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升起的星星

許仙

丑石等待了千年萬年。

喜鵲又如同信使般返回山中，丑石急忙打聽愛的消息。他們嘲笑他長得這么丑還做春夢，又忽悠他愛情正在路上。丑石悲呼蒼天。一只落單的大嘴烏鴉突然呱呱直叫，叫聲凄慘，嚇得喜鵲逃入林中。大嘴烏鴉飛落他身上，見他遍體是水滴洞，不禁熱淚盈眶。他輕輕啄了兩下，小心地將一枚種子銜到中央的洞里，又呱地慘叫一聲，飛走了。

春寒料峭，一只饑餓的山鼠嗅到果實味兒，尋覓而至，尖嘴使勁地插入洞中。丑石頓時顫抖，渾身緊縮。可憐的山鼠非但沒有叼到種子，反而被卡住了嘴，拼命掙扎。數日后，山鼠腐爛的身軀給種子安了個墳。幾遭春雨，從墳包中探出一個翠綠的小腦袋，搖曳在春風中，玲瓏又可愛。

心尖上的小生命，讓丑石獲得了愛的信仰。

樹苗吐出三兩片嫩葉時，喜鵲饞涎欲滴，對丑石說：“我們趁早幫你除了吧。他們說，小家伙寄生在你身上，吃你的用你的，將來會害你粉身碎骨的。”丑石拼命掙扎，要和喜鵲搏斗，無奈他動彈不得，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對樹苗百般摧殘和凌辱。所幸的是，大嘴烏鴉及時出現，才保住了這個小生命。丑石唯一能做的，就是安慰她。“你雖小，但別不把自己當回事。”他說，“生命是美麗的，現在所經受的苦難，將造就一個與眾不同的你。”

她拼命地搖動傷殘的小腦袋，流下血和淚。她不怕別人的傷害，只怕自己對丑石的傷害。喜鵲沒有說錯，她的存在就是對他的傷害，為什么上蒼要如此安排？他反而笑了，笑容很甜。他說這是他求來的。他不痛不癢活了千年萬年，早就絕望透頂了。他苦苦祈禱，上蒼才將她恩賜于他，讓他的生命有了意義。他說是他把她害慘了，讓她生活在如此堅硬而又貧瘠的地方，求她原諒。

在他接連的“對不起”聲中，她破涕為笑，卻又哇地哭出聲來。

第一年冬天，她落盡葉兒，嬰兒般熟睡在他寬厚的懷里。他將堅硬的身軀化作如棉的溫床，悄悄地撕裂心肺，把她的小腳牽引到深處。她的小腳就像根根纖細的毛發戳進他的眼睛一般讓他痛苦萬分，但他默默忍受著針刺似的萬般疼痛，而且滿心喜歡。他知道，他承受的痛苦越大，來年她就成長得越快，再不用怕喜鵲的欺侮和傷害。

第二年春天，她厚積薄發，噌噌地向上生長，令信使般重返山中的喜鵲都驚呆了。他們聚集在林子里，嘲笑他太癡太傻，這不是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嗎？總有一天他會死在她手里的。因為她每長高一寸，他就有尺長的撕裂、撕心裂肺的疼痛，但他反而感謝她，總是微笑道：“我終于知道了什么叫刻骨銘心。”

轉眼，她長成了小樹。

喜鵲奈何不了她，但不知哪來的妖風大作，欲將她連根拔起，或齊根折斷。他死死地抱住她，石縫利刀般割破了嫩樹皮，鮮血染綠了他的心。他們終于戰勝妖風，她堅強地挺立在山中。但他落淚了，問她：“痛嗎？”她笑道：“沒事。”她說她總算明白了如膠似漆是啥感覺，但他們的感情更深摯，因為他們的血液交融在一起。

又一次洪水暴發。巨流卷跑了溪中的亂石和兩岸的泥土與草木。他咬緊牙關，只抱著一個信念：挺住，就是粉身碎骨也要挺住！三天三夜，他任急浪如鐵錘般擊打，也不挪動一腳。她害怕，她絕望，甚至想放棄。是他加倍撕裂自己，讓她把腳伸得更深。他說：“有我在，什么都別怕。”洪水退后，山間一片荒涼，唯獨她聳立在他身上，迎接燦爛的朝霞。

她長成了大樹。一株美麗的紅葉的樹，像面鮮艷的紅旗，招展在大山里。但凡有人經過溪邊，無不向她行注目禮。他玩命的付出，終于有了回報。她快樂，他就快樂；她幸福，他就幸福。她無數的腳穿透他的身體，扎進大山深處。千瘡百孔的他反而歡呼雀躍，為她高興，現在她可以腳踏實地成就一番事業，傲然天地間。

一場泥石流，將他埋沒了。他消失在喜鵲的嘲笑聲中。她為他難過，但他說這樣更好，可以默默地做她堅強的后盾；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有愛的心不孤獨。

彈指數十年，她長成了參天大樹。在她的生長過程中，他漸漸地脫離大地，懸空在她的身上。他早已粉身碎骨，隨時有可能如散沙般歸于塵土。年復一年，趕集般的喜鵲回到山中，就等著看他的笑話，盼著布滿閃電般裂痕的他從她身上散落，被遺棄在荒坡上、溪溝里，無法收拾，成為一無所獲的失敗者。但年復一年，他始終凝聚在她身上。他們心相印，魂相依。他們像傻子一樣堅持，像傻子一樣拼命，一起熬過春夏秋冬，一起熬成美麗的風景。但凡有人進山，必對這一石包樹、樹包石的奇觀嘖嘖贊嘆，拍照留念，掛上同心鎖，系上祈求姻緣的彩帶。

這是生命的升華！

這是愛情的奇跡！

但這一天還是來了。一場強臺風，刮得天崩地裂。無論她如何頑強抵御，仍被刮得東倒西歪，最終不幸被攔腰折斷。而他四分五裂，碎片被拋散遍野。她在哭泣，他雖已命終，卻言猶在耳。他說和她一起經歷的苦難都是璀璨的瑰寶，他沒有遺憾，唯有感恩，感謝她所帶來的一切。他要她堅強起來，把他那份精彩也活出來。

有時候，我們所看到的結局并不是真正的結局。

他們堅貞的愛情感動了上蒼。

第二天清晨，大嘴烏鴉出現了。在他凄慘的叫聲中，丑石的碎片以流星逆行的方式，被悉數收入天際，成為星星。

這些白天升起的星星，即使她看不見，她也不會忘記，它們都是守護她的星星。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