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中祥

像所有熱血青年一樣,那時我在山區學校里揮灑自己的青春和汗水。一晃十年,我已滿面菜色,形如瘦鶴。但校長卻說我是個人才,獨創“通俗教學法”,在教改的浪潮中頭角崢嶸。我不信,說:“如果我是個人才,為什么我都三十了您答應給我找媳婦的事還沒影?”校長笑了,說的話有些無賴:“這里女人少,我是姑娘早嫁給你了!”
我也不信校長“女人少”的說法,我們團委就有位年輕姑娘小何老師,個子不高,但一笑起來臉上有兩個小酒窩,特別美!當然,這里的女老師是要嫁到城里去的,況且你見過中年油膩大叔與小仙女的愛情佳話?
校長曾組織過一次青年教師聯歡宴會,當時他有意在女孩面前吹噓我如何多才多藝,還在刊物上發表過文章呢!其實我就是在市晚報上寫過一兩篇表達貧窮與愛情無關之類的散文。可是純真的小何老師睜大眼睛夸張地問:“真的嗎?”當時校長喝多了,就極力慫恿我當場賦詩一首以示文才。我也多喝了些,飄飄然有些李白的醉意,竟然真在小何的本子上亂寫了一首詩。小何老師雙手合在胸前,臉上的小酒窩里盛滿了動人的笑意:“哇!太有才了!”其實我寫了什么事后我一點兒也記不起來了。我曾經問過校長,校長說他也只記得有兩句是“繁花綠樹嫌空寂,春色看盡少一人”。我的臉紅了,我這想娶媳婦的狼子野心也太暴露了吧!從此我看見小何有些尷尬,雖然她一如既往地微笑自然,酒窩嫣然。
有一次我在出板報時小何老師看見了我的毛筆字畫,拍手笑道:“哇!好瀟灑的字畫,教教我吧!”也是,現在的年輕人玩的是電腦手機,還有多少人會書畫?我說:“這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幾十年的功夫呢!”她臉上的小酒窩就蕩漾著笑意,她說:“那跟你學一輩子總行了吧?”我心頭一震:這姑娘是不是對我有點兒意思啊,這可是向她表白的一次機會啊!然而我低頭看見了自己腳上那雙沾滿灰塵的老式皮鞋,就只自嘲地笑了笑。
有一個星期我發現她突然不笑了,臉上的酒窩也不見了,眼睛里還有可憐兮兮的委屈。我沒敢問,誰沒有過多愁善感的年齡?有一天我到縣城辦事,她突然打了個電話給我,說給她買點兒零食回來。我一看當時已華燈初上,估計是她心情不好錯過了晚飯,便說:“吃零食對身體不好。”她頓了頓,小聲說:“要你管……你買不買吧?”
我在學校操場旁桂花樹下把零食給了她。當時桂花樹還沒開花,聞不到香味,路燈昏暗,看得見天上一輪缺月,慘白的光,映在她悲戚的臉上。她默默無語,突然就問我能不能借她一萬塊錢。我很驚愕,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她猶豫了一下,說出了事情的原委:她一個要好的男同學開公司向她借錢,她刷信用卡貸款借了幾萬給他,沒想到是場騙局,他騙了許多人的錢卷款跑了,而她又只能借錢去還信用卡的借貸。我沒想到她剛工作不久就遭遇這樣的挫折,很替她難過,同時心里又有點兒酸溜溜的滋味,也不知道她能否挺過重要的他給她帶來的重大的傷害。
過了幾天,她突然又有了笑容,對我說:“你借給我的錢是娶媳婦用的吧?我該怎么感謝你呢?”說完眼里像是期待我說點兒什么。我說點兒什么呢?這或許又是一次難得的表白機會,可以趁火打劫遭受挫折之后的感情。但這可不是我的風格,君子好逑,也要取之有道嘛!于是我什么也沒有說。
隨著山區學生的減少,鄰近的兩個山鎮中學合并到了我們學校。教師增多后,我被分流到了其他學校。臨走那天,我提著行李在桂花樹下和她道別,她似乎有些傷感,說:“你還是到鄉下學校?”我點頭笑道:“嗯,我的根、我的光榮和價值在鄉下!將來你是要嫁到城里去的,你不懂!”她笑了笑:“誰說我不懂?你……”我看著她臉上兩個若隱若現的小酒窩,那天顯得特別動人,我突然意識到這或許是我最后一次向她表白的機會了。然而此時她轉過臉去了,我就醒悟了,她最終是要嫁到城里去的,所有的表白將會變得可笑而毫無意義,我或許就不該臆想本來就不存在的機會。
幾年后的一天,我正在另一個鄉下中學簡陋的瓦房里做飯,突然看見走進來兩個人,一大一小,小的是一個三四歲的女孩,時髦可愛的城里人打扮;大的是個姑娘,一笑臉上有兩個迷人的酒窩——好嘛!是許久不見的小何老師,越發漂亮了啊!我有點兒小激動,飯就在愣神的時候煮糊了,滿屋子彌漫著焦香味。小何讓小女孩跟我打招呼,小女孩一笑,臉上也露出兩個小小酒窩,像極了小何老師,我想這是她的女兒吧!
“啊喲,女兒都這么大了,時間過得真快啊!”我有感而發。小何笑道:“你還是沒娶媳婦啊?”事到如今,她女兒都大了,我不再顧忌,大膽地開起玩笑:“誰讓你當年沒給我機會啊!”“沒給嗎?我給的機會還少嗎?”我尷尬地笑:“其實有好幾次我都想表白的,特別是離校那一次,我想是最后的機會了,話到嘴邊,你轉過臉去了!”小何笑得有些花枝亂顫:“當時我其實是舍不得你離開,心里難受,別過臉去擦眼淚呢!”
“真是后悔死了!”我拿著一個饅頭哄小女孩,“當年我要是向你媽表白啊,就沒你什么事了!”
小何笑彎了腰:“那是我妹的女兒!”
“什么?”我驚愕地睜大了眼睛,結巴起來,“那你這是——?”
小何倚在門邊,臉微微發紅,輕輕笑著,臉上的酒窩里盛滿了嬌羞動人的期待。
[責任編輯 吳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