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素冰



1
一進春天,山野里就到處彌散著五顏六色的氣息。金黃的油菜花,粉白的槐花,紫色的葛花,火紅的杜鵑,全都一大片一大片飄浮在空氣里,真好聞啊。
我想把這五顏六色的氣味滿滿裝上一壇子,放到下雪的時候好聞。可媽媽說:“家里就這一個壇子,你不想吃腌酸菜了嗎?”我不再吭氣,因為我最喜歡吃媽媽做的腌酸菜了。
一過端午節,田野的氣味就變了。花的香氣少了,全是濕漉漉的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使勁抽抽鼻子,一絲枯黃的氣息會鉆進來。
我說:“媽媽,快聞聞,空氣中又有不一樣的味道。”
媽媽正在包粽子。她抽抽鼻頭,說:“嗯,是有點不一樣。”然后,她抬起頭,向田野里望了一眼。
村子里靜寂無聲。一只燕子斜飛下來,閃動的翅膀在空氣中發出絲絲撲撲的聲音。田壩里灌滿水,還未插秧,像一面面明晃晃的大鏡子。水田外邊,一壟壟黃澄澄的小麥,正在微風中搖曳。
媽媽說:“那不是麥穗兒的香味嘛。”
我一聽,就高興了,說:“好哇,麥子香了,又有新麥子面饃吃噦。”
媽媽笑了,說:“你個饞嘴子貓,一天到晚就想著好吃的。”
一想到新麥子面饃,我嘴里就沁滿口水。那種甜絲絲、香脆脆的味道,惹得我牙齒嗑嗑地響,真恨不得馬上就咬上一大口呀。
我得找滿子叔去,讓他第一個給我家磨新麥子面。
滿子叔住在村子東頭的大皂角樹下。遠遠地,就見他在場子里推玉米,正一拐一拐地圍著磨盤轉。
滿子叔的腿有毛病,每走一步就要點一下頭,像一只弓著腰爬行的蟲子。那時候,村子里還沒有糧食加工廠,全村人種的莊稼,都要靠滿子叔的大石磨推出來。
翠花姑姑坐在石磨旁邊,正搖著一個破搖籃,里面什么也沒有。她一邊搖,一邊唱著歌:
風兒輕輕吹,鳥兒低低叫。小狗慢慢跑,小貓偷偷笑。屋里靜悄悄,寶寶睡覺覺,寶寶睡覺覺……
見我來了,滿子叔停下手中的活兒,用破衣衫擦著臉上的汗,樂呵呵地對我說:“哦,寬子來了。”又對翠花姑姑說,“寬子來了,你給他唱點高興的歌吧。”
翠花姑姑站起來,對我盈盈地笑著。我看到她渾濁無光的眼睛里,好像有淚花閃動。
聽媽媽說,翠花姑姑生下來就什么也看不見,是個實眼瞎。不過她長得好看,喜歡唱山歌,說起話來會咯咯地笑。
翠花姑姑抹一下眼睛,說:“好,那我就給寬子唱個有味的。”
小蛤蟆,上蓮蓬。掉下來,也不重,抬到家里卻不動。撥撥眼,睜不開。拉拉腿,不動彈,一家老少齊叫喚……
我哈哈大笑起來,說:“小蛤蟆可真會裝。這下,全家老少都會把好東西給它吃呀。
翠花姑姑也笑了,說:“咳,這孩子,怎么和小蛤蟆想的一樣啊。”說著,她站起身來,朝小屋摸去。不一會兒,從里邊拿出一只大鴨蛋來。大鴨蛋淡藍淡藍的,像一顆圓溜溜的寶石。
翠花姑姑說:“昨晚上才煮的,就這一個。你聞聞,還有清水味道呢。”
我三下五去二剝掉蛋殼,一口咬開潔白的蛋清,露出紅晶晶的蛋黃來。一種獨特的味道爬上舌尖,我立刻變成一只大嘴巴狼。翠花姑姑說:“慢點慢點,可別噎著。”還沒說完,我就把整個蛋黃吞下去了。
吃完鴨蛋,我感到渾身都有力氣了。我說:“滿子叔,讓我來幫你推幾圈吧。”滿子叔就讓開身子,說:“好,你來試試。”我擠過去,使出吃奶的勁兒,總算把磨子推得轉起來。
滿子叔目光直直地望著我,說:“這孩子,虎頭虎腦的,真像一只小老虎呀。”
推了兩圈,我的胳膊和肩膀就開始疼起來,雙腿也沒了力氣。任我怎么用力,大石磨就像一頭呆頭呆腦的犟驢子,一動也不動。
滿子叔說:“快快長吧,等長大了就能幫滿子叔了。”
2
回到家,我問媽媽:“怎么每次去,滿子叔都會說,我長得虎頭虎腦的,真像一只小老虎呀?”
媽媽的嘴撇了一下,說:“你滿子叔和翠花姑姑原來有一個兒子,就叫小虎子。長得可好了,可不到一歲,發高燒,丟了。
我心里堵了一下,說:“那他們怎么不再生一個?”媽媽說:“后來,你滿子叔改地時,腰被大石頭壓了,腿也跛了,翠花姑姑就再也懷不上孩子了。”
我突然打一個嗝,吃下去的鴨蛋差點就要翻上來。
媽媽的鼻子真尖。她說:“你怎么又吃滿子叔的東西?”我結巴了一下,說:“沒,沒有啊。”媽媽說:“還沒有,我都聞到鴨蛋的味道了。”我的臉一下子紅了,說:“是翠花姑姑硬逼著我吃的。”這時,我伯也回來了,他說:“你也真是狠心,他們兩個殘疾人,就養了一只鴨子,全靠它下蛋換鹽吃呢。”我說:“我還幫滿子叔推了兩圈兒磨。”媽媽用手在我額頭上戳一下,說:“推兩圈磨,就吃人家一個大鴨蛋,你滿子叔虧大了。”伯說:“以后可不要再吃人家東西。長大了,要多幫幫他們。”我小聲說:“記住了。”
收麥子的時節到了,一袋袋浸染著田野芬芳的新麥子,運到滿子叔的磨盤旁,堆成一座座小山。滿子叔日夜忙碌著,翠花姑姑也來幫忙,她一邊篩面一邊唱著歌。
新麥子面饃吃起來有點甜有點潤有點脆,好像天地間所有的味道都在這里面,全家人吃得嘎吱嘎吱響。我伯說:“你個饞嘴子貓,你說說,新麥子饃里,都有哪些味道?”我想了想,說:“有泥土味,有花香味,還有太陽光味。”伯說:“嗯,差不多,還有呢。”我又想了一下,說:“還有風的味道、雨的味道。”伯說:“說得好,還有什么味?”我想了半天,再也想不起來了。伯說:“還有汗水的味道呢。正是因為有汗珠子,所以吃起來才特別香。”
我喜歡到滿子叔的磨坊玩。隔幾天不去,就覺得少了什么似的。每回去,翠花姑姑都會悄悄給我拿好吃的,有時一個桃子、一捧桑果,有時一個饅頭、一個鴨蛋,真解饞。吃罷,我會到小河邊把嘴洗洗,再擦得干干凈凈,免得被精明的媽媽發現。當然,有時候,我也會幫他們到山下的小店買些東西。
除了吃好的東西,我還喜歡聽翠花姑姑唱歌。
翠花姑姑唱起歌來,有時像白云在天上慢慢地飄,有時像溪水在石頭上輕輕地流。只要她一唱歌,連樹上的鳥兒都不叫了,專心聽她唱歌。
翠花姑姑見我喜歡聽她唱歌,就一首一首唱給我聽。
我說:“翠花姑姑,你比我們老師唱得都好聽呢。”
翠花姑姑害羞得像個小女孩兒,她說:“可不要亂說,人家老師都是有文化的人。我這個瞎子,連學堂門兒都沒跨過。”
我說: “真的,我們老師唱花籃里的花兒香,就像吹南瓜梗兒一樣,直里直氣的,一點都不好聽。”
翠花姑姑說:“那我唱得咋就好聽?”
我說:“你唱歌,有時讓人想哭,有時讓人想笑,有時讓人像看見了什么一樣。”
微風輕輕地吹,我仿佛聽到翠花姑姑的心在咚咚地跳。她那昏暗的眼睛里,仿佛突然有了一絲光亮。
我想,要是有一天,翠花姑姑的眼睛突然看得見了,那該多好啊。
3
濃郁的桂花香氣在山風里飄散,天空中,大雁的啼叫有了霜的寒意,秋一天天深了。
碩大的皂角從樹上掉落下來,村里人都提著籃子來撿皂角。不遠處,滿子叔正在水井邊給翠花姑姑洗頭發。
地上落了些紅紅黃黃的葉子,陽光像瀑布一樣從樹枝間瀉下來,落在翠花姑姑的頭發上,金亮亮的一片。他們一邊洗,一邊說著話。
翠花姑姑說:“我們小虎子要是不丟,也有七歲了吧。”
滿子叔說:“是啊,也是個半大的孩子了。”
翠花姑姑嘆了一口氣,說: “唉,哪怕能喊我一聲媽,我死了也能閉上眼睛。”
滿子叔不再說話。他專心致志,一遍又一遍地清洗著頭發。陽光在翠花姑姑的頭上跳躍著,灑落的水珠飛起來,像一顆顆五彩的寶石。
末了,滿子叔從石岸上折下一束金黃的野菊花,插在翠花姑姑頭上。我偷偷望過去,翠花姑姑真像天上仙女一樣漂亮。
一天放學,我從磨坊經過。大老遠,就看到滿子叔在向我招手,我連忙跑過去。不一會兒,翠花姑姑從屋里拿出一個東西來,原來是個大石榴。有小碗那么大,紅嘟嘟地炸開了嘴,露出里邊亮晶晶的牙齒,好饞人。我抱起石榴,掰了一顆就往嘴里放,酸酸的,甜甜的,嫩嫩的,真好吃。
我吃了一大氣,見翠花姑姑正笑吟吟地對著我,就掰了一顆送到她嘴里。翠花姑姑說:“嗯,好吃,我從沒吃過這么好吃的石榴。”我又掰一顆放到滿子叔嘴里,滿子叔舍不得吃,我就逼著他吃。滿子叔眼睛里像飛進了蟲子,不停地眨著,他說:“寬子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
翠花姑姑摸過來,把我攬在懷里。就這樣,我們三個人擁在一起,你一顆我一顆地吃石榴。吃著吃著,我看見翠花姑姑哭,滿子叔也哭了。
我說:“滿子叔,你們咋都哭了?”
滿子叔說:“今天我們太幸福了。人一高興,就會流淚。”
我說:“人高興了還會哭嗎?我才不信。”
過了一會兒,滿子叔說:“寬子,你能給我們當一回兒子嗎?”
我吃了一驚,說:“怎么當呀?”
滿子叔說: “就當一天。這一天你把我喊伯,把翠花姑姑喊媽。”
我想了想,說:“就一天嗎,那可不要讓我伯和我媽曉得了。
見我答應,翠花姑姑的嘴巴微微張開,輕輕地哦一聲。她說:“謝謝寬子。謝謝,好兒子。”
于是,滿子叔和翠花姑姑恭恭敬敬地站著,等我開口喊“伯”“媽”。可我嘴巴像被糨糊粘住了一樣,怎么也打不開。好久,終于從喉嚨底處擠出兩個微弱的聲音來:“伯——媽——”
滿子叔和翠花姑姑脆生生地答應著。一瞬間,他們臉上春光明媚,江河奔流。
滿子叔和翠花姑姑緊緊擁在一起,一起念著:“我們有兒子啦,我們有兒子啦。”看著他們這么高興,不知怎的,我的眼淚也流出來了。
我們手拉手來到小屋里。小屋里,只有一個用樹木支起的床,一張小桌子,兩個小凳子,墻上掛著大大小小的篩子。
滿子叔讓我坐下,說:“寬子,今天你是我們的兒子,我得讓你看一個寶貝。”說著,他開始在床頭的破被絮下翻找。不一會兒,拿出一個紅布小包來。紅布很舊,卻洗得干干凈凈。滿子叔小心翼翼地打開紅布包,啊,一只紅色的小鳥露了出來。只見它張著嘴巴,兩只翅膀奮力伸開,像要飛起來。
真是一只漂亮的小鳥!它是用瑪瑙做成的,紅里透亮,只比大拇指大一點點,上面拴著一個吊繩兒。我用手輕輕地撫摸它,溫潤清涼,比鴨子的羽毛還光滑。
我說:“這是一只什么鳥啊?”
滿子叔的眼睛里放著光,他說:“它叫太陽鳥,是我家祖上傳下來的。”
我說:“為什么叫太陽鳥?”
滿子叔說:“因為它總喜歡朝著太陽飛,飛累了,就坐在樹梢上,向著太陽唱歌。”
我說:“那它不怕累嗎?”
滿子叔說:“不怕。它們都是不死的鳥兒,能活五百歲。”
我說:“比人還長啊。那五百歲以后就死了嗎?”
滿子叔說:“到五百歲時,它們就銜來樹枝,搭起一個大火壇。當大火燃起的時候,它們就在火焰上唱歌跳舞。然后,一起飛進大火里去。過一會兒,一群新生的鳥兒又會從火焰里飛出來……”
我想,難怪它們都是紅的,原來是從火里飛出來的。
我說:“那,我們村子里有太陽鳥嗎?怎么我從來都沒看到過?”
滿子叔說:“聽長輩們說,原來是有的,現在少了,連我也沒見過。”
我說:“有空我到樹林里找去,總有一天,我會見到它們。”
4
這段時間,我腦子里總有一群火紅的鳥兒在飛。
為了找到這種神奇的鳥兒,我一有空就往山野里跑。大樹下,溪流邊,田壩里,草叢中,我都去尋找過。放學路上,只要聽到一聲鳥叫,我就會躡手躡腳地跑去看。我見到過灰撲撲的斑鳩,花綠綠的山雀,通體潔白的鷺鷥,渾身如墨的烏鴉,脖上圍著白圍巾的喜鵲,頭上頂著一顆紅點的相思鳥,還有頭上戴著氈帽的帽子鳥,屁股上有一把扇子的扇子鳥,背著背簍的背簍鳥,系著花裙子的藍尾巴鳥,卻從來沒有見到一只全身通紅的鳥兒。
有一天,我問伯:“你見過渾身都是紅色的鳥嗎?”
我伯想了想,說:“有哇,山上的紅腹錦雞不是紅色的嗎?”
我問:“那它們會迎著太陽飛嗎?”
伯疑惑地看我一眼,說:“它們那么肥笨,怎么可能向著太陽飛,貼著地皮飛還差不多。”
我大失所望,就去找滿子叔。
滿子叔說:“大概,它們都在天上吧,所以我們見不著。”
我望了一眼高遠的天空。太陽光正從金色的云朵中透出來,明亮而純凈。云層下,似乎真有幾只鳥兒在飛。
這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里,我來到高山頂上,白云從我身邊飛過,太陽離我很近很近。忽然,我聽到一陣清脆的鳥鳴,接著就飛出一大群紅色的鳥兒來,它們扇動著翅膀向太陽飛去。它們飛呀飛,終于趕上了太陽,就圍著太陽跳起舞來,一邊跳一邊唱著動聽的歌。太陽鳥,太陽鳥!我大聲地喊著,向它們奔過去。不知什么時候,我感覺自己也飛起來。原來,我也變成了一只太陽鳥,回頭一看,滿子叔也來了,翠花姑姑也來了,他們都變成了太陽鳥。我們跟著太陽鳥一起飛,一起唱歌跳舞,真快活呀。這時,太陽鳥開始向大火球中心沖過去,我們也憋住一口氣,一下子,飛到太陽里去了……
5
時光過得飛快。轉眼間,布谷鳥的啼叫聲響徹山野,初夏時節到了。
在這個彌漫著麥香的時光里,一個從未聽到過的“嗵嗵嗵”的聲音在村子里回響,好像是什么怪獸在吼叫。
我問伯:“這幾天村子上頭怎么總是嗵嗵響?”
伯說:“兒子,你還不知道呀,李伯伯家買回了一個新機器,磨的面又細又白。以后吃糧食方便啦。”
我說:“什么機器,有這么神奇嗎?”
伯說:“叫鋼磨子。你滿子叔那個,叫石磨子。你想想,鋼磨子肯定比石磨子厲害呀!”
聽伯這么一說,我就飛也似的趕去看。果然,李伯伯家來了許多人,大家都來看稀奇。李伯伯臉上堆著笑,忙著給大家上煙倒茶。好多人把糧食都扛來了,爭著要讓鋼磨子磨面。
只見屋子中間支著一個大鐵疙瘩,上面有一個輪子正飛快地旋轉著,旁邊立著的鐵管子上正突突地冒著黑煙,發出震耳欲聾的吼叫聲。那輪子上套著個皮帶,另一頭連著個大嘴巴機器。麥粒從大嘴巴里倒進去,在機器肚子里過一趟,到下邊,就變成雪白的面粉。
大伙兒圍著機器指指點點,臉上全是欣喜的神色:
“真了不得,這就是農業現代化吧。”
“原來用石磨子得磨一天呢,現在只消一袋煙工夫了。”
“嗨,只怕滿子要餓掉大門牙噦。
我狠狠地瞅了他一眼,原來是鄰居有根叔叔。我說:“有什么好的,石磨子推出的面,帶有石頭味,那才好吃。”
大伙都笑了,說:“這孩子,那你就回家吃帶石頭味的饃吧。”
我懶得理,從人群中擠出來,向滿子叔家跑去。
滿子叔大概已經知道鋼磨子的消息。沒干活兒,正在場子里呆呆地坐著,翠花姑姑也沒有唱歌。
我說:“滿子叔,別著急,我家的新麥子還是讓你磨,我就喜歡吃你磨的有石頭味的面。”滿子叔幽幽地笑一下,說:“傻孩子,機器磨的肯定好吃些。”
盡管我家及幾個鄰居的新麥子,仍讓滿子叔磨,但滿子叔的活兒還是少多了。有時候,一連幾天,他的大石磨都沒動一下。無事可干,滿子叔就和翠花姑姑敲著洋瓷盆唱起歌來。我從沒聽過滿子叔唱歌,原來他唱得也很好聽。他的歌聲像一座座大山,連綿起伏。
有一天,我聽到伯和媽在屋里說話。伯說:“滿子和翠花,好幾天都只吃些紅薯和野菜。”媽媽嘆一聲,說:“好人命薄,啥主意?”伯說:“都是鄉里鄉親,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餓死。”媽媽說:“那我們也不能把他們養起來。”伯說:“光靠我們肯定不行。我找了幾個心善的鄰居商量,大伙兒都湊點錢,抬一下,幫他們開個小店。”媽媽說:“這個主意倒不錯,就怕人心不齊。”
這天早上,我正要上學,滿子叔喊住了我,要我給他買點東西。不過這回買的不是鹽,也不是蠟燭,而是兩張紅紙。我說:“也不過年,買紅紙做啥?”滿子叔笑笑說:“給你翠花姑姑剪窗花花用。”想不到翠花姑姑眼睛看不見,還會剪窗花花。正要走的時候,滿子叔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低聲地說:“最近屋里老鼠鬧得太厲害,還得買兩包老鼠藥。”我想,這些老鼠真是可惡,滿子叔自己都吃不飽,它們還來偷,是該好好治治,把它們全毒死才好呢。
散了學,我就到供銷社小店里買東西。售貨員是個胖阿姨,她說:“你們家老鼠多嗎?”我說:“多得很,簡直成群結隊。”她說:“那是得治一下。”她又囑咐我,一定要小心老鼠藥,可別讓其他畜生吃到,小孩子更是碰不得。然后,她給我拿了兩包老鼠藥,又對我囑咐好幾遍,讓我拿回去趕快交給大人。我看到袋子上有個骷髏的圖畫好嚇人,走在路上,連看都不敢看。
我把東西交給滿子叔,又學著售貨員阿姨的口吻對他說:“你們一定要注意安全。”滿子叔咬著嘴唇,好一會兒,才說:“我們寬子真是個好孩子。”
翠花姑姑沒有給我拿好東西吃,只給我倒了一碗水。我一口氣喝下去,又甜又涼,爽極了。
過了好久,滿子叔說:“要是我和你翠花姑姑出了遠門,你會想我們嗎?”
我說:“肯定想啊。”
滿子叔說:“為什么想我們?”
我說:“因為沒有人給我好東西吃。”
滿子叔笑了,他一高興又流出眼淚。
翠花姑姑也笑了,說:“沒白心疼一場。”
我說:“你們為什么要出遠門?你們不要走,說不定過一段時間,你們就有好日子過了。”
滿子叔說:“那當然好。我只是說說,可不要對別人說。”
滿子叔又說:“要是我們出遠門了,那只太陽鳥我會把它放在桌子上,送給你。”
我說:“那是你的寶貝,為什么要送給我?”
滿子叔噙著眼淚說:“因為你是我們的兒子哦。”
6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睡了個大懶覺。太陽從木窗子照進來,落在灰白的墻上,留下一團明亮亮的光。我聽到伯和媽媽在堂屋里說話。
伯說:“這回大家心齊,每家出五十塊,錢都交給我了。我們怎么辦?”
媽媽想了想,說:“我也不會拖你后腿,明兒一大早,就到鎮上去,把過年豬賣了。”
伯說:“跟我想的一樣。”他吁地吐了一口氣,大概是在抽旱煙,說,“等賣了豬,我們就到鎮上提貨去。只要小店開起來,滿子的日子就好過了。
我聽了暗自高興,心想,先不告訴他們,到時候讓滿子叔和翠花姑姑好好高興一下。
這時,我又聽到伯說:“蘇家的貓生小貓了,我家捉一只。”
我一聽,歡喜得不得了,就大聲說:“要捉就捉兩只。給滿子叔一只,他家老鼠也很厲害。”
伯說:“他連人都養不活還養貓。你咋知道他家老鼠多?”
我說:“我昨天還給他買老鼠藥呢。”
伯愣了一下,說:“我怎么沒聽說他家老鼠多?還買了什么?”
我說:“還有兩張紅紙。”
伯說:“怪了,又不是過年?”
我說:“滿子叔說他們可能要出遠門,問我想不想他們。”
伯嚇得聲音都變了,說:“你個不懂事的東西,怕是要出大事了。
我連忙穿上褲子,和伯一起向磨坊跑去。
小屋里靜悄悄的,窗子和門都關得嚴嚴實實,并沒有什么出大事的樣子。我們悄悄摸過去,貼著門縫往里一看,屋子里到處都貼著紅紙,紅彤彤的,真漂亮呀。
窗子前,滿子叔和翠花姑姑安靜地坐著,我看著你,你看著我,誰也沒說話。小桌子上,放著那兩包老鼠藥。
忽然,我看見窗邊的墻上貼著幾只紅色的鳥,正展翅飛翔。不遠處,一個紅彤彤的大太陽正放著光芒。
太陽鳥!我正要喊出聲,伯卻一把捂住了我的嘴。
這時,我聽到滿子叔說話了,語氣好像帶著哭聲。他說:“翠花,你跟我這么多年,吃了好多苦,連婚禮都沒舉行一個。今天,給你補上。”
翠花姑姑的眼里裝滿了淚水,臉上卻溢滿幸福的微笑,她說:“謝謝滿子,我做夢都想著這一天呢,那我們拜堂吧。”
難怪要買紅紙,原來是滿子叔和翠花姑姑要拜堂成親呢。
兩人正正規規地拜完堂,翠花姑姑說:“現在,我真正有了丈夫,也有了兒子。這輩子,我知足了。”
滿子叔說:“翠花,這多年,你還沒好好給我唱過歌呢,今天不唱一首?”
翠花姑姑想了一下,說,那就唱一首《十送郎》吧:
正月里來是新年,我送哥哥翠柳邊,低頭淚漣漣。
二月里來龍抬頭,我送哥哥到渡口,春水一江愁。
不知什么時候,窗子外已聚集了許多人。蘇伯伯來了,李伯伯來了,有根叔叔也來了。大家屏住呼吸,聽翠花姑姑唱歌。當唱到“冬月里來雪花飄”時,我的眼淚簌簌往下落,回頭一看,原來所有人臉上都掛著淚珠。
屋子里,滿子叔已泣不成聲,他啜啜泣泣地站起來,說: “謝謝翠花。現在,我們就走吧。今天,我要帶著你到太陽里去了……”
說著,他伸出顫抖的手,就要去拿那包老鼠藥。
門“砰”的一聲開了,大伙兒闖了進去。明媚的陽光中,到處都是紅光光一片,讓人有些睜不開眼。金色的太陽,正落在那只美麗的太陽鳥上。剎那間,那只火紅的鳥兒撲棱棱飛起來,在小屋里繞來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