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過年

趙長春

今年，栓柱確定要帶著媳婦、孩子們回來過年的，芹心里很高興。一高興，腿就不疼了，是高興把疼攆走了。

掃院子。掃房子。芹裹了頭臉，用竹竿綁了笤帚，掃。把條案、桌子、椅子都刷了一遍，晾在陽光下。刷鍋，煮飯鍋、炒鍋、砂鍋。清灶。刷案板。刷鍋拍。蒸饃，棗花饃、蛇饃、羊饃、豆包。剁餃子餡兒：五花肉，剁得碎碎的。洗蘿卜，紅蘿卜、白蘿卜，切片，煮半熟，籠布裹緊，壓水。剝蔥，高腳大蔥，一根根白白青青。切碎后的蔥和芫荽拌在一起，加蛋清、大料粉、生抽、香油。覺得不香，又加了小半瓶香油。炸年貨：魚塊、雞塊、麻葉、丸子、豆腐、紅薯。栓柱愛吃炸雞塊，芹自己喂養的雞子，宰殺了三只。這么多年了，芹不敢殺雞，但還是咬牙揮了刀。兒媳婦愛吃春卷，炸了幾盤子。孫子喜歡排骨，割了六七斤。孫女喜歡吃煎雞蛋，特別是家里養的雞子嬔的蛋，芹一枚枚收存著，舍不得吃……

干著這些，想著這些，芹心里很高興。一高興，腿就不疼了，是高興把疼攆走了。這么多年了，栓柱和媳婦一直在外打工，也不容易，芹自己在家帶孫子。孫子該上學了，他們就回來給孫子接走了；接著就帶孫女，孫女該上學了，他們就回來給孫女接走了……屋子就空了，院子就空了。一空，人的心也就空了，就沒勁兒了。芹就腿疼。上歲數了，比不得當年了，芹就安慰自己。栓柱在外打工，租房子住，自己又咋能去擠呢？

慢慢過吧，芹就安慰自己。栓柱他們掙錢不少了，在城里買了房子。芹在鄰居面前也很自豪：“過好他們的日子就中了，當年，他爹不也是這個念想嗎？”

栓柱是在他爹快三十時才有的。生下來病懨懨的，怕不好活，就起了個名字：栓柱?！八┳　绷?，還能走嗎？可是，栓柱剛過十二，他爹就走了，胃病。芹就挑起了這個家，供栓柱上學，給栓柱娶媳婦，累呀，腿疼就是那個時候落下的……如今，栓柱兒女雙全。多好！芹高興，心眼里舒展展的。

芹也有不舒展的時候——逢年過節，自己一個人。栓柱他們在廣州打工，回來一趟不容易。城里買了房，丈母娘在那里住。芹也就是去了一兩回，去了，不敢碰這，不敢動那，人家的臉色也不好看。芹就回來了，守著老院子、老屋子，守住幾畝地。鄰居問這問那，問多了，芹就少出門，在屋里看電視，一臺小電視，一二十年了，雪花點點，栓柱城里那個家的電視比這個要大五六倍。電視機旁邊，有個電話。芹喜歡它，在屋里守，也就是想聽它響，栓柱的電話，孫子的電話，孫女的電話……以前，他們還時不時地打來。現在，就少了，少多了。他們都很忙。孫子、孫女都上初中了，功課忙。

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殺灶雞。二十八，貼花花。芹去集上買了好幾張年畫，她特意問了也在集上轉的鄰家孫子小山，小山就指點她買了TFBOYS，就是三個女里女氣的男生，唉，真不知道現在的小孩子們學的啥人！嘆歸嘆，芹還是買回來了，貼在專門給孫子騰出來的睡房里。二十九，芹在家一個勁兒地包餃子，上午，下午，一鍋拍又一鍋拍，省得他們再忙活。一邊包，一邊聽著院門的動靜。栓柱說了，二十九或者三十到家。快了，反正，他們今年要在家過春節，過了初五再回去！

二十九，栓柱他們沒有回來。晚上十點，芹站在門口的燈光里，看了好大一會兒。她關了院燈去睡，就要上床，又出屋，把院子里的燈拉亮。大過年的，得亮堂堂的，說不定孩子們說回來就回來了！

三十一大早，芹又趕忙跑到鎮上的商店買了三個電熱毯?；貋恚o每張床鋪墊好，才坐下來喘口氣。她是騎著三輪車去的，并拐到農業銀行換了五張新的一百元。她怕栓柱他們一時半會兒回來找不到她，就猛力地騎，出了細汗，吹了冷風，腿就更疼了……

年三十下午，芹往院子里運了小半車黃土，她想墊一下，怕洗涮的水滑人。她剛把黃土往院子鋪撒了一半，栓柱一家回來了，開著車，停在院子門口，進院，掂了不少東西。芹往栓柱身后看，問孫子：“你媽呢？”

“給車掉頭。奶，我們不在家過年……”

栓柱進屋放了年禮，站在院子里：“媽，他們都嫌家里冷，還去城里過年?；貋砜纯茨悖愠院?，喝好……”

芹不知道說什么，忙著掏壓歲錢。芹還給兒媳婦準備了一百，只是，兒媳婦在門口將車頭掉轉向城里的方向后，就沒有下車，沒有熄火。

如一陣風，一家人都走了。好在，孫女抱了抱奶奶：“奶，可想你了！”

鞭炮聲響起來了，過年了，芹趕緊掃院子，她不想讓院子里還有菜葉子、雞毛、碎骨頭啥的。掃著掃著，芹看到了印在黃土上的幾雙鞋印，淚水就流出來了……

[責任編輯 王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