問題。”丁書記意味深長,“繞個彎,多走點兒路,和平鎮的獸醫站長不是和你很有交情嗎?”
江沐恩面露喜色:“謝領導指點,我就去安排。”
“我也是為養豬戶著想,養豬戶難呀!”丁書記似笑非笑,“你今天可是沒有見到我哦!”
“可不是,領導忙著呢,哪里有空見我啊?”
離開農業局,江沐恩剛坐到車上,便撥通了和平鎮獸醫站張站長的電話:“今晚老哥忙不?書記有空,要不,一起聚聚?”
“現在是問責制,哪敢擅離崗位?”張站長明知故問,“什么情況?沒事不會來找我喝茶嗎?”
“明晚我帶著好酒好菜好茶去,陪你喝個通宵。”
“酒就免了,喝茶可以,越喝越清醒呢!”
“想醉的話,茶也能醉人,不想醉的話,酒也醉不了。1573,老味道,明天下午五點來你站里報到?”
“太早了,動靜太大,八點以后再說。”
掛斷電話,江沐恩心里有底了,便向遠在湖南總部的老板報好消息:“有眉目了,可能要花費些。”
“只要順利運出,怎么花費都沒關系。”老板一錘定音,“等這批豬處理完,我給你爭取一筆獎勵。”
“獎勵就免了,不過我是真的想拿下兩個場來賭一把,不能只讓我為公司出力,不讓我種點兒自留地吧?”
“這一萬多頭豬出欄了,你就為公司立下了汗馬功勞,這點小事兒不算事兒。”
三
江沐恩這些年的變化,不僅是徐一諾,孟憶昶也看在眼里。來到徐一諾的店里,他不由感慨:“小江真是今非昔比,有魄力,有闖勁,最關鍵的,還有運氣。”
徐一諾笑了:“要不是歷經磨難,重新認識了自己,我真不知道他會變成什么樣子呢。”
“看到你們發展得很好,我也放心了。”孟憶昶掏出幾張信用卡,“又要麻煩你了,這些信用卡要還了,我現在沒現金還,還是請你幫我還進去再刷出來吧,手續費我來出。”
徐一諾接過信用卡:“房子處理得怎么樣了?”
“有幾個人在看,都在壓價,我現在還沒想好到底賣給哪一個,反正要盡快處理。”孟憶昶撓著頭皮,“月底我還想去看看孩子……”
“您要有信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徐一諾安慰,“法院有消息了嗎?這執行局怎么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如果能拿到這兩百多萬,房子也不用賣了。”
“他們都躲起來了。法院說了,只要找到一個人就好辦了……”孟憶昶嘆息。
徐一諾無語。沉默片刻,她從包里取出一千元錢塞到孟憶昶的口袋里:“這錢不要去應付別的事情了,就是吃飯的錢。讓您來這里吃您不肯,我真不知道該如何幫您……”
孟憶昶推辭不過,只得連聲道謝。“對了,聽說昨天晚上玉屏鎮的一車豬準備走小道拉到福建去,結果被追上了,狠狠罰了一筆。不知小江那邊怎么安排的?”
徐一諾一陣心驚肉跳:“我也不知道,這幾天幾乎沒見到他的影兒。”
深夜,和平鎮獸醫站檢疫排查臨時站點燈火通明,江沐恩與張站長相對而坐,碰杯、飲酒,品嘗江沐恩打包帶來的野味,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閑話。
張站長看看手表,對氣定神閑的江沐恩努嘴:“還不打電話問問情況?看你好像沒事人似的,其實心早不知道飛哪里去了。”
江沐恩哈哈大笑:“在老哥的地界我怕什么?我的心就在肚子里,陪你喝酒呢!”
“好了,我也喝得差不多了,你還是去安排正經事吧。我困了,要睡了,兄弟們很辛苦,不要忘了他們就是。”張站長起身向里間走去。
信息提示,第一車豬馬上到達。江沐恩走出去,來到放行處,往值班人員口袋里塞了個信封,那人會意,對照著江沐恩手機上顯示的車輛號碼,緩緩抬起放行桿。
直到天色微明,五大車商品豬順利通過關口,再向前不到兩公里便可以上高速。江沐恩目送最后一輛車遠去,回到值班室,張站長正鼾聲如雷,他將昨夜準備好的手提袋輕輕塞到床下。
四
8月上旬,丁書記打來電話:“小江,瑤氏公司通過省里的關系找了縣委書記,書記特別交代主管的副縣長,特批他們可以從外縣調一部分豬苗進來。我看,你那里可以動一下了。”
這是個利好消息,坐等了近一個月,如今終于松動了。江沐恩立馬同總公司聯系,根據丁書記提供的信息向農業局提出申請,在丁書記的協調下,從縣里拿到生豬調運各項要求的文件,隨即著手準備,將承運方、接收方的各項檢測報告、承諾書等材料連夜送到江沐恩手中。為防夜長夢多,第二天一大早,江沐恩便守在丁書記的辦公室門口,將材料送上。
所有的環節一個上午都跑了個遍,申請表上蓋滿了紅紅的印章,如今,他可以放心地去操作屬于自己的合作豬場了。
改造、消毒、檢測……一系列的預備工作在一周內必須完成。江沐恩每天數十通電話打給合作的朱致富,讓他晝夜監督運行情況。8月20日,一切準備工作終于就緒,晚十點多,第一批一千五百多頭仔豬分三車順利抵達。
連著兩天,江沐恩的精神高度緊張,直到三千頭仔豬全部進場,他才稍稍松了口氣。仔豬進場后二十一天,將要進行第二次全面檢測,平穩度過這二十一天,這批豬才算真正安全了。
一個熟悉的散養戶彭飛打來電話:“江總,仔豬拉稀,看看配些什么藥效果更好?”
“多少頭豬?多大的豬?還有什么癥狀?發燒嗎?”江沐恩照例詢問。
彭飛笑著說:“你還不知道啊?我現在在你和朱總合作的豬場呢,我在給你打工了。”
“什么情況?”江沐恩一愣,“你的豬場呢?怎么不養了?”
“別提了,兩個月前就全部報銷了。”彭飛黯然,“原本計劃著這二十多頭母豬今年能賺上一筆,現在我都成孤家寡人了。”
江沐恩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發疫病了?你那附近防疫應該還算是比較好的吧?其他豬場情況怎么樣?”
“我們那幾個豬場方圓十公里以內,沒有一頭豬了。”
“那些死豬,你們怎么處理的?”
“也沒必要瞞著您,肯定是要想辦法賣一些的。沒死之前處理掉一部分,價格低得你想都想不到,大豬五百塊一頭,小豬五十斤以上的一百塊,更小的,白送都沒人要。”
“賣到本地了?”
“是啊,那些殺豬佬拉走了。死了的就沒辦法了,只能埋掉,看著真是心疼啊!”
“那……你怎么來我們場里了?”
“朋友介紹說你們這里招人,我就來了。昨天才聽朱總說起,他是和您合作的。”
江沐恩盡量穩住情緒:“那就麻煩你多費心了。你拍一些照片給我,讓我看一下拉稀豬的情況,再配藥讓人送過去。”
掛斷了電話,江沐恩馬上打給朱致富:“你知道彭飛的底細嗎?”
朱致富說:“不知道啊,是別人介紹的。這里正缺人手,我就跟他聊了聊,看他還專業,就讓他來了。怎么了?”
江沐恩嘆了口氣:“他的豬場發了豬瘟,他進來前有沒有檢測?”
朱致富驚訝地“哦”了一聲:“進來的人員都是嚴格消毒的,應該沒什么問題吧?”
“但愿吧……”
經縣政府特批的兩萬多頭仔豬分批進入吳寧縣維嘉公司各個合作養戶的養殖場內,消息傳開,江沐恩的手機幾乎被打爆了,各個公司的養戶紛紛找上門來。江沐恩只得安撫大家:“特殊情況必須特殊對待,我們一下子也簽不了這么多的養戶,就算簽了,萬一供不了苗,還不是一樣?再等等,有消息馬上跟你們聯系。”
江沐恩趕緊把情況向公司反映:“怎么樣?接手嗎?現在是圈養戶的好機會,看來最重要的還是手里有豬苗啊!但是,風險也大……”
公司周總回復:“的確是好消息,只是豬苗跟不上,我們也沒辦法,暫時不要簽約了。對了,母豬場情況如何?我們自己的仔豬什么時候可以上市?”
“我們那兩萬多頭仔豬也是有風險的,有幾欄拉稀情況嚴重,我已讓朱致富重點關注了。我有點兒擔心,別是他們故意隱瞞了病情賣給我們的吧……”
“如今只能賭一賭了,不賭就沒有一絲機會,但愿這批豬能順順利利出欄。”周總的語氣也不淡定。
五
中秋節到了,豬價迅速上漲至十六元一斤。維嘉公司能上市的育肥豬已不多,但飛速上漲的豬價仍然刺激著每個人的神經。江沐恩向公司建議:只要達到一百公斤的豬,全部挑出來賣。剩下的豬集中起來催肥,不能留太久,盡量全進全出。不達標的豬就是價格低幾毛也要拉走,降低風險,否則一旦感染,下面連豬苗都不能進了。
江沐恩的建議最終被公司采納。熬了整整三個通宵,所有能上市的商品豬幾乎全部售出。江沐恩終于松了一口氣。
農業局來電話說,市政府通知,為了保證國慶期間南安市的市場生豬供應,要求每一個大型集團公司供應二百頭肉豬,價格要低于市場價,暫定十四元一斤,由公司自行組織車輛運送到各個縣指定的屠宰場。
江沐恩對王開來說:“政府還是關心老百姓衣食住行的,這不,馬上就來了硬性指標。這倒是應該支持的,可價格不是應該隨行就市嗎?怎么可以這樣硬壓呢?”
王開來把手一攤:“往好處想,也算是抬我們的身價,不然哪里有被市政府點名的可能性?”
兩人相對苦笑。找了一家拉面館,兩人準備吃點兒東西后下鄉,到一個母豬場實地考察。還沒吃到一半,朱致富打來電話:“江總,情況有些不太對。連續三天了,每天差不多要死四五十頭仔豬,這哪里頂得住?我老婆昨晚哭了一整夜。要不,上報公司檢測一下?”
江沐恩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果斷地說:“先把彭飛換掉,這個人可能就是最大的麻煩。豬舍豬群繼續加強消毒,每棟豬欄都要隔離,然后再仔細檢查哪一棟比較嚴重,搭上隔離板加強隔離。飼養員禁止串崗,吃住睡都在欄舍,不得外出,不聽指揮的馬上開掉。”
王開來緊急向總公司匯報情況,并通知技術人員立即進場采樣,對死亡豬解剖診斷,做好無害化處理,保證不會產生二次污染。此時,江沐恩還抱著一線希望,要求豬場嚴格封鎖消息,盡力保住能保住的豬苗,用“拔牙”的方式去除那些已感染的豬。否則政府一旦參與,只有一個結果,那就是全場撲殺。
當江沐恩二人趕到時,技術人員也已到達。大家都穿著防護服,經過消毒后進入指定位置。場里已送出來幾只死豬,還有兩只奄奄一息的。患病豬普遍高燒,皮膚發紺,淋巴結、胃腸黏膜有明顯出血點,在短時間內消瘦、貧血、食欲不振,腹瀉與便秘交替,與豬瘟、豬丹毒癥狀類似。大家的心情愈發沉重。
技術人員摘下口罩:“江總,解剖了三只,癥狀都差不多,還繼續嗎?”
江沐恩坐在解剖臺后面的土坡上,揮揮手:“收了吧,深埋消毒,你們也要暫時隔離。”又問場里的飼養員,“今天情況如何?”
“差不多七十頭死亡。”
“采樣馬上送檢,大概一周才有結果。這期間務必做好隔離防護消毒工作,盡量減少損失。”江沐恩再一次強調,“任何人不得隨意串崗,飼養員必須與同一棟欄舍的豬同吃同住。”
王開來問:“聽說有些省份已流通了部分疫苗,是不是真的?”
江沐恩搖頭:“這也能信?官方報道中根本沒有這方面的消息,再說,三萬元一瓶,只能注射一百頭豬,還不保證有效,這不是明擺著騙人嗎?”
“死馬當作活馬醫,萬一有用呢?我們拿一個小場做試驗,如果有效,就大面積推廣使用,即便沒用,也不會造成大面積死亡。”
“你是老板,你說了算,但我還是堅持我的意見。”
王開來跟技術人員嘀咕一陣,安排人到廣東某地采購天價疫苗去了。
幾天后,在石化縣一個存欄僅有五百頭規模的小豬場隔離了一棟豬欄,給一百頭仔豬注射疫苗。注射后第三天,豬群出現集體拉稀、精神不振的癥狀,開始零星死亡。注射后第七天,豬群僅剩下十七頭奄奄一息的豬仔。
“不碰南墻不死心啊……”江沐恩聽到這個消息,只有無奈嘆息。
這不是一家公司的教訓。江沐恩聽說瑤氏公司、伊正公司等幾家大型集團公司私下進行了實驗,結果完全相同,不注射還好,一旦注射,發病迅速,一周內幾乎全部死亡。
國慶出行因非洲豬瘟取消了。徐一諾倒不是記掛著旅行,而是希望借著旅行,讓江沐恩好好放松一下,最近他太累了。
檢測結果出來了,意料之中:送檢樣品全呈陽性,豬群確認感染了非洲豬瘟。
“怎么辦?”技術人員問。
“還能怎么辦?馬上聯系買家,能賣的就賣,能拋出去多少算多少,損失已成定局,只看那些正常的能不能保住。”江沐恩努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他必須穩定人心,做好善后,否則損失更大。
發病豬原則上是不能出售的,特別是這種只有三四十斤的豬,唯一的辦法只有就地處置。但公司的指導思想是要賣出去,至少可以收回一小部分資金。這樣的豬究竟有多少流入市場?無法估計。
幾天前徐一諾在菜場買菜,本想買豬腳,卻發現皮膚顏色有點兒古怪。她悄悄問江沐恩:“這是不是發病的豬?”
江沐恩說:“正常出欄的豬,至少二百斤,那豬腳有多大你有概念吧?這豬腳這么小,肯定是不超過一百斤的豬,為什么這么小就殺了?肯定是發病了。”
“病豬也能賣?不是要求將病豬全部無害化處理嗎?”
“說是這么說,誰舍得?就是賣個白菜價也比丟掉好啊!”
“那……豬肉真的不能吃了?”
“目前還沒有報道說非洲豬瘟會傳染人,但誰能保證一點兒影響也沒有呢?還是不吃為好。”
“我們是可以不吃,可這么多蒙在鼓里的人呢?萬一真的吃出什么問題來,誰負責?沐恩,你們場里的病豬千萬不要賣,公司再難,也有能力抵抗風險,流入市場會坑害老百姓的。”
“集團作出的決定,我是沒辦法改變的……”
六
事到如今,江沐恩已別無選擇。三千頭仔豬,死亡近一千頭,還有一千頭有明顯發病跡象,沒被感染的不到三分之一。如果這些仔豬平安養大,至少還能保本。目前最棘手的是,發病的一千頭豬怎么處理,賣?還是埋?
他試探著跟幾個中介聯系,回復都差不多,難辦。好不容易有人愿意要,但要求進豬欄實地看了豬群再說。在等待的過程中,江沐恩又接到幾個回復電話,都是要求先看豬,沒人愿意先付定金。掛了電話,江沐恩直想罵人,卻沒有能發泄的對象。
買家到達吳寧縣時已是凌晨,江沐恩一接到人,馬上帶著他們趕到豬場。之前江沐恩已通知飼養員,讓他們把死豬清理掉,可現在一進來,整棟欄舍處處可見倒斃的死豬。對方一行三人,出了欄舍便連連搖頭:“這樣風險太大,我們不敢拉。”
“本來已經說了是發病豬,隨時都有死的,而且一個晚上沒人清理,所以是現在這個樣子。你們看,出什么價?”
三人合計了半天:“最多一百塊一頭。”
江沐恩試探著問:“這豬拉回去你們怎么處理?”
對方說:“養肯定是養不了,不然你們也不會賣。我拉回去馬上就殺,這樣的肉只能賣給做包子餛飩的,不然誰要?”
江沐恩擠出一絲難看的笑:“我們先去找個地方吃早餐,這個價錢我再跟公司確認一下。”
走出好遠,才看見一個早點攤,賣的還挺全,肉包子、餃子、餛飩……
沒人開口點餐。這些國人天天吃的小吃他們不敢碰。江沐恩問:“有稀飯嗎?每人一碗稀飯,茶葉蛋多來幾個。”
老板問:“包子要不要?還有……”
江沐恩打斷他的話:“什么都不要,只要稀飯茶葉蛋。”
回到豬場,公司的回復電話來了,同意這個價錢,可對方卻改了主意,只挑了二百多頭豬,其他的說什么也不肯要。
江沐恩氣急:“你們不全部拉走,就一頭都不要拉。”
對方說:“我們要不要的無所謂。不過,你再不賣的話,明天可能連二百頭也剩不下了。”
江沐恩知道對方說的不假。他沖朱致富擺擺手:“讓他們拉吧。”
忙到天黑,不多不少,對方拉走了二百頭豬,一共兩萬元。江沐恩默默看著他們的車開出去,一句話也沒有。
“剩下的怎么處理?每天死一兩百,再不處理可就全死光了。”朱致富的聲音有些顫抖,“這真不是人干的活兒。要是有其他活路,打死我也不再干這個行業了,不光是折騰錢,更折騰心啊!”
江沐恩的心也在滴血:“我再想辦法吧。今天我繼續聯系,看看有沒有人想要,實在賣不掉,那只能……生病的都是傳染源,不狠心埋了,那些沒病的豬也保不住了。”
朱致富賭氣說:“就這么點兒錢,我看不如埋了算了。”
這話仿佛給江沐恩提了醒:“對,干脆統統埋掉,一頭也不賣了。還有剛拉走的二百頭,馬上追回來,一切損失由我承擔!”
“江總,你……”朱致富有些吃驚。
“趕快派人去。”江沐恩催促,“無論如何要追回來。病豬肉流到市場上,還不是被老百姓吃了?我良心上過不去呀!”停了停,江沐恩又說,“公司已安排了三個技術人員進場接手,明天里面的飼養員全部撤離,你也先離開豬場吧,眼不見心不煩。”
“撤離?我……”朱致富心有不甘。
“別磨嘰了,挽救剩余的豬才是最重要的工作。我們的希望就寄托在那些豬身上了。”
又一個不眠之夜。江沐恩走在下山的路上,山路崎嶇盤旋,似乎沒有盡頭……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