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涓
過去40年改革開放過程中,關于出口和引進外資,有過幾次影響廣泛的爭論。事后仍然有必要再做一些討論。
擴大就業是對外開放最重要的貢獻之一。相當長時期內,我國出口主要是勞動密集型產品,其本質是通過出口商品將過剩的勞動力輸出。以2006年為例,當時在外商投資企業中的就業人員已達4200萬人,再加上非外資出口企業中的就業和勞務輸出等,我國涉外經濟中的直接就業人數超過8000萬。我國出口就業密度遠遠高于進口就業密度,這表明即使同樣的經濟增長率,開放與不開放相比,吸納就業的能力更強。我國出口商品集中在勞動密集型加工領域,電子通信產品和紡織服裝產品合計占出口總額超過一半,其他出口比重高的產品如儀器儀表、文體用品、家具制造等,都是典型的勞動密集型產品。圖1是2002年我國工業若干行業的人均凈資產,每個柱體是這個行業的人均平均凈資產,表示勞動力/資本的比率,人均凈資產越低,勞動密集程度越高。中間深色柱體是全部工業平均值,其上方為大量出口的勞動密集產業,下方為大量進口的資金資源密集產業。這表明,出口增長為更多勞動力提供了就業機會。
一些觀點提出,我國勞動者的報酬水平遠遠低于發達國家的勞動者,并以此質疑開放的合理性。確實,有一些外商投資企業,違反我國勞動法及其他相關法律法規,通過延長勞動時間、克扣工資、不支付社會保障費用等手段,損害勞動者的合法權益,這也是開放過程中監管外商投資企業的一個重點。但是,發達國家和我國勞動者所得報酬的差距,主要是由于各國收入水平的差距造成的。總體上看,我國勞動者在出口部門和外資企業獲得的勞動報酬,高于在國內企業獲得的報酬水平。2007年,外資單位、國有單位和城鎮集體單位職工平均工資分別為27942元、26620元和15595元,工資水平最高的為外資單位。這也是國外許多實證研究所表明的現象:在發展中國家,外資企業提供的勞動報酬雖然遠遠低于其在本土的水平,卻在東道國是相對最高的。
需要特別強調勞動報酬的重要性。勞動報酬和資本報酬是不同要素的收益。就業獲得的是勞動報酬即工資,投資獲得的是資本報酬即利潤。勞動報酬是中低收入者的主要收入來源,能否在非農產業中獲得新的就業機會,是農村勞動力提高收入水平的主要來源,也是他們融入現代經濟發展過程和提高發展能力的基礎。從彼時中國發展階段和突出矛盾考慮,需要強調就業和勞動報酬的優先重要性。隨著國內產業結構的升級,我國出口和進口商品結構不斷提升。資金技術相對密集行業的出口增加,2018年,機電產品在出口總額中所占比重已達58.7%,高技術產品比重達31.1%。我國從出口中不僅獲得勞動報酬,還獲得了更多的資本報酬和技術報酬。

圖1 2002年若干進口和出口行業的勞動密集程度比較資料來源:《中國工業統計年鑒(2004)》。
這個觀點的核心是,我國制造的出口商品中,我國僅得一點加工費,大部分收益被外資企業獲得。這里面有一些概念混淆引起的誤解。
全球化中的“中國制造”,是跨國公司全球價值鏈中的一個部分,由于我國的產業和技術特點,很可能從事的是最后組裝部分。這種分工格局形成的表象是,組裝而成的成品從我國出口,我國所得僅是出口價格中的一小部分。
分析的恰當出發點,首先要區別增加值和出口額的差別。出口額是銷售收入的概念,其中既包含在我國國內新創造的增加值,也包含從國外轉移的價值即進口投入品的價值。其中只有增加值計入我國的GDP之中,而轉移價值的部分與我國的投入無關,是不計入我國GDP中的。即使在我國產生的增加值,也要在資金投入者、技術投入者和勞動投入者之間進行分配。因此,我國從出口中獲得收益的大小,只能相對于我國新創造價值部分即增加值而言,不能與出口總額相比。例如,出口一臺筆記本電腦,進口投入品占其價值的1/2,這部分價值創造是在國外完成的,雖然計在了“出口總額”之中,但并非在國內創造,沒有計入我國的GDP之中,因此與我國的收益無關。我們只能針對新增的1/2談收益,而且這部分收益要在各種要素投入者之間分配。假定勞動與資本的收益各占1/2,資本收益被外國投資者獲得,我們就只能針對出口總額的1/4談獲利。如果不能恰當理解上述差別,以全部出口額作為分母,我們所得就會被不恰當地“攤薄”。這是理解當今時代“全球產品”分配特征的關鍵:一個產品多國制造,每個國家都只能從其參與的部分中獲益,無論價值鏈上哪部分的參與者,都不能將其收益與最終產品的全部價值做比較。我國參與的是價值鏈上的終端部分,特別要恰當理解這種分配格局。
在20世紀80年代,我國外商直接投資以中國香港投資者為主,以中小型項目為主。總體上看這些企業的技術水平僅略高于我國內陸企業的平均水平,這與當時我們國內產業技術水平及配套能力有關。90年代以來,大型跨國公司在中國的投資增加很快,外商投資的技術水平明顯上升,2000年后引進了較多的國際先進技術。這種行為是如何產生的呢?
2000~2001年,筆者主持過一個系列的調研項目,對北京、上海、深圳、蘇州的127家跨國公司在華投資企業進行了訪談和問卷調研,企業的技術水平是調研的重要內容之一。調研的結果表明,以母公司的技術為參照時,大多數跨國公司投資企業提供了母公司的先進和比較先進的技術,其中,使用母公司比較先進技術的企業最多,有57家,占總數的45%;使用母公司最先進技術的企業次之,有53家,占總數的42%;兩者相加,使用母公司最先進和比較先進技術的企業占總數的87%。有17家企業使用母公司的一般技術,僅占總數的13%。如果以當時國內技術水平作參照,外商投資企業的技術被劃分為填補國內空白技術、國內先進技術和國內一般技術。被調研企業中,引進國內空白技術的企業共83家,占總數的65%;其余為使用先進技術的企業共44家,占總數的35%。沒有企業使用屬于國內一般水平的技術。外商投資企業之所以開始轉移先進和較先進技術,主要是國內市場競爭已經比較激烈,特別是外商在華投資企業之間的競爭激烈,不使用先進技術,就無法在競爭中立足和獲勝。在外商投資企業轉移先進技術問題上,筆者做過多次調研,外資企業的一致觀點是競爭需要。
以轎車制造業為例,到2000年底,當時的九大汽車集團全部在我國有大規模的投資,通用集團的投資項目有上海通用汽車公司、金杯通用汽車公司、長安鈴木公司、昌河鈴木公司、江鈴公司、慶鈴公司、北京輕型汽車公司、北鈴專用車公司、南亞公司、南京依維柯公司和云雀公司。大眾集團的投資項目有一汽大眾和上海大眾。福特集團的投資項目有江鈴公司、長安福特和海南馬自達。豐田公司的投資項目有天津豐田公司和四川豐田客車。戴姆勒—克萊斯勒集團的投資項目有北京吉普公司、亞星奔馳公司、北方奔馳公司、湖南長豐公司、沈陽飛機公司、東南汽車公司、沈陽航天發動機公司和起亞悅達公司。本田公司的投資項目有廣州本田。雪鐵龍—標致集團的投資項目有神龍公司。雷諾日產集團的投資項目有三江雷諾、鄭州日產、杭州東風日產柴和風神公司。寶馬公司的投資項目有沈陽華晨寶馬。稍后,又有國內新形成的奇瑞、吉利、中華等幾家自主品牌制造商加入競爭。中國汽車市場上的激烈競爭局面已經形成。競爭性的市場結構迫使企業加速新產品、新技術的開發和引進,不斷降低成本和價格。現在美國高調提出所謂的強迫轉讓先進技術,這不符合實際情況。
此后競爭更加激烈,外商投資企業持續提高引進技術的水平。2016年跨國公司在華新設立的近百個項目中,幾乎全部是最先進技術,生產的產品不少是全球首發的新品。2019年,總投資額達100億美元的巴斯夫(廣東)新型一體化生產基地項目落地;特斯拉上海超級工廠作為首個外商獨資整車制造項目,總投資500億元;埃克森美孚惠州獨資項目、浙江平湖中意直升機項目、英國石油100萬噸醋酸項目等都在加速落地。這些項目都是這些跨國公司全球最大規模、技術和產品最先進的投資項目,此時更談不上什么強迫轉讓技術的問題了。
開放過程中,由于國內企業缺乏競爭力和市場經驗,在面對跨國公司競爭時,初始階段會感受到巨大壓力,甚至一時全行業面臨困難。但是,國內企業的多方面優勢和我國企業家的創新意識與能力,能在競爭中找到自己的發展空間,形成內資外資企業共同發展的局面。筆者就此對若干行業做過實證研究,這里舉家用電器行業和洗滌用品兩個行業的案例。
1.家用電器行業。
20世紀80年代,我國家用電器行業的發展主要依靠國內企業引進技術。通過大規模的技術設備引進,使我國基礎薄弱的家用電器制造業迅速發展起來。90年代以后,跨國家用電器巨頭紛紛前來我國投資,2004年,外資家電企業工業增加值在中國日用電器制造業中的比重為32%,在固定資產投資中的比重為29%,在出口中的份額為51%。一時間,外商投資企業在國內市場和國際市場上都對國內家電企業形成競爭壓力。此時,我國本土的大型家用電器企業并未被壓垮,而是在巨大壓力下加快了技術進步、企業重組和利用全球技術資源的力度,引進國外技術與自己研發相結合,全球采購零部件和關鍵設備,利用國內低成本勞動力,發揮大規模制造的優勢,從而生產出具有國際競爭力的家電產品。出現了海爾、長虹、海信等一批世界級的大企業,不僅在國內市場份額上排名前列,而且成為全球著名大制造商。最近10年,本土家電企業優勢更加明顯,占據著3/4以上的市場份額。
2.洗滌用品行業。
20世紀90年代中期,跨國巨頭大規模進入我國投資,包括美國寶潔、英荷聯合利華、德國漢高等跨國公司。這些公司都是名列“財富500強”的跨國巨頭。1999年,聯合利華總資產280億美元,總銷售額440億美元;P&G公司總資產321億美元,總銷售額381億美元,其中海外銷售184億美元。而我國洗滌用品行業1999年的總銷售額,也僅為192.82億元人民幣,約合23億美元,(1)這里的洗滌用品行業是指我國工業統計分類中的“肥皂及合成洗滌劑制造業”,統計口徑為國家統計局使用的“分地區輕工業系統獨立核算工業企業”,數據由國家統計局提供。洗滌用品行業產品很多,為了使口徑一致具有可比性,本文以洗衣粉為例。全行業產值僅為聯合利華公司的1/19、P&G公司的1/17。規模如此懸殊,致使當時國內存在許多觀點,認為跨國公司大規模進入,中國洗滌用品行業將會受到嚴重沖擊,甚至“全軍覆滅”。
由于看上去無可抵擋的優勢,外商投資企業將其產品價格定在高位。合資企業對中方原有品牌的促銷力度很小,市場影響呈現下降局面,而合資企業大力促銷的外方品牌產品,由于價格居高不下,國內市場占有率上升緩慢。這種狀況給國內一些原先居于“第二梯隊”的企業提供了擴張機遇。一批改制后的上市企業、股份制企業、集體企業和民營企業抓住機遇,迅速發展。僅僅幾年后,在2000年洗衣粉產量排名前四位的企業中,排名第一、第三和第四位的企業分別是南風公司(國有控股上市公司)、全力公司(集體企業)和納愛斯公司(股份制企業),占據了市場的多數份額。
總體來看,進入21世紀以后,除了極少數技術壟斷型行業外,國內企業在與外資企業的競爭中總體上已經不處于劣勢,在市場競爭中雙方此起彼伏。外商投資企業在我國工業增加值中所占的比重從2006年的28%,已經下降到2018年的23%。研究表明,我國國內市場容量巨大,本土企業有許多現實和潛在競爭優勢,即使是跨國巨頭,想要在中國市場上取得壟斷地位并借此長期獲得壟斷利潤絕非易事。只要進入的技術壁壘不是特別高,本土企業就能夠在競爭中與跨國公司共同生存和發展。那種僅憑跨國公司規模巨大、僅憑其自身存在獲取壟斷地位的意愿,就臆斷國內企業必然被擠垮的觀點,既不符合市場經濟的基本規律,也不符合中國市場開放的實踐。
經過40年的改革開放和持續發展,我國經濟總量和人均收入顯著提升,國內生產要素結構顯著改變,產業技術顯著進步,國際競爭力顯著提升。國內發展進入新的階段,高質量發展成為核心目標。與此同時,經濟全球化進入新的階段,外部環境復雜多變。各方面看,中國進入一個新的發展時期,面向未來,我國如何確定新的對外開放戰略?本節從經濟基本面變化和國際形勢變化兩個角度,提出我國今后對外開放格局可能的調整變化趨勢。
當下,我國對外開放面臨的國內國際環境,與以往相比發生較大變化。網絡與數字技術為開放注入新的力量。
1.國內環境變化。
最基本的變化是國情變化特別是要素結構的變化。與改革開放初期相比,我國的要素結構發生了根本性變化,除了土地、淡水、石油等自然資源的相對稀缺性日益明顯外,勞動、資金、技術等要素匹配度改善,以往大量出口勞動密集型產品、在資金和技術密集產業中大量引進外資企業的格局無須再成為整體要求,進口出口和資金流入流出,都是在細分產業、企業和產品層面上的競爭與選擇,行業內貿易和投資成為參與全球化的主體形態。
2.國際環境變化。
第一,制造全球化有所減速。20世紀80年代初以來全球化加速,特別是跨國公司為了利用發展中國家的勞動力優勢和市場優勢,紛紛將產業價值鏈中可以分解制造的部分和組裝過程從發達國家轉移到發展中國家,導致了全球生產體系重組,有力地推動了經濟全球化。這輪全球化在2008年金融危機前達到高峰,全球貿易總額中,全球價值鏈分工體系相關的部分約占80%。此后,制造業的全球分工從技術和成本角度看似乎達到了均衡穩定狀況,再繼續細分和轉移的必要性與合理性下降,因為產品構造決定了每類產品能夠合理分解并向海外轉移制造的部分都有限度,越過這個邊界,全球分工的收益下降而成本上升。例如汽車產業,全球化最高的幾種車型,海外制造的重要零部件已經超過100種,產業價值鏈上的國家超過17個。在技術和產品架構沒有根本改變之前,很難設想再如同以往繼續推進全球分工的細化和深化。
第二,東道國本地化和發達國家再工業化趨勢加強。一方面,那些初始僅能接納全球分工體系中一小部分的國家,隨著本土產業鏈的延伸、生產技術的提升和人才的成長,努力拓展本土制造部分在全球產業鏈中的長度和寬度,爭取在本土構建完整的產品生產能力。這些努力導致全球分工體系的一部分轉為本地體系。另一方面,一些發達國家大力推動“產業回歸”和“再工業化”,力促其離岸生產轉回到母國生產。從經濟和技術角度看,由于技術進步特別是自動化技術、人工智能技術等發展,許多制造環節由勞動密集轉變為技術和資金密集,發達國家人力資本昂貴的制約因素被弱化,其本土制造業的競爭力有所回升。
上述幾個方面的變化,使得已經持續30年的大規模國際產業轉移速度明顯放緩。從這個意義上講,全球化特別是制造全球化的進程在基本面上碰到障礙。
第三,多個高標準的貿易集團出現。由于WTO主導的多邊體系作用減弱,一些新的高標準貿易協定出現。2018年以來,美國、歐盟和日本等先后簽署了一些高標準自由貿易協定,如日歐EPA、美墨加協定、歐加FTA、CPTPP等。這些貿易協定涉及零關稅、服務業開放、服務貿易、電子商務及市場準入等,同時還有投資保護、社會保障、勞工保護、知識產權保護、環境保護等方面的要求。這些協定全部生效后,將覆蓋55%以上的國際貿易和國際投資。
第四,“一帶一路”形成新的國際經貿多邊平臺。這個新平臺是國際關系中的重要新變量,意義重大、作用多元。目前,我國累計與122個國家、29個國際組織簽署了170份政府間共建“一帶一路”合作文件。已與13個沿線國家簽署或升級了5個自貿協定,與21個沿線國家簽署了本幣互換協議。亞投行、絲路基金及中國與中東歐“16+1”金融控股公司成立,為參與國基礎設施投資提供了融資支持。“一帶一路”倡議構建的是開放式新型泛區域經濟合作,從而推動開放包容的全球合作平臺。(2)習近平:《論堅持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中央文獻出版社2018年版。
3.網絡與數字技術助力服務全球化。
長久以來,服務業被認為是“不可貿易”的產業,因為服務的生產消費要求“同步性”(服務提供過程需要消費者參與,服務供給和消費同時同地發生),生產結果具有“不可儲存性”(服務是一個過程,“隨生隨用隨滅”,生產和消費不能錯期)等特征。因此,服務“不可遠距離貿易”。
然而,在網絡與數字時代,服務的基本性質發生改變,呈現出三個新的重要特點。一是市場邊界極大擴張,從“同時同地”變為“網絡抵達之處”,幾乎聯通全球。二是規模經濟極為顯著,這源于許多網絡服務的初始成本很高而邊際成本很低,特別是可復制的文化類、信息類服務更是如此。例如網絡上的視頻和文字信息可以極低成本復制無數次,規模經濟極為顯著,效益遞增幾乎沒有邊界,任何制造業產品都無法與之相比。三是數字時代服務全球化發展很快,在線軟件、電子商務、在線支付、文學作品、音樂、游戲、文化與體育視頻等都是全球生產與全球消費。可以預期,全球服務貿易和服務業跨國投資將持續快速發展,在國際貿易總額和跨國投資總額中的比重繼續上升,成為全球化繼續發展的重要引擎。
網絡與數字時代發展服務貿易,我國有明顯優勢。我國人口數量最多,接入互聯網的絕對人數和相對比例都很高,網民規模、手機網民規模和社交網站活躍用戶分別超過10億、10億和7億,遠遠超過任何一個國家,也超過美國和歐洲相加的數字。在我國,網絡和數字服務業即使僅在國內市場上,就能同時獲得規模經濟和競爭的雙重效益,迅速提升服務和技術水平,成為有全球競爭力的產業,并支撐其他產業提高競爭力。
1.轉向水平分工。
長期以來,受我國要素結構和產業水平的限制,我國主要參與垂直性國際分工,即出口勞動密集的中低檔次制造業產品,進口資金和技術密集的高檔次制造業產品。隨著我國要素結構的改變和產業水平提升,今后我國將進入以水平分工為主的全球化階段。
所謂水平分工,指各貿易國家之間都在生產和出口水平相近的產品和服務。這種分工模式主要存在于經濟發展水平接近的國家之間,也是當代國際貿易的主流形態。在這種分工體系中,各個國家各類生產要素都參與分工并獲得收益。水平分工可分為產業內分工與產業間分工。前者稱為“差異產品分工”,是指同一產業內不同廠商生產的產品雖有相同或相近的技術程度,但其外觀設計、內在質量、規格、品種、商標、牌號或價格有所差異,從而產生了國際分工和相互交換,這反映了消費者偏好的多樣化和分工細化帶來的競爭力。后者則是指水平相近的不同產業產品之間的國際貿易,許多國家有自己獨特具備競爭力的行業,由此產生國際貿易的必要。
由于我國市場規模大,我國可以在國內形成完整生產體系并達到規模經濟要求的產業較多,但合理參與全球分工仍然非常重要。當各國經濟部門之間的水平分工廣泛存在時,參與其中不僅能獲得產品多樣性和分工深化的益處,更是與全球產業鏈條各環節匹配、技術相互融合的過程。否則,即使自己能夠生產,但若處于全球分工體系之外,就難以與全球產業發展的潮流合拍并相互促進。
2.開放環境中的“中性競爭”。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的開放政策一直傾向于鼓勵出口、限制進口,鼓勵資金流入、限制資金流出,外資企業和內資企業面對的政策條件也各有優劣。總體上看,這種傾向性是由我國國情、發展階段和產業競爭力所決定的,也是許多國家在相同發展階段采用的戰略。現在,各方面的條件和環境已經發生很大變化,可以向“中性”開放體制轉變,促進更有效地利用兩個市場、兩種資源。
一是在出口和進口之間保持“中性”,通過出口擴大市場、獲得規模經濟和分工的益處與通過進口引進各種資源、提升國內產業技術水平和競爭力,兩者同等重要。中性的進出口政策,有利于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發揮決定性作用,在更大范圍內提高資源配置效率。二是在吸收外資和對外投資之間保持“中性”,吸收外資帶來的資金、技術、先進產品、管理經驗等,與對外投資帶來的投資收益、出口擴大、當地生產優勢等,兩者同等重要。中性的跨國資金流動政策,有利于資金在國內外市場上與其他要素合理匹配,提高各種要素的收益。三是在外資企業和內資企業之間保持“中性”,兩類企業都能促進國內經濟發展和國際競爭力提升,公平競爭能篩選出競爭力較強的企業,促進整個產業提升效率和競爭力。在每一個細分的產品市場上,各個企業持有的優勢資源是不同的,每個企業要在激烈的競爭中不斷增強自身優勢,都需要不斷重組內外部各種資源,需要有相同的競爭地位。
3.從政策性開放轉向制度性開放。
中國對外開放的一個基本經驗是實行漸進式開放。40年來,針對不同時期、不同地區和不同行業,我國用不同的政策引導開放過程。經過多年改革,我國基本具備了制度性開放的條件和環境。第一,分行業和分地區優惠的外貿政策已經基本取消,外經貿政策和法律法規統一透明。第二,《中華人民共和國外商投資法》的實施,外資企業的國民待遇有了法律保障。第三,政府大幅度減少行政審批和優化營商環境,符合多邊體制要求的管理體制框架初步形成。
今后要致力于使制度性開放體制更加完善和相對定型。要繼續完善涉外經濟法律法規體系,堅持各類經濟主體地位平等、對各類財產權平等保護的原則,大力提高法律實施和執法水平。在制度設計過程中,要立足于國情,也要開放借鑒。開放型市場經濟的運轉不少國家已經實踐多年,我國不需要也不可能從頭開始不斷試錯,而是應該結合國情充分借鑒,少走彎路。
4.新的開放進程中要關注的風險與挑戰。
一是服務業開放會有一些特殊問題。比如金融業繼續擴大開放可能產生的金融穩定問題。比如普遍服務問題,即一些服務業具有公共、半公共產品的性質,如供電、通信、交通、郵政、醫療、教育等,外資企業有時存在“撇奶油”行為,即服務只覆蓋人口稠密、支付能力強的地區和人群,而將偏遠地區和低收入人群排斥在外。國際經驗看,常用措施是簽訂“普遍服務協議”。再如意識形態問題,服務業特別是文化領域的對外開放涉及文化認同、社會輿情、意識形態等方面,不少國家對特定領域的開放有更嚴格的要求。
二是跨境數據安全問題。數字知識產權問題和個人隱私保護問題,是當前國際貿易中的核心問題,不同國家主張不同,要以我國國家安全和長遠利益為出發點,兼顧各國共同發展利益,提出我們的主張。這有利于我國有優勢的數字服務業加快全球化發展。
三是全球化的抵制力量和利益平衡問題。從母國和東道國兩方面看,抵制服務全球化的力量都明顯強于制造全球化。母國方面的主要理由是白領崗位轉移、技術和服務人才流失、知識資本的外溢和國家戰略優勢地位的弱化等。東道國方面的主要理由是本土企業受到競爭排擠、外來文化侵蝕、經濟社會安全受影響等,服務全球化進程必然有起伏,要理性解讀和正確應對。
四是對外投資中的風險問題。國際環境中有許多不確定因素,對外投資風險不可忽視。我國對外投資已有多年經驗,要認真總結并制定相應對策,讓市場更多在全球資源配置中發揮決定性作用,政府更多在投資保護方面發揮積極作用。
回望中國對外開放70年特別是改革開放40年的歷程,本文對中國開放道路的獨特性和規律性談了一點體會。中國開放道路有鮮明的“中國特色”,這也是本文分析的重點。然而同樣要看到,中國開放道路也是獨特性與規律性并存的過程。從規律性看,理論推斷應該出現的基礎性變化我國都相繼出現。因此,要全面解讀中國開放道路的特點:尊重規律和符合國情相統一,競爭壓力促進學習借鑒和創新提升,改革與開放既相互匹配又相互促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