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遺忘的童年

我出生在一個不知名的小鎮：烏橋島。如今它已被納入故鄉改造搬遷的范圍，在不久的將來，由水泥、混凝土一點點堆砌而成的高樓大廈將取代那破敗不堪的廢樓，成為故鄉現代化的標志。

可悲的是，當我得知這個消息時，烏橋的模樣才開始在我腦海里慢慢描摹。它已被我遺忘得太久，丟在記憶的角落里生了灰，等到真正要消失時才被我拾起。

與它一同被我埋葬遺忘的，還有我的童年。

童年，這個詞，總伴隨著天真、無邪、快樂……關于四五歲時的記憶在我腦海里只剩零零散散的片段，在我為數不多的夢境里，有孩童的笑聲，透過她的眼睛可以看見小屋旁的大榕樹，枝葉鋪滿四四方方的天空，像小溪的支流，熹微陽光灑下，若粼粼波光，緩緩流動著。我伸出肉肉小小的手，期待著能握住樹下那一顆顆金色的果實，填滿自己美夢。

鎮上的每一條街道都由青石板鋪成，下面裹著厚厚的水泥，每次回家都愛單腳踩著一塊塊青石板，要選好最短的路線，踩最少的石板到達家門。兒時無論多小的事，都能找到最大的樂趣。

我家對門，住著兩戶人家。他們的房子是連在一起的，門口擺了一張長長的紅木椅，夏日炎炎時老人們總愛坐在那，拿著大蒲扇，穿一件薄衣，腳踩一雙拖鞋，探討著某家的家常，議論著哪家的小孩考上什么樣的大學。

紅木椅上常駐的“客人”，我稱她為胖奶奶。胖奶奶大概是小鎮里最閑的人。她每天都起得很早，一大早上便坐在紅木椅上，手里捏著蒲扇，一下兩下地晃動著，望著對面的樓層，看看哪一戶出門最早，三樓的太太今天澆花了沒有，五樓的小男孩今天有沒有晨讀……每當我急匆匆跑到樓下，便看見她一臉和善地笑著：“今天起得比昨天晚了喲，你五樓的哥哥早早就出門啦。

關于胖奶奶，小鎮上有許多傳聞。聽說她有個兒子，叫阿啟，曾是小鎮里最有才華的人。在我未出世的那些年月，胖奶奶家里總是最熱鬧的，阿啟從小是這兒的孩子王。他帶著小伙伴們在胖奶奶家里聚會，玩樂，看書……一度成了小鎮一道風景。后來阿啟出國，胖奶奶覺得自己不能習慣異國的生活，便留在了小鎮。

我對胖奶奶一直有種畏懼感，她身上好像有種魔力，能看到我做的所有的事情。那天，隔壁樓層賣冰糖葫蘆的叔叔結婚了，他給我們鎮上的小孩發糖，按規定每人只能拿一顆，我卻想著晚上家里有同學來玩，悄悄多拿一顆，像做了壞事一樣心虛。我將兩顆糖小心翼翼地放進包里，擦干手掌心的汗，然后從同伴歡樂的笑聲中逃出，急切地趕回家。上樓前，我不經意瞥了一眼紅木椅，胖奶奶正坐在紅木椅上嗑瓜子。她看見我，笑著抬手招我過去： “今天是不是去叔叔那拿糖了？舍不舍得給我一顆??？”

一瞬間我大腦像被狠狠捶了一拳。“我……我沒拿……我還要回家，奶奶在等我……”我支支吾吾的，不等她接下來的回答，落荒而逃。

那天晚上，我戰戰兢兢，夜里睡不著時反反復復打開書包，糖紙在月色下閃耀發光，誘惑著孩童的心?？晌乙幌氲剿谴认榈男δ槪f我是小鎮里最乖的小孩，可最乖的小孩卻學會了欺騙，她知道了，會不會很失望？

后來我刻意避開能遇見她的所有時機與地點，每天放學都玩到天黑才回家，每天早晨出門也只是照例打打招呼，除此之外，我們再無另外的交談。

一個月后的中秋節，奶奶拎著一袋月餅，帶著我，要送給胖奶奶。

“為什么要送給她？隔壁的林奶奶你都沒送。

“你胖奶奶之前給我們送了桂花糕，她對你多好啊，你不想去看看她嗎？”

不想。我腦海里一千個聲音在回蕩，不是因為討厭她，或許是因為，自己做的壞事要被揭開，小小的心靈有所畏懼。

那扇褐黑的木門咿呀一聲開了，依然是她慈祥的笑臉：“進來坐坐吧?！彼奈葑有⌒〉?，不足三十平米，卻像個小花園。碧色的盆景擺滿每個角落，沒有太艷麗的花，水仙靜靜地開放著。房間里還有個小書架，書架上那一本本“磚塊”吸引著我。書架旁還有個桌子，桌上擺滿藥罐，一切井然有序。小小的房間里我卻覺得看到了大干世界。

我盯著一本書入了神，封面上的字超出我的認知范圍，上面有只小熊——棕色的布布熊。它眼里泛著星星之光。它伸出毛茸茸的手臂，想要擁抱我。

“喜歡嗎？喜歡就常過來看看。”一只厚實的手搭在我的肩上，回頭，是她慈祥的笑容。

回家路上，我問奶奶：“胖奶奶的家人呢，他們是不是像爸爸媽媽一樣每天工作到很晚才回來？”

走在前頭的奶奶腳步頓了頓：“胖奶奶一個人住。”

“一個人？”我莫名有些羨慕，一個人的生活多好啊，就不會有人管這管那的了。

“對啊，所以你要多陪陪胖奶奶，她有時很孤單?！?/p>

“孤單”這個詞在我記憶里第一次出現?？赡菚r我不懂，孤單是種什么樣的感覺？好像帶著點悲傷，可一個人的生活不是很逍遙自在嗎？可以吃甜甜的糖果不怕被父母說，可以追著蝴蝶玩一個下午不用被家長罵，如果沒有了那些約束，快樂不應該會加倍嗎？哪來的孤獨和悲傷呢？

后來我還是鼓起勇氣敲開那扇褐黑色的門，小熊的誘惑力實在太大。我迫切地想知道那本書里關于小熊的秘密。

“想知道小熊的秘密？好呀，我告訴你?！迸帜棠棠闷鹄匣ㄧR，從書架上抽出小熊書。那上面的符號我全然不知曉，但是胖奶奶都知道。那一瞬間，她在我心里的感覺由畏懼到崇拜，能通曉如此復雜的文字，這一定是圣人特有的神力。

于是，每天放學后，她都會在紅木椅那等我。而聽她傳遞小熊的秘密總是我每天最期待的事情，關于小熊的來歷、小熊的主人、他們之間的故事……都深深吸引著一個孩童的心。而胖奶奶的形象，也在每天傍晚的余暉勾勒中，一點一點，變得偉大。

胖奶奶時常能給我帶來驚喜。

那天她神神秘秘地把我叫過去，從身后拿出一本書，那本書薄薄的，封面五彩斑斕，上面也有只小熊。這只小熊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我迅速翻開，這是兒童繪本！但每一頁紙上都有歪歪扭扭的字母，它們組成長長的一串，這又是我未知的秘密。

胖奶奶摸摸我的頭：“甜甜呀，想不想學英語？學會英語你會知道小熊更多的秘密！”

我極為認真地點了點頭，這是我人生的“大事”。

回家后，我把小熊繪本的故事惟妙惟肖地告訴奶奶，并且極其自豪地告訴她，我要開始學英語。

奶奶把一碗熱粥放在我面前：“挺好的，以后你也能像阿啟叔叔那樣厲害了?！?/p>

奶奶轉身后小聲嘟囔：“她還留著阿啟小時候的書啊，那孩子也是可憐……”

一年后，我上小學，背詩成了強項。一天放學后，我得意洋洋地告訴胖奶奶：“奶奶，奶奶，我又學了一首詩，我背給你聽！”

“好呀，甜甜真乖?！迸帜棠棠弥?，澆灌著她心愛的植株。

“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北持持?，胖奶奶澆花的動作突然停住，花灑里的水落了一地。

“奶奶，怎么了，我背得不好嗎？”

“不，很好……這是我教他的第一首詩，哎，都二十年了……”胖奶奶的聲音變得微弱，她說話時喉嚨里似有東西堵著。我走過去想幫她澆花，豆大的淚珠落在我肩膀上，我抬頭看，她眼圈紅紅的。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胖奶奶哭。

臉上經常帶著笑容的胖奶奶，告訴我不要輕易掉眼淚的胖奶奶，怎么就哭了？是我詩背得不夠好嗎？

胖奶奶從藥罐后拿出照片，是一張發黃的照片，上面是一家三口，那個帶著自信笑容，神采奕奕的少年，我知道他就是阿啟。

“那年他說要飛回來看我，途中卻出了意外，他再也沒有回來，后來我便一個人住在這了?！彼敛翜I水，磨出繭的手掌輕輕地撫摸著阿啟的臉。那是我未曾見過的柔情。

什么是意外？為什么胖奶奶不去找阿啟叔叔？阿啟叔叔不愿意回來了嗎？一個人的感覺真的那么悲傷嗎？

有很多事情我都不懂，但我已經慢慢在長大，小熊的秘密也慢慢揭開，走到了結局。

放暑假時父母帶我出門遠游，傍晚時回到小鎮，走上樓梯前我習慣性地回頭看那紅木椅，卻沒有那個熟悉的人。已是秋天，落葉零零散散地落在木椅上，為什么胖奶奶今天沒有掃走落葉？我疑惑著。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走到陽臺前望著樓下，那紅木椅依然空空的，一瞬間，有些悵然若失。

“胖奶奶呢，她今早怎么沒出來？”我佯裝不經意地問奶奶。

等待我的是很漫長的沉默，這種沉默洪水般涌來，快要把我淹沒，我心里有種異樣的感覺。

“她走了?！?/p>

“走了？是有人接她離開了嗎？胖奶奶一定很想她的孩子吧?！?/p>

奶奶沒有回答我的話，她只是給我一個背影。我看不見奶奶的表情，空氣中彌漫著異樣的氣氛。

“你以后不要到她家去了?！睕]有多余的解釋，這是不由分說的命令。

“走了”這個詞有兩種含義，一種是離開了小鎮，一種是離開了人間。

長大之后我才明白，她的離開，偏偏是后一種。

那段日子里我像失了魂的小孩。我還是等到太陽落山才回家。但我不再去紅木椅那了，常常一個人，像個俠客，從小鎮這條街走到那條街，走走停停，企圖找到那個胖胖的身影。有天傍晚，我碰到了冰糖葫蘆叔叔。他早就不賣冰糖葫蘆了，結婚后他開了自己的小店。不過見到鎮上的小孩，他還像從前那樣，將口袋里的糖果分給他們。

他看見我，遠遠朝我招手，一面在衣兜里翻找著。

“叔叔，我長大了，不饞糖?！?/p>

他笑了，露出虎牙：“不是為這個叫你，你隨我來一趟，有東西給?！蔽铱粗麖某閷侠锬贸鲆粋€袋子，遞給我。那是一整袋糖，糖紙包裝的模樣，和他當時結婚發的喜糖，一模一樣。

“這是你胖奶奶托我買的，說是要給你?！?/p>

我看著手中的袋子發愣，什么都沒說，便離開了o那天下午，我在紅木椅上獨自坐了很久。木椅上的紅漆已漸漸脫落。我還沒有告訴她我的秘密，她眼里的乖孩子做了錯事的秘密。那時我怕她知道這個秘密后便不愿為我讀書。現在，她永遠也不能為我讀書了，我還是她心中那個愛吃糖的好孩子。

幾天后，窗外一陣喧鬧聲把我吵醒。我迷迷糊糊走到陽臺，發現有人打開了那扇褐黑的門，從里面往外搬東西。我頓時緊張起來，搖醒奶奶：“樓下有人在偷胖奶奶的東西！”

奶奶翻了個身：“那不是偷，胖奶奶的房子歸別人了，有人要住進去了?！?/p>

胖奶奶不會回來了嗎？我在心里問。盡管這個答案我很早就知道，但我學不會去接受。我天真地認為，只要屋子還在，胖奶奶就還會回來。關于小熊的秘密，我還想聽她說。

褐黑的木門被拆下來，裝上了新的防盜門，那一盆盆花草沒人照料，被拋棄在垃圾堆中，那小小的書架連著上面的書，全捐給小鎮圖書館了?；蛟S很久以后，不會再有人提起胖奶奶，她消失得悄無聲息，不露痕跡。

我在紅木椅下發現了那只布布熊。小熊毛茸茸的手掌上幾筆針線勾勒著一個糖果的形狀，糖果上是一個笑臉。

我童年一半的快樂都是胖奶奶給予的，但令我悲傷的源泉也是她。這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死亡，每每想寫下這個故事，故事里滋生的回憶便刺痛著我的神經，每每寫到中途心便開始絞痛。我早已把她當成親人，而親人的生離死別于年幼的我，是無法割舍的疼痛。這些故事若不去提起，讓它在時光的灰塵里掩埋，便只是記憶，一旦被揭開，或是觸碰到某一個片段，那種壓抑的感覺便會遍及神經，心便會像一刀刀被劃開。

而現在，我終于有了勇氣，有能力去承受這些傷痛，寫下這個故事。它平淡無奇，對于旁人來說僅僅是個故事，于我，卻是整個童年。

她像個魔法師，在我十歲時使用了隱身術，偷偷躲了起來，在天上看著我，還留下了一只小熊陪伴著我。每次看著小熊的笑臉，我都會想起她慈祥的笑容，像十年前的盛夏，她說她想去遠方看看阿啟，她說她會回來。

于是，我用童年到現在的全部時光在等她。也許是因為她太想阿啟，想把關愛多給阿啟一些，她還沒有回來?？晌蚁嘈潘傆幸惶鞎霈F。

她會出現，拿著一根魔法棒，變出和那年一模一樣的糖，把那瞬間變得和整個余生一樣漫長。

認識作者

我是吳維，就讀于深圳市育才中學高三（1）班。我是育才春韻文學社的一員，在繁忙的校園生活中，春韻文學社是我內心尋找平和的一片靜土，愛在零碎的記憶里翻箱倒柜，某時某刻的一個瞬間都能編織起屬于自己的故事。文字是我的靈魂，愛寫作，更愛繪畫。最欣賞的畫家有莫奈和徐文長，最喜歡的作家有余華、王小波、楊絳、老舍等。寫作于我而言是內心的一場修行，是喧囂城市之外的寂靜森林，更是自己同自己的對話。而閱讀讓我在緊張備考中能緩解壓力，在文學世界里過上“閑云野鶴”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