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青辰
短篇小說是我的最愛。它可遇不可求,催不得急不得,它是我生命自然生發出來的花朵和果實。它當然是果實,有些花是謊花,結不成果。
《廣場上的鞋》原名叫《小鞋匠》。二十年前,我還是一位年輕的記者到處采訪。小鞋匠十歲,穿著橘黃外套,小臉風吹日曬紅通通的很健康。他是被誤會而離家出走的,特別能吃苦,特別講道理。
我見過很多流浪兒。他們漂流在外撿垃圾偷東西,被拐賣被毒打被控制,甚至被殺害。小鞋匠與年齡不符的要強、清醒和智慧很少見。我一直想把他寫成小說,有幾年,想寫長篇,有幾年又想寫中篇。
這些年我一直在采寫英模,我寫了英烈遺孤的成長小說《因為爸爸》,用掉了很多孩子們的素材。我沒想到這篇《廣場上的鞋》,最后筆觸碰到了被英烈們遺留在世的長輩。他們風燭殘年,失去兒子等于失去全部。我記得那些哭泣的老父親老母親,他們顫抖的白發,喑啞的衰弱的無望的嚎啕,有的呆滯、無語,從此一病不起。
有一種死亡叫失常地活下去。我見過一位英雄母親,她是體面的醫院領導,永遠十九歲的兒子是她無藥可治的病。她努力向前奔跑,可是只要提起兒子,她就會神經質地打嘴。因為當年兒子從警,上班第一天回家說,媽,我的單位在金山橋。她頭也不抬地說,我知道,對面就是火葬場。說完她就打嘴,兒子光榮后,她簡直打嘴打了一輩子。
短篇小說絕對是上帝與生活的恩賜。兩個相隔十年的素材,在筆下自然嫁接,長成果實,叫我自己也意外、驚喜。
我寫小說二十多年了,越來越覺得是小說在寫我,我只負責認真生活,去閱讀和搜集種子。在收集資料的時候我習慣大包大攬,就像撒種的耕地無限殷勤和老實,至于哪些種子會發芽,芽兒能否長出果實我根本不在乎,我只在意耕作的精細與誠心。
小說只能等,只能不期而遇,故意制造一場邂逅,人為地驚喜總歸掃興,不僅作者掃興,讀者也會意興闌珊。所以好小說一定是神來之筆。寫小說的人唯一能做的,就是養好心里的那片田,至于哪里開花結果,哪里長谷物,哪里變成蔚然壯觀的森林,那是土地、種子與天氣的事情,是上帝的安排。
感謝自己沒有放棄這個小鞋匠。我寫過英烈孩子的淚,一直想怎么讓英烈父母的淚自然地流出來。這個在我心里修了二十年鞋的孩子,如今幫我修補了這個夢,謝謝你,小鞋匠,你的勇敢、端正最珍貴。
創作這篇小說久違地沉醉,一發不可收拾,寫得停不下來,創造了一小時三千字的奇跡,是等待和醞釀太久,是瓜熟蒂落急不可耐。
語言飛流直下,我寫得忘掉整個世界,從四樓到一樓,走出大院,坐進食堂吃完飯,腦子才從小說中醒來。
我讀這個小說比讀者讀到的七千字要多太多。正如海明威所說的冰山理論,一個小說在生成,作者的心中是片豐厚的土壤,所有相關的土木枝葉一時間郁郁蔥蔥,而我像一個熟練的采摘工,一邊抑制著豐收的喜悅,一邊從大葉和亂藤中尋找所要的果實。
小說寫得很節制,悲傷如傾盆大雨,可我非得要他們歡喜著,微笑著,若有若無細細流淌。所以寫得酣暢,寫得又巨痛,那種遍體鱗傷的疼痛,交雜敘述的愉悅很罕見。小說直寫到心臟不舒服。也許沒有人知道我的用情之深,可謂字字句句都是從生命里往外抽長。
我背著情緒的冰山,文字只是露出水面的一角。我沉潛得那么深沉愉悅,創作到這一步,就是莫大的享受和幸福了。文字像高明的按摩師,點穴樣寫到痛點又讓經絡通暢滿血復活。
一次好的創作,一定是一場有效的療愈。我相信這場療愈屬于作者,一定也會屬于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