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能源通道恩仇錄千年圣火點燃了英倫帝國的欲望

文 | 陳湘球

1901年，靠投資金礦挖到第一桶金的威廉·諾克斯·達西將目光鎖定在了中東的石油，但是從打定主意到鉆出第一口井，再到發現大油田，中東石油創始人的采油之路似乎并沒有那么順暢。

美索不達米亞是一片由光榮與悲壯的史詩鋪就的土地，在八千年的時間里積累了太多記憶。那太多的記憶令人迷惑不解：眾多暴君與英雄的姓氏、令人陶醉的神話般的城市、無數令人震悚的戰爭、殺戮和犧牲、“人類文明的搖籃”、“種族與民族的熔爐”、“基督教的發祥地”、“穆斯林偉績的策源地”，還有巴比倫、空中花園，以及讓我們的童年充滿無限幻想的《天方夜譚》。

數千年來，一直燃燒的圣火似乎總會點燃冒險家的激情，他們強烈的熱情和不竭的動力總會超越種族與文化的隔閡，他們的堅韌和毅力總會超越艱難的環境。威廉·諾克斯·達西就是這樣一個人。1849年生于英格蘭德文郡的他，在倫敦著名的威斯敏斯特學院就讀，但同學中，卻幾乎沒有人想到他會在改變世界的進程中扮演引人注目的角色。

中東石油的創始人

1882年，達西的運氣來了。三個叫摩根的人正在羅克漢普頓二十英里外的鐵皮山進行勘測，他們認為那里可能有個大型金礦。為了籌集組建采礦公司的資金，他們找到當地的銀行經理，后者將他們介紹給了達西。達西與這位銀行經理和另外一位朋友設立了一個財團，投資了摩根兄弟的項目，并于1886年成立了摩根山金礦公司。和所有的采礦公司一樣，當為一夜暴富而投入的資金達到警戒線時，就需要一顆冷靜的頭腦。但是摩根兄弟卻很快失去了耐心，花錢的速度讓他們寢食難安，于是他們將自己的股份賣給了三位投資人。可惜這最終被證明是一個錯誤的決定，因為在這個后來被更名為摩根山的地方探查到了澳大利亞歷史上最高儲量的黃金。

達西成了最大的股東，他擁有125,000股，超過總股份233,000股的50%，后來股票價值漲了兩千倍，十年內的投資回報率高達2000%。達西的股票價值一度超過了600萬英鎊，他從澳大利亞小鎮上的一名年輕、稚嫩的律師一躍成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

丹尼爾·耶金在他的《石油風云》一書中介紹，1900年，一個代表伊朗政府、帶著將軍頭銜的名叫基塔比的人到巴黎參加波斯展覽會的開幕式。基塔比實際上是個商人，后來成為了達西與波斯國王談判的中間人。他找到達西，勸說達西到波斯開采石油，并拿出了十九世紀九十年代曾經在波斯勘探了近十年的地質學家博弗頓·雷德伍德博士發表的報告。雷德伍德博士是英國一流的石油專家，撰寫過一本石油生產以及石油和其產品的安全儲存、運輸、配送和使用方面的指南。基塔比殷切地慫恿達西并向這位百萬富翁保證，“眼前的財源是無法估計的。”這樣的機遇誰能不動心呢？在親自聽取博弗頓·雷德伍德博士的分析后，達西被波斯的石油前景吸引了，他愿意冒險，他想成為中東石油工業的創始人。

1901年3月25日，達西的代表阿爾弗雷德·馬里奧特帶著一封正式的介紹信離開巴黎，繞道巴庫于4月16日抵達德黑蘭。盡管這封信沒有什么實際價值，僅僅是請求給予達西任何可能需要的協助，然而卻因為上面有英國外務大臣的簽名而很容易誤導讀信的人——它似乎暗示著達西的背后有英國政府的支持。與波斯國王的談判工作實際上是由基塔比完成的。據一份報告稱，他“以一種十分徹底的方式”——其實就是行賄的委婉說法——“確保了國王身邊所有大臣和侍從們的支持，甚至沒有忘記為國王遞煙斗和咖啡的仆人”。諾克斯·達西被告知一切進展順利，波斯政府似乎很可能批準一個開采石油的特許權。

在馬里奧特參加德黑蘭的一個晚宴時，消息幾乎毫無預兆地傳來了：國王簽署了協議。諾克斯·達西獲得了勘探和開發權，他在正式手續中被描述為“住在倫敦格羅夫納廣場42號的獨立個人”；作為回報，他將在公司成立時支付2萬英鎊以及2萬股的股票，另外還有每年16%的純利潤作為授權費。諾克斯·達西被授予了“為期60年的，在波斯帝國全境勘探、獲得、開發、開采、運輸和銷售天然氣、石油、瀝青和石蠟等產品的特屬專有權利”。此外，他還獲得了鋪設石油管道、修建存儲設施、煉油廠、車站和油泵系統的專有權利。隨后，波斯國王還發布公告宣布威廉·諾克斯·達西及其“所有繼承人、受讓人和朋友”都被授予“為期60年的、在波斯土地上自由勘探石油和鉆井的完整的和不受限的權利”，并請“這一神圣王國的所有官員”都去幫助這個享有“國王恩德”的人。

艱難的石油開采

對達西而言，這是一宗很大的賭博，規模遠要比他的澳大利亞金礦大得多，而且參與賭博的人也比他料想的多，從“特許權”談判開始，就遇到俄羅斯政府的強烈干預，項目一開始他就面臨沒有想到的惡劣氣候的挑戰和當地眾多的宗教節日帶來的滯工，同時當地眾多部落為自身利益造成的無止境糾纏也讓整個項目危機四伏。美索不達米確實遠遠超出達西的想象，他遭遇到的政治和社會方面的復雜問題是澳大利亞所沒有的。

達西大大低估了石油開采在波斯王國面臨的巨大成本。第一個鉆探地點在賈蘇赫，地處波斯西北高原，非常荒涼，接近后來的伊朗——伊拉克邊境，到德黑蘭比到巴格達還遠，離波斯灣有三百英里。那個地方地勢險峻，整個地區內總共只有八百英里道路，很多地方都由不承認德黑蘭權力的好戰部落統治著——更不用說承認德黑蘭承諾的開采石油的租讓權了。擺在面前的任務是令人氣餒的。每一件設備都必須運到波斯灣的巴士拉，再換船溯底格里斯河上行三百英里到巴格達，然后再由人背騾馱翻山越嶺經過美索不達米亞平原才能到達鉆探現場。

1903年10月，也就是開始鉆井的十一個月以后，第一次出油了。但是達西也很快就發現他陷入了意想不到的困境之中，所付的代價遠遠超出他的想象：每走一步都要為錢而掙扎。“每一只錢袋都是有限的”，他在1903年時寫道，“我的錢袋也見底了。”由于支出不斷地增加，他意識到靠他一個人已經難以為繼，他必須要向別人求助，否則石油開采權將得而復失。到1903年年底時他已經在勞埃德銀行透支了十七萬七千英鎊，被迫把他的澳大利亞金礦的部分股票作抵押。但是在1904年1月中，賈蘇赫的第二口井出油了。“波斯來的驚人消息”，興高采烈的達西宣布說，“對我是最大的解救”。可是發現石油也好，沒有發現也好，這個項目還要投入幾萬也許是幾十萬英鎊，而達西已經再也沒有這么多的資金了。

達西的合伙人

諾克斯·達西越來越絕望，開始為他的特許權尋找潛在的投資者甚至是買家。他前往戛納與阿方索·羅斯柴爾德男爵碰面，向這位巴庫的石油巨人求援。這一行為引起了倫敦當局的重視，特別是引起了英國海軍的關注。海軍大臣約翰·費希爾爵士堅信，海戰的未來以及對海洋的控制將從煤炭向石油轉移。他在1901年給一位友人的信中寫道：“石油燃料絕對會徹底改變海洋戰略。這是‘喚醒英國’的機會！”盡管沒有取得突破性發現，但是所有的證據都顯示波斯很有可能潛藏著大量的石油。皇家海軍非常希望獲得其獨家使用權，但是前提是必須防止這些資源的控制權落入外國人手中。于是英國海軍部開始介入達西的石油開采行動，并幫助諾克斯·達西與一家在緬甸成績斐然的蘇格蘭石油公司達成了協議。

1905年，在簽署了一份每年向海軍部提供5萬噸石油的合同后，緬甸石油公司的董事們同意買下更名為康瑟森斯辛迪加公司的大部分股份。他們這樣做不是出于愛國主義，而是因為這是一個明智的多元化戰略，而且他們之前的優異成績能使他們吸引到更多的投資。盡管這讓諾克斯·達西松了一口氣，他寫道，“我不可能從其他公司獲得更好的條件了”。

康瑟森斯辛迪加公司建立之后，鉆探工作就遷往波斯西南部。在喬治·雷諾茲的指揮下，他們堵塞了賈蘇赫的油井，關閉了營地，重達四十噸鉆井設備也被拆散運回巴格達，再由水路沿底格里斯河下行至巴士拉，再換船運到伊朗的穆罕默拉港。通過內河航運、四輪馬車、騾子馱載（多達九百頭），設備終于運到新的工地——位于巴士拉東北約160公里處的夏爾丁。要得到當地部落族人支持并非易事，花了一個多月才得到當地頭人們同意，條件是每年交2000英鎊“保護費”，為期五年。

事實上，在后來的鉆井過程中，當地土著人常來阻撓，非要公司每年另外再交500英鎊來支持“友好關系”。工作環境很惡劣，雷諾茲報告說“進展極其緩慢”。直到1907年5月，還看不到出油的跡象。辛迪加請伯馬石油公司總地質師坎寧安·克里柯去考察，當時井深已近600多米。他同雷諾茲一致認為，夏爾丁沒有產油的希望。他們主張去勘探南部的邁丹納夫屯，辛迪加同意在那里鉆兩口井。

這家新公司在接下來的三年里同樣沒有取得什么進展。打下的油井出油很少，而勘探支出繼續吞噬著股東的資本。到了1908年春天，緬甸石油公司的董事們開始公開地談論是否要徹底從波斯撤資。1908年5月14日，他們給現場負責人喬治·雷諾茲發出指令，準備放棄勘探行動。雷諾茲會將位于馬斯吉德蘇萊曼已經建好的鉆井鉆到1600英尺的深度，如果還是沒有找到石油，他就必須“放棄行動，拆除鉆井，盡可能地收回設備”，并且運送到可能讓它們發揮更大作用的緬甸。

中東第一個油田

正當那封信還在寄往波斯途中的時候，鉆井工地開始洋溢出興奮的情緒。一口油井已經嗅得出一股天然氣的氣味。當時有一只鉆頭松脫，掉入井中，工人們花了幾天的工夫也未能找到。當時工地上陰涼地方的氣溫是華氏110度。這時鉆孔器正在穿過堅硬的巖石。從井孔中上升的霧狀天然氣在強烈的陽光照耀下清晰可見。

1908年5月25日夜晚，天氣炎熱，負責安全保衛的印度騎兵衛隊的威爾遜中尉在帳篷外面露宿。第二天清晨四時剛過，他被一陣高聲呼喊驚醒。他急忙趕到鉆井現場，只見井孔噴出的石油高出井架大約五十英尺，甚至濺到了鉆井工的身上，同時迸發出來的天然氣使工人們感到窒息。

喬治·雷諾茲成功了，他們鉆到了主脈，噴涌而出的黑金射向高空——諾克斯·達西成功了，而且是一個巨大的成功。幾天后，第二口探井也鉆出了工業性油流。

波斯，中東的第一個油田——馬斯杰德蘇萊曼油田就這樣被發現了！從達西的代表同波斯國王達成特許權協議到此時，已經整整過去了七年。不久，第三口探井也出油了。很顯然，這是一個大油田，它的含油面積不會小于26平方公里。而且每口井都出油。油田找到了，在英國的達西也好，伯馬石油公司也好，租借地辛迪加也好，無不歡欣鼓舞。更加高興地是英國政府，政府方面主導建立一個新的企業來開采經營，雖然緬甸石油公司和威廉·諾克斯·達西提出了強烈的反對意見，但是正如伯馬石油公司的副董事長承認的那樣，“皇家海軍是我們未來的大主顧，我們得罪不起”，最終由英國政府主導的“英波石油公司（后來的BP石油）”成立，伯馬石油公司獲得新公司的大部分普通股的股票。達西得到了895,000英鎊的股票作為補償，從此英波公司全面接管了康瑟森斯辛迪加公司在波斯的全部資產和業務。1909年4月19日，新成立的英波石油公司剛開張，蘇格蘭銀行格拉斯哥分行就被頭腦發熱的投資人擠得水泄不通，盛況空前。“石油相思”突然間風靡這個蘇格蘭的陰沉的工業城市。銀行的柜臺外面一層一層地擠滿了手持申請單的人。那一天根本就無法進入銀行大樓，這一天是英波公司開始向公眾發售股票的日子。英波石油公司開始向公眾籌措資金，部署開發馬斯杰德蘇萊曼油田、建設輸油管道、并規劃在波斯西南海濱的阿巴丹建一座煉油廠。

隨后伯馬公司從緬甸東部的油田調來了查爾斯·里奇負責管道和煉油廠的建設。管道翻過兩座山，穿越一大片沙漠和平原，沿卡隆河，到達阿巴丹，全長130英里。查爾斯從美國購來60英里長的6英寸鋼管和80英里長的8英寸鋼管被全部運到阿巴丹，再安排成群的騾馬和數千民工將鋼管從阿巴丹向西北運送。1911年4月底，管道建成。煉油廠建在阿巴丹島上，位于穆罕梅拉鎮。雷諾茲賄賂了該鎮的頭領，出租這片土地，租金每年650英鎊，第一次支付6500英鎊。1910年煉油廠的建設正式開工。1911年5月，有11口油井投產，1911年年底油田已經具備日產6萬桶原油的加工能力。波斯成為中東第一個石油生產出口國。1912年9月，第一船煤油，承載著英國冒險家的夢想和希望，還有一夜之間喧鬧起來的阿巴丹島上成千上萬波斯人的熱情和渴望，從波斯灣經過霍姆斯海峽，進入阿拉伯海，再從亞丁灣北上紅海，再沿著蘇伊士運河進入地中海，駛向英國，駛向歐洲大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