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永軍

發小馬紫荊是個退役的特警,獲得過“特等射手”的榮譽,虎口和食指上結著厚厚的老繭。我在西安高新區的一家酒店里碰上他,吃飯,喝酒,閑聊。酒喝多了,海闊天空地瞎吹。他說他奉命射殺過一只東北虎,而且是一只虎王,六百多斤重,年齡只有四歲。
那天,他從警營急行三百里去往長白山的一個林區,任務是協助處理一只從野性訓練基地逃跑的老虎。因為這只老虎即將脫離人們的控制,逃進附近的山林,后果非常嚴重。
請求特等射手的幫助,意味著什么,馬紫荊心里很清楚。為了盡快進入工作狀態,在車上,馬紫荊聯系訓練基地希望獲得一些資料。很快基地的總工傳過來幾段視頻,是關于這個四歲虎王的一些野性訓練的生活細節,捕食、獵殺、進食、吼嘯、嬉鬧、睡眠等等。虎王從形態到神韻完全具備西伯利亞虎種的所有特性,而且是基地人工繁育幾十年來最優秀的一只。其體長超過三米,頭碩如斗,目光如炬,毛色斑斕,特別是頸子兩側飄逸著一尺多長的金色絲毛,增添了威猛的氣勢。馬紫荊看著視頻,莫名地喜歡上了這只虎王。待他從視頻中回過神來,已經來到野性訓練區的門口。接待他的是個戴著眼鏡的小伙子,說話靦腆,有點兒驚慌失措。他跟馬紫荊握手的時候,馬紫荊感覺到了一股強烈的激動,同時也瞬間理解了總工傳給他視頻的用意。
總工帶他們進了訓練區,指著一棵松樹看,樹身上是密密麻麻的虎爪印。馬紫荊根據總工的指示,目測了一下這棵樹到圍欄鐵絲網的距離,認為這里若是這只虎王的出逃地點,說明這只虎王除會爬樹之外,還應是一只飛虎。能讓如此碩大的身軀躍出圍欄,它身上潛藏著多么深邃未知的野性!
多優秀的一只虎王!
這是馬紫荊從總工眼里讀到的信息。
馬紫荊是六個處置小組中第四組的成員。這個組包括他、總工,還有一個扛著麻醉槍的射手。他們一起趁著夜色向密林深處前行,松樹的剪影劃撥著深遠的夜空,灌木占滿地面的間隙,行進起來非常困難。實施方案是先通過總工的呼喚,讓虎王回到訓練區,因為總工是虎王的訓練師,負責虎王的日常生活和野性訓練。他說曾經對虎王的習性了如指掌,但目前是一個突發情況,加之人為的干擾刺激,結果很不好說。其次是用麻醉槍麻醉,最后的方案是擊斃。
不知走了多長時間,在密林深處的一個水池邊,人與虎不期而遇。當虎王從林子里跳出來,總工的目光就和虎的目光相遇。虎的目光明亮深邃,閃射著對原始林莽深處的渴望。總工努力地接近它,他希望虎王能夠讓自己接近它,在十到十五米的距離上,讓麻醉師有機會射出麻醉彈,因為麻醉槍的有效射程是十到十五米。但結果讓他們很失望,也很著急——虎王在林子里也許忘了自己的身份,靈動自如,很友好,但很任性,轉身就沒入了更深的林莽。
這無形中繃緊了三個人的神經。因為再這樣下去,虎王將脫離人們的視線,消失在山林中。
總工不停地向基地匯報事態的發展狀況,接受基地的最新指示。終于等來了最后的指令,擊斃。
總工知道這個指令是向六個協助小組同時發出的。
有兩次,虎王都將碩大的腦袋暴露在馬紫荊的視野里:一次是身子隱藏在灌木叢中,露出一雙攝人心魄的眼睛;一次是身子隱在白樺樹后,露出一顆腦袋。但馬紫荊都失掉了最佳的射擊時機。
最后在一座山岡上,馬紫荊開了槍,老虎中槍后長嘯一聲,仍然沒入了林海。
總工問:“射中了?”
馬紫荊說:“射中了兩槍。”
完成任務后,馬紫荊當晚就離開了。剩下的就是搜尋虎王的尸體。
年后的一天,總工找到馬紫荊,兩人聚在一起喝酒,總工抱拳向馬紫荊致謝。馬紫荊說:“啥意思?”總工舉起酒杯說:“這杯酒是我跟虎王一齊敬你的。”
“那只虎王沒有死?” 馬紫荊問。
總工說:“這個結果你那天晚上就應該預料到!”
馬紫荊笑了笑,說:“你認為我沒有盡到自己的職責。”他看著總工說:“你是要追究責任?”
總工說:“追究什么責任?那只虎王沒有死,因為它碰上了你。如果與其他五組成員相遇,生還的希望很小。就虎王自身來說,它在訓練中袒露了真正的野性,真正的野性既在它身體里,也在它靈魂里,更在森林深處。這樣說來,虎王的逃生有什么錯呢?”
總工說:“第二天晚上,虎王回到了訓練區。我仔細地研究了它的傷口就明白了,應當說你喜歡上了虎王。我給它做了縫合包扎處理,但它調皮執拗,總是用舌頭將傷口舔開,反反復復,直到愈合。老虎是一種記憶深刻的動物,槍擊可能給他留下了深刻記憶。為安全起見,第二年就讓它退出了訓練區。”
馬紫荊說:“你在講一個并不存在的故事。”
總工說:“你幾次都有機會射中它的頭部,但你借故沒有開槍,最后卻選擇了它的后腿脛骨,向這個最難射中的部位開槍,而且準確射中。你是一位真正的特等射手!”
馬紫荊講完他的故事,我倆好長時間沒說話。我端起酒杯舉向馬紫荊說:“你想什么呢?”
他瘦削的身子靠在沙發背上,眼神有點兒迷離。他說,他射擊的瞬間,非常清楚地看到虎王抬起的虎掌上深色的肉墊,肉墊周圍幾根彎鉤似的虎爪,爪子根部是透亮的肉紅色。他扣動了扳機。
[責任編輯 晨 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