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蓓蓓
(魯東大學 國際教育學院,山東 煙臺 264025)
黑水城出土的寫本《勸學文》,是內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與阿拉善盟文物工作站于1983、1984 年在黑水城遺址所發掘的文書之一,現藏于內蒙古自治區考古研究所。該文書有題名“勸斈文”,其內容未見于傳世文獻。李逸友《黑城出土文書》(以下簡稱為《李書》 )有錄文。①李逸友編著《黑城出土文書》(漢文文書卷),北京:科學出版社,1991 年,第200 頁。該文又被收錄于《中國藏黑水城漢文文獻》 第七卷。②塔拉、杜建錄、高國祥等編著《中國藏黑水城漢文文獻》(第七冊),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08年,第1488 頁。該《勸學文》 稍有殘損(如圖1)③以下所用圖片均選自塔拉、杜建錄、高國祥等編著《中國藏黑水城漢文文獻》。,凡七行,現錄文如下:
1.勸斈文
2.□有先生教國斈 □□又□佀抽觔
5.兒孫大了教不成 當年不貴四十兩
6.幾曾餓死讀書人 至圣文宣王有語
7.君子憂道不憂貧 國家掛榜招□□
該《勸學文》 雖短短幾十字,卻包含十分豐富的思想內容,既談到了勸學的思想與主張,又體現了彼時人們對學習的認識,也反映出當時當地的教育內容與狀況。

(圖1:M1·1229[Y5:W10])
“勸學”顧名思義就是勉勵、勸說別人學習。要做到勸勉有效,則至少需要講清三個問題,即學習意義、學習內容、學習方法。此三者邏輯嚴謹,順序不能調換。黑水城出土的《勸學文》基本具備這三方面的內容,只是邏輯缺乏嚴謹性。該勸學文并沒有在文章伊始明確學習意義,它首先強調的是學習時機?!吧l大了尉不屈,兒孫大了教不成”以比喻的修辭方式形象地指出了幼兒啟蒙教育的重要性。明代的兒童啟蒙讀物《增廣賢文》 也有類似的諺語“桑條從小郁,長大郁不屈”。《增廣賢文》 是由流傳于民間的諺語、格言匯集而成的,而這篇勸學文語言俚俗,邏輯不強,其性質與《增廣賢文》 相似,多為諺語和文獻佳句的選編整合。
一篇有說服力的勸學文首先應該明確學習意義,該勸學文雖然也提出了學習意義,但將其置于學習時機之后,這是邏輯不嚴謹的表現。值得注意的是,文中所闡述的學習意義與歷代正統勸學文多有不同,歷代勸學文價值導向明確,勸學者常常立足于個人道德修養與國家發展需要,提出諸如“學以明倫”“學做圣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遠大理想與宏偉目標,而該勸學文的價值導向卻有悖于主流思想。“幾曾餓死讀書人”真實地反映了一種觀念,即讀書可以保證或者改善一個人的經濟生活。作者所認識到的學習意義淺鄙,表明了創作者見識短淺,勸學目的庸俗,這與偽托于宋真宗的《勸學詩》 所宣揚的價值觀“書中自有千鐘粟”“書中自有黃金屋”極為一致,讀書可以富貴利達榮身飽家。元初童蒙教子讀物《詳說古文真寶大全》 將署名宋真宗的《勸學詩》 置于卷首,足見該詩在當時社會的地位與影響。正如《沈氏家訓序》 所言:“凡父兄之教其子弟,師友之相為勸勉者,率不外是?!雹偕蝓帯兑嘤裉酶濉?卷6 《沈氏家訓序》,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288 冊,臺北:商務印書館,1969 年,第287 頁。自宋元以來,上層士人對《勸學詩》 的價值導向及社會影響多持批判態度,但因其體現了下層士人的理想,所以“鄉塾中多以此為讀書人佳話”。①廖寅《宋真宗〈勸學詩〉 形成過程及作偽原因考述》,《中國高校社會科學》 2018 年第3 期,第148 頁。黑水城抄本《勸學文》 很明顯是受到了《勸學詩》的影響,其內容也體現了下層讀書人最樸素的愿望,因為解決溫飽斷然不是上層士人所考慮的問題。所以,該《勸學文》 亦為民間勸學文,多為家學或鄉塾所用。
歷代勸學文多以儒家經典作為學習內容,該勸學文也不例外。雖然該文并未直接指明學習內容,但文中援引孔語,表明創作者尊崇儒學,同時也說明孔子以及儒家思想在當時社會的地位與影響。創作者既尊崇儒學,就不排除其提倡學習儒家經典的可能。事實上,黑水城出土了大量的儒家經典作品,足以印證這種可能性是確為存在的。與《勸學文》 同時出土的M1·1135 [F234:W10]號文書,就明確記載了“總府勸諭儒戶人民、良家子弟學習《詩》 《書》 ”。②塔拉、杜建錄、高國祥等編著《中國藏黑水城漢文文獻》 第7 冊,第1413 頁。因此,可以肯定該勸學文所倡導的學習內容是儒家經典。
從藝術表現手法看,通俗、直白是該《勸學文》 較為突出的特點。面對文化水平有限的說理對象(讀者或聽眾),勸學類文章既要彰明事理,又需深入淺出,不宜因辭害志。該勸學文在強調學習時機的重要時,就用十分貼近百姓生活的桑條這一物象進行比喻:“桑條大了尉不屈,兒孫大了教不成”,其文對仗工整,將“學習要趁早”這一觀點貼切地表達出來。另一方面,引前賢之論也是勸說類文章所常用的表現方式。該文“至圣文宣王有語,君子憂道不憂貧”即是引孔子之言語勸學,如此引述顯然比作者直言更加有力量,且更令人信服。
勸說類文章如果能以實際案例作為論證,就不會顯得空洞沒有說服力。細讀本文,作者在強調學習的重要性時,運用了實例闡釋的手法?!爱斈瓴毁F四十兩”,“當年”所暗含的社會事件或社會狀況,應該為勸學者與被勸學者所熟悉。雖然我們不能完全確定“當年”所謂何事,但是據文意可知,“當年”的社會事件或狀況一定是糟糕的,即使再糟糕,也未曾餓死過讀書人?!皫自I死讀書人”,作者以反問的語氣,進一步強調了學習的重要意義。實例闡釋與反問句式相結合的表現手法,增加了表達的可信度,使得說理更加透徹有力。
從語言表達看,該文缺乏文人勸學文的典雅,沒有華麗的辭藻,文字樸實,甚至略顯俚俗。“似抽筋”“沒穿的”“桑條大了”“不貴”“餓死”等直白的語言,反而給人一種樸實無華不矯情的質樸感,這種質樸感在傳世勸學文中是比較少見的。這種感覺特別像一個家境貧寒的老父親在諄諄教導自己的孩子要好好讀書。我們在看到作者見識短淺的同時,也應該看到當時百姓生活的艱辛,只有這樣才能理解作者的淺鄙。這一層次的普通百姓,內心最關注的不是如何培養與歷練人格,也不是如何建設自己的國家,而是如何解決生存問題。作者能夠抓住被勸學者內心深處的渴求,切實地站在被勸學者的立場來談學習問題,這樣的表達方式更貼近勸學對象的現實,更容易走進勸學對象的內心。
該文并無時間款識?!独顣?言,當時所發掘的全部文書,“除少量屬于西夏時代的佛經外,其余都是元代至北元初期的遺物”。①李逸友編著《黑城出土文書》(漢文文書卷),第10 頁。文中所用的“斈”字為元代通行的簡俗字。文中的“至圣文宣王”是元代大德十一年(1307),元成宗特詔命孔子加謚為“大成至圣文宣王”。這些都可以證明該文為元代所寫。另外,文中“當年不貴四十兩”、“國家掛榜招□□”也可以為該文的創作時間做進一步推測提供依據。
從貨幣政策來看,元代有著一整套較為完善的紙幣流通制度,也是歷史上少有的以紙幣為主要貨幣的封建政權。但由于商品供給萎縮、財政開支漸巨等原因,其貨幣系統走向了嚴重通脹的局面,及至元末政府已無力控制。有學者測算,以當時人均可得貨幣量為例,元中統元年(1260),發行紙幣即“中統鈔”七萬余錠,人均約合62 文;至元二十四年(1287),發行額為五百余萬錠,人均約合13134 文,增加212 倍,物價上漲了數十倍;至元武宗變更鈔法的至大三年(1310),發行至大銀鈔145 萬錠,合約中統鈔3600 多萬錠,人均約77765 文,比中統初增1253 倍。②俞暉《論元代的通貨膨脹》,《江西社會科學》 1991 年第5 期,第119 頁。如此嚴重的通脹水平,使紙幣貶值十分迅速,百姓手中的錢越來越多,但卻越發沒有價值。因此《勸學文》 中言及四十兩“不貴”,暫不論該“兩”是指銀兩或是絲鈔,③《元史·鈔法》 載:“中統元年,始造交鈔,以絲為本。每銀五十兩易絲鈔一千兩,諸物之值,并從絲例?!币姡勖鳎菟五サ茸对贰?,北京:中華書局,1976 年,第2369 頁。能夠產生如此認知,定是在較為嚴重的通脹局面下才有可能的,換句話說,至少應在武宗變更鈔法之后。
另一方面,文中言“國家掛榜招□□”,“掛榜”應指科舉考試。元初并未設科舉制,元仁宗朝皇慶二年(1312)十一月下詔重興科舉:“其以皇慶三年(1313)八月,天下郡縣,興其賢者能者,充賦有司,次年二月會試京師,中選者朕將親策焉。”④[明]宋濂等撰《元史》,第2018 頁。又“延祐二年(1314)春三月,廷試進士,賜護都答兒、張起巖等五十有六人,及第、出身有差?!雹荩勖鳎菟五サ茸对贰罚?026 頁。這是元重興科舉之后首次放榜公示進士。所以,該文很可能就是在這一背景下產生的。
綜上所述,該《勸學文》 的創作時間,應在元成宗加謚孔子為“大成至圣文宣王”(1307)之后,在元代通貨膨脹愈發嚴重之時,即武宗變鈔法之后,且應在元重興科舉之后,即不會早于延祐二年(1314)。
傳世典籍關于西夏至元時黑水城的教育問題記載甚少,所以出土文獻中與教育相關的文書就顯得相對重要。除上述《勸學文》 外,黑水城還出土了幾件與教育相關的文獻,雖然數量有限,但其價值不容忽視。
黑水城出土文書中,有西夏的韻書、蒙書、法典、詩歌、類書、佛經,還有譯自中原的類書、經書等,這些豐富的藏書都證明自西夏時這里的文化事業就很發達,學校教育昌盛。《宋史》 卷四百八十六載,西夏崇宗“建國學,設弟子員三百,立養賢務”。仁宗更是提倡儒學,“尊孔子為帝”,重視學校教育,并令各州縣立學校,弟子員“增至三千”。①[元]脫脫等撰《宋史》,北京:中華書局,1977 年,第14030 頁?!笆哪辏母脑獮槿藨c。始建學校于國中,立小學于禁中,親為訓導”。②[元]脫脫等撰《宋史》,第14024 頁。人慶三年(1146),西夏尊孔子為文宣帝,“令州郡悉立廟祀,殿庭宏敞,并如帝制”。③[清]吳廣成撰,龔世俊、胡玉冰等校注《西夏書事校證》,蘭州:甘肅文化出版社,1995 年,第417 頁。因此,西夏和中原一樣,實行廟學,且廟學合一,以此達到推行儒學教育的目的。西夏乾祐七年(1176)在甘州所立黑水河建橋敕碑,立石碑的相關人員中有“都大勾當鎮夷郡學教授王德昌”,可見甘州有郡學之設,并有總管郡學的學官教授,可以推知西夏其它州郡也有郡學及學官。④史金波《西夏時期的黑水城社會》,載沈衛榮主編《黑水城人文與環境研究》,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 年,第432 頁。西夏統治者重視學校教育,西夏諺語“不孝父母惱禍多,不敬先生福智薄”⑤陳炳應譯《西夏諺語》,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1993 年,第8 頁。將尊重老師提升至孝順父母的高度,足見其對老師的重視,與之亦反映出對教育的重視。
西夏自崇宗之后就推行漢文化,所謂漢文化,主要是儒家的一整套倫理道德觀念。西夏翻譯出版的儒家經典很多,諸如《孝經》 《論語》 《孟子》 等,西夏人自己創作的具有儒家思想的著作也不少,如《新集慈孝記》 《賢智集》 《德行記》 《番漢合時掌中珠》 等。西夏的學校教育、科舉取士皆以儒家經典為主要教材;政府官員行事,以儒家思想、制度為準繩,甚至審判斷獄都要依靠宣說《孝經》。⑥陳炳應譯《西夏諺語》,第83-84 頁。由是見之,儒學教育在西夏時期已深入人心。
西夏滅亡后,黑水城仍被元朝所用,元世祖至元二十三年(1286)在此設亦集乃路總管府,歸甘肅行省所管。在《李書》 所收文獻中,未見有西夏時期當地學校的記載,但卻有元代學校的記載。這些文書證明了亦集乃路儒學的存在,“也許是西夏時期黑水城儒學的延續”。⑦沈衛榮主編《黑水城人文與環境研究》,第432 頁。
儒學教育分為小學與大學兩級,小學主要進行啟蒙教育,這種分級最初出現于宋朝。顧宏義指出,《京兆府小學規》 訂立于仁宗至和元年(1054),是年兩浙地區浦江縣建小學于廟學中,湖州于仁宗時修繕州學時復立小學于州學之東南隅,嘉佑八年(1063)重修海鹽縣學時“設賓位、小學于西廡”,并據之推測,宋代州縣小學至遲出現于仁宗中期。①顧宏義《教育政策與宋代兩浙教育》,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3 年,第85 頁。元代因襲宋制,在地方官學亦設小學。至元二十八年(1291),元世祖詔令江南諸路設小學,由老成之士教之,亦可自愿詔師,或自受家學于父兄。②王颋點校《廟學典禮》,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2 年,第56 頁。自此,江南諸路儒學小學的設立如雨后春筍。據史料記載,慶元路、集慶路、鎮江路、太平路、福州路等江南諸路皆設儒學小學。但是,這些史料中,并沒有亦集乃路設立儒學小學的記載。從黑水城出土的習抄儒家典籍及相關的府學文書看,亦集乃路跟其它諸路學一樣,亦設儒學小學。
《中國藏黑水城漢文文獻》 所收錄的有明確定名的習抄文書中,儒家經典所占的比重最大。其中,《孝經》 13件,《論語》 11 件,《孟子》 5 件,《大學》 3 件,還有《朱文公小學》(只含題名)。出土文獻中有部分文書,因破損而被整理者籠統地擬為“習字”。如,編號M1·1214 [83H·F2:W32/0099]、M1·1221 [84H·YI 采:W68/2738]、M1·1225 [84H·F224:W37/2459]皆擬定名為“習字”。經筆者考察,該文書實際是“習抄《論語》 ”;編號M1·1220 [84H·Y1 采:W82/2752]當定 名為“習抄 《孟子》 ”。現以擬定名為“習字”的編號M1·1218 [84H·Y1 采:W101/2771 +Y1:W68b +Y1:W101d]③塔拉、杜建錄、高國祥等編著《中國藏黑水城漢文文獻》(第七冊),第1475 頁。文書為例(如下圖2),略加分析:

(圖2:M1·1218[84H·Y1 采:W101/2771+Y1:W68b+Y1:W101d])
這一殘頁被擬定名為“習字”。該文書由上、中、下三個殘片組成,實際是習抄《童蒙須知》,現參考《朱子全書》 所收錄的《童蒙須知》,分別錄文如下:
第一部分(上)為:

第二部分(中)為:

第三部分(下)為:

① [宋]朱熹撰,嚴文儒點?!锻身氈?,載朱杰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十三),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 年,第371 頁。
朱熹《童蒙須知》,一作《訓學齋規》,經復原綴合,上面三個部分的正確順序當為:中上下。而且第三部分(下)可以與編號M1·1219 [Y1:W101c+Y1:W101b]②塔拉、杜建錄、高國祥等編著《中國藏黑水城漢文文獻》(第七冊),第1476 頁。(圖3)中的第二部分綴合。

(圖3:M1·1219 [Y1:W101c+Y1:W101b])
編號M1·1219 [Y1:W101c+Y1:W101b],亦擬定名為“習字”,也是有上下兩個殘片組成,上面這一殘頁實際是習抄《千字文》,錄文如下:

其中,“景行惟賢”,“德建名立”兩句中的“賢”與“立”兩字的最后一筆都非常清楚。而“墨悲絲染”中“染”字的三點也很清晰。
這一編號中的下面這一殘頁也是習抄《童蒙須知》,錄文如下:


① [宋]朱熹撰,嚴文儒點?!锻身氈罚?71 頁。
這兩個編號的文書綴合之后,其內容基本上是朱熹《童蒙須知》 的開始部分?!锻身氈?也是啟蒙教育所用之書,它對兒童生活的起居、學習、道德禮節等作了詳細的規定。
除上述所言的習抄經典,還有一些書籍印本殘頁也可以說明亦集乃路的教材問題。這些殘頁顯示,亦集乃路所用教材既有元政府的指定本,也有富含其民族特點的獨特本。這些獨特本當是根據居民需要,用元代硬譯體語言進行注釋的。如,《孟子》 印本殘頁有三件,其中,M1·1255 [F19:W14]②塔拉、杜建錄、高國祥等編著《中國藏黑水城漢文文獻》(第七冊),第1564 頁。與M1·1257 [F21:W23]③塔拉、杜建錄、高國祥等編著《中國藏黑水城漢文文獻》(第七冊),第1564 頁。是元政府指定的朱熹集注本。而M1·1256 [F197:W2A]④塔拉、杜建錄、高國祥等編著《中國藏黑水城漢文文獻》(第七冊),第1564 頁。則是亦集乃路特有的一種版本。這種版本既不同于元代通行的朱熹集注本,也不同于趙岐注本。該版本所注文字淺顯易懂,當為初學者所用。再如F43:W2 《孝經》“圣治章第九”殘頁,用元代硬譯體語言注釋經文,便于蒙古人學習儒家經典。這種注釋甚為膚淺,與通行的邢昺注釋本相距甚遠。再如F1:W67 《尚書·周書》 殘頁,連“曰”“嗚呼”這樣的常用語都標出注釋,較孔穎達注疏本則僅為皮毛,適宜初學者所用。⑤李逸友《黑城出土文書》(漢文文書卷),第57 頁。
上述習抄文書與教材多與儒家經典有關,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儒家經典正是《元史·選舉志》 中所規定的生員必先習讀之書,而對于供學生繼續深造用的儒家經典則是少之又少?!对贰?卷八十一《選舉志》 載:“(元世祖)至(元)二十四年……凡讀書必先《孝經》 《小學》 《論語》 《孟子》 《大學》 《中庸》,次及《詩》 《書》 《禮記》 《周禮》 《春秋》 《易》。”⑥[明]宋濂等撰《元史》,第2029 頁。黑水城出土的適于生員進一步深造用的《詩》 《書》《禮記》 《周禮》 《春秋》 《易》 等經典,只見《尚書》 一種。⑦李逸友《黑城出土文書》(漢文文書卷),第57 頁。這就足以說明亦集乃路的教育是以啟蒙教育為主的,教材也正如《元史》 所定,多為“必先”習讀的儒家經典。
元代京師有國子學,始建于“世祖至元八年春正月”,⑧[明]宋濂等撰《元史》 第7 卷,第2027 頁。地方有路、府、州、縣學,亦集乃路作為甘肅行省的下路,必奉詔令,亦置學校。傳世文獻基本未見亦集乃路學校建筑的記載,黑水城出土的文書中,關于這方面的內容也很少。黑水城出土的編號[F39:W1]文書為研究亦集乃路的學校問題提供了有價值的信息。該文書共有兩個殘頁,據《李書》 錄文如下:
(殘頁一)

(殘頁二)

① 李逸友《黑城出土文書》(漢文文書卷),第195 頁。
元代統治者重視教育,興建學校,設置學官。據申萬里研究,元代的儒學建筑主要分為“廟”“學”及其它教學、生活輔助設施等三部分,②申萬里《元代教育研究》,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7 年,第298 頁。而且具有“廟學合一”③申萬里《元代教育研究》,第297 頁。的基本特征。據上述文書內容所示,亦集乃路的儒學建筑亦為廟學一體,且配有教學、生活輔助設施。
由上述文書可知,亦集乃路有“文廟一所”,據其無從知曉亦集乃路文廟的規模,只知道“門窗俱全”。“儒學中有關廟的建筑還有祭器庫、樂器庫、神廚、更衣所、肅容所等”。①申萬里《元代教育研究》,第300 頁。據該文書還可推測,亦集乃路的文廟里應該也有祭器庫和神廚。文書中提到有“萬歲牌”“香桌”“香爐”等祭祀所用物品,這些應該是存放在祭器庫里的。文書中還有“破鐵小鍋一口”,應該是神廚用具。至于“樂器庫”“更衣所”“肅容所”,文書內容并未顯現。文書中還有“長床肆個”與“破單肆片”的字樣,床與單數量皆為肆,所以,“破單”應該是破床單,這是用來住宿的,體現了亦集乃路“齋舍合一”的特點。黑水城出土文書中,剛好也有“小齋堂”的字樣。學齋是明倫堂的附屬建筑,被作為宿舍來用,是其功能之一?!跋艺b之館,齋宿之盧”②《兩浙金石志》 卷十四《元處州路新修廟學碑》,載《地方金石志匯編》(四十一),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1 年,第2 頁。正是說明了這一功能。學齋有大有小,一般情況下,路學建筑規模較大。但是,與江南儒學學齋的規模比,亦集乃路的學齋規模必然不大,從“小”字可以看出。學齋規模不大,也說明生員數量不多。亦集乃路的學校建筑風格基本與中央保持一致,只是在規模和設備方面甚為簡陋。至少從出土文書看,“破損香爐”、“破單”、“破鐵小鍋”等字樣表明此時學校設備破損不堪。
綜上,我們可以看出亦集乃路大概的教育狀況,以啟蒙教育為主,教材多為儒家經典,學校也具有“廟學一體”與“齋舍合一”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