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寬如海

我家不大的客廳，聚光耀眼處懸掛著一幅團扇，是湘潭著名書家劉振濤老先生的墨寶“心寬如海”，四個字雄健、秀雅、酣暢，給寒舍增添不少墨香和雅致。茶余飯后，伏案閑暇，我常佇立欣賞，靜心品味。練習書法能陶冶性情，觀賞書法精品亦能怡情悅性。

說起這幅團扇，還有一段故事可陳。

大約是2017年6月底，劉老先生的弟子黃宗孝老師的書法作品入選全國老科技工作者協會舉辦的首屆書畫攝影展，作品展設在北京中國科技館。因這次展覽有前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國務院副總理李嵐清的篆刻作品“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同館展出，參展者就顯得格外欣喜和自豪。黃老師從北京看完展覽回湘，提出請客，要答謝恩師劉振濤老先生的教誨，同時請幾位業內朋友分享他的喜悅，我亦有幸在被邀之列。聽說劉老先生答應赴宴，存于心底多年的念頭摁不住脫口而出，能否由黃老師出面討要劉老先生的墨寶。老先生勒石于山東孔廟、深圳錦繡中華、岳麓書院、南岳、常德、韶山等數十處碑林。我仰慕老先生的書法日久，礙于老先生朝杖之年，未敢啟齒。黃老師在電話那頭說試試。試試，是否在應付我？對此，我不抱什么希望了。朋友應約至餐廳，互相正閑喧著，幾位弟子簇擁著劉老先生進來了。一進門老先生就把這幅團扇遞給我，說：“宗孝有作品在京城展出，為師的感到欣慰。他提出要我給你寫幾個字，我不能拂了他的意。這幾個字是我心情甚好，臨出門時草就的，你看行不行？”

京城書法大家夏湘平先生對老先生的書法評價是：湖南書法領軍人物，在全國有影響力的書法家。中國書協副主席劉洪彪先生的評價是：耄耋之年，其字如此富有生機，筆墨生命力如此之旺盛，實在令人敬佩。文化學者王魯湘先生評價：宗何紹基法，蓄顏真卿意。面對老先生這樣謙遜之問，我受寵若驚，搜腸刮肚找不到適合的詞令來回復。我只能是把腰彎成九十度鞠躬道謝。

飯局完畢，送老先生離開餐廳后，一位朋友悄悄提醒我，劉老師這幅團扇寫得非常好，可能是匆忙中忘了蓋印。我忙展開來看，落款“振濤”二字下面果然沒蓋印章。印章舊時為信物，有印證作用。蓋印是書畫藝術作品的重要組成部份，蓋印以示作者鄭重。沒蓋印就有殘缺。如何補救？我和朋友合計了幾個方案都覺不妥而放棄。我懷揣著這幅團扇回到家里，等待蓋印的佳時。

2019年元月初，中央數字電視書畫頻道、湖南省書法家協會、湖南省楹聯家協會、湖南省文史研究館、湘潭市政協聯合舉辦“風虎云龍饒變化，詩山墨海任縱橫一一劉振濤詩詞書法藝術展暨《劉振濤書法集》”首發式，展覽在北京書畫頻道的美術館隆重舉行。這是繼老先生在日本、馬來西亞及澳門、臺灣、長沙、湘潭等地舉辦個人書展之后的又一次盛大展覽。用劉老先生的話說，去北京舉辦個人書展是他一直的夢想。京城書家云集，藝術氛圍濃厚，要有雅量接受書法界藝術尺碼的丈量和評判，從而看出自己作品的高度和今后努力的方向。京城書展，轟動首都書法界。名家夏湘平、劉洪彪、程寶山、陳嘯宏、王魯湘、史紹潔、唐輝等對這次展出的兼具篆、隸、楷、行、草五種書體，六十多幅作品，對劉老先生的深厚學養、藝術追求、書法特征、審美趣味給予極高的評價，一致認為展示的作品是老先生人生幾十年歷練的自然表達，海納百川博采眾長的自然展示，傳統文人精神世界的自然彰顯。

收獲滿滿，載譽歸來，這是一個極佳的時間。擇日我電話請求，懷抱團扇“心寬如海”去劉老先生設在寶塔路的工作室兼茶室“茗藝軒”，要蓋上那顆印章以求作品完美。

那天，寒風冷雨，路上結了冰，呵出熱氣成霧狀。我叩門進屋，室內熱氣騰騰，溫暖如春。老先生正和幾個弟子圍著火爐談論京城書展的逸聞趣事。我插在眾座中陪著閑喧一會之后，麻著膽子直陳來意。劉老先生接過團扇，舒展看過，仰天哈哈大笑，說：“對不起，對不起，失禮了，失禮了。人老了，毛病多了，丟三拉四的。”老先生忙起身去書案，在數顆印章中挑選了一顆，鄭重地蓋上“劉振濤印”，四個陰文朱紅字甚為醒目。老先生雙手遞給我。那零星幾點老年斑但很光滑的臉上，自然流露出憨厚謙和的笑容，笑容里夾些許歉意，那是長者海一般寬廣胸懷的自然表達。那一刻，我躬身接過蓋了印章的團扇，一股溫意隨熱血奔流，從每個毛細孔噴張，全身暖和和的。

行走在書法藝術道路上如同修行。歷代名家用他們畢生的心血和精神壘筑一座座高峰，楷、行、草、篆、隸都有其代表人物，橫亙在通往書法藝術殿堂的大道上，難以逾越，高山仰止。行走這條大道，不僅要勇氣，要毅力，要韌性，更要海納百川的胸懷，登峰覽秀，博采眾長，構筑屬于自己的藝術高地。劉老先生就是這樣的藝術家，“心寬如海”也是他臨池幾十年內心情感的實寫。

“心寬如海”懸于廳堂，也是我的座右銘，提醒我，教育我，引導我。人在天地間站立，看世事沉浮，觀云卷云舒，有起有落，有春風、陽光、鮮花的時候，也有寒風冷雨、坎坎坷坷、磕磕碰碰的時候，只要有海的容量，海的胸懷，人生就淡定、沉穩，處變不驚，寵辱不擱于心。

我常常有事無事時，總愛面對“心寬如海”觀賞，品味，樂此不疲。

（作者阿良，本名徐秋良，現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湘潭市作家協會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