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上經典(二十九)

□孫文韜

豪縱天然

縱覽清代金石學者的書法作品，規矩森嚴，恪守種種法度。其間一些具有傳承意味的法度有了創造性的發展，如對中鋒用筆的解釋，就有超越前人的新向度。遵古有時就是不滿于當下，以古為新，是打破甜俗的有效方式。楊峴的書法作品，便有著極高的辨識度。在千人一面的風貌中，其作品奇崛的體勢、自然的運筆，使觀者精神為之一振。

《白鶴道人》拓片（局部）清·楊峴

在楊峴學書過程中，不僅能參訪研習冠冕堂皇的鼎彝碑石，對民間磚文的珍藏效法亦不遺余力。廟堂之高、江湖之遠，是可以兼收并蓄的。有學者稱頌他的隸書為“楊隸”，這是對其隸書面貌中革新成分的肯定。《白鶴道人》雖非墨跡，但我們從拓本中仍可感受到鋒毫的勁爽，風規自遠。從作品體勢上來欣賞，我們可以感受到局部的視覺緊張和整體的儀態飛揚：起筆處收斂，收筆處恣肆。欣賞過程中，我們往往會被筆畫所吸引，頓挫宛轉之間，深感作者于世間的種種苦痛與敢于面對這種苦痛的豪情。19世紀的中華大地正飽受戰亂之苦，安閑靜謐的書翰是不足以體現時代的。

《馬嘉楨傳》拓片（局部1）清·俞曲園

柔弱流麗的線條語言，阻礙不了作者情感的宣泄，也阻礙不了欣賞者心弦的應和。筆畫縱起橫收、痛快淋漓，欣賞者能夠明確感知其毛筆的運行速度與提按力量，哪怕筆跡偏離所謂規矩與體格也在所不惜。柔弱被強悍所替代，流麗被天然驅散。幾分豪縱，余下一任天然。

樸拙閑雅

太樸一散，眾法皆立。世間的紛繁中，機巧叢生。“樸拙”需要認知與守護。俞曲園一方面作為學者，“復歸于樸、守拙藏真”，正是皓首窮經的動力；另一方面作為藝術家，“閑適安然、雅樂清音”，正是才華滋養的沃土。

《馬嘉楨傳》文字結體方正，稍顯生拙。對于隸書而言，隸變初期的字形就呈現出平實方正的視覺效果。西漢時期的隸書碑刻便含蘊樸茂，筆畫分量感極強；至東漢中后期，體勢逐漸妍美，筆畫漸趨巧妙，無復旺盛的生命力。俞曲園此作，顯然是熔秦鑄漢、自出機杼的佳品。就像一位秀雅的文士，即使披上了樵夫的外衣，樸拙的體勢中仍保有閑雅的節奏。與楊峴作品不同，此作的書寫速度是和緩的，仿佛一位閱盡世事的老人，向你娓娓道來，雖是言辭緩慢，卻也韻味無窮。

在西湖的孤山上，建有俞曲園故宅，早已開辟為紀念館。館中展出了其畢生探討經義的書籍和彰顯文心的書法作品。曲園老人曾憑借才華獲得曾國藩的青睞，本欲長風萬里，但世事多舛，御史參奏其官學政期間，出題“割裂經義”，乃至終結了官宦生涯。一代鴻儒的大部分時間用來校對經典、培養學子，而那與生俱來的才華，好似在樸拙的山崖間流淌著一泓清泉。我們在字里行間的筆畫銜接處，盡可感知。令人欣慰的是，章太炎、吳昌碩皆出自俞曲園門下，足見其文化影響力。

《馬嘉楨傳》拓片（局部2）清·俞曲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