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泰平
從20世紀60年代到2006年,我奉派常駐日本6次,總共20多個春秋。身處日本看祖國,深切感受到我們國家從“以階級斗爭為綱”轉變到“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實行改革開放后的崛起。
一
1969年5月,我被派駐日本當記者。當時,國內“文化大革命”正如火如荼,國民經濟到了崩潰的邊緣,物資匱乏,溫飽問題突出。而日本正處在經濟高速增長期——1964 年,東京在一片歡樂聲中舉辦了奧運會。是年,以東京為中心修建了一些高速公路,開通了東京到大阪、時速為200多公里的“新干線”高速鐵路。商品充足,電冰箱、洗衣機、彩色電視機、音響設備、錄音機進入尋常百姓家,家用小汽車熱銷全國。
面對中日兩國巨大的經濟社會發展差距,我不由想:祖國什么時候能趕上日本呢?
回國時,我買了一臺9吋的黑白電視機。這臺小電視機帶回國后,受到了“熱烈歡迎”,我的住處——外交部招待所一間十幾平方米的小屋里,天天晚上擠滿了觀眾。畢竟,那時國內可沒有幾家有電視啊!
1988年,我奉派到中國駐日使館工作。此次到日本,我有了另一番感受。當時,改革開放解放了人們被禁錮的思想,使館上下出現了采購熱。大家回國休假或任滿回國,都會帶回十來個紙箱子,里面裝滿了采購的家電或塑料盆、衣架、窗簾等各色生活用品。當時國內的經濟雖因改革開放有所改觀,但物資短缺的局面仍未根本改變,產品質量普遍不高,國內市場仍是賣方市場。
20世紀80年代后期,隨著國內經濟的發展,中國的輕工業品開始銷往日本市場,從而改變了中國銷往日本的只有農牧漁業產品的局面。可是,這一時期,中國的服裝、鞋帽根本進不了“三越”“高島屋”等日本一流的大商店,只能擺在“馬喰町”那樣專賣便宜貨的批發街攤位上甩賣。那時,在日本人的眼里,中國貨就是低檔貨,即使價格低廉,他們也不會買,因為那時的中國貨質量不如日貨。
二
進入20世紀90年代,中國產品像潮水一般涌入日本市場,且開始在“三越”“高島屋”等大商店里占據一席之地。不僅有各種各樣的服裝、寢具、餐炊具、玩具等日常用品,還有彩電、音響、電冰箱、自行車等機電產品。這在10年前是不可想象的。因為日本本身就是一個生產大國,它生產的上述產品譽滿天下,暢銷世界,外國商品很難與之媲美。再說,用慣了國產貨的日本人對外國貨一向很挑剔,“中國制造”的產品若無相當的市場競爭力和對消費者的吸引力,是很難打入日本市場的。那么,中國產品打入日本市場的奧妙在哪里呢?奧妙就在“物美價廉”。由于中國向日本出口的商品,都是按照日本進口商的質量、品種和規格要求生產的,外觀、質量都好,而當時中國的勞動力價格相當于日本勞動力價格的1/25,同樣的產品,在中國生產比在日本生產的成本要低得多。

1999年,王泰平(前左)陪同時任教育部部長(前右)陳至立參觀北海道地區的一所鄉村小學
隨著對日出口的迅速增加,“中國制造”的小商品充斥日本的“百(日)元店”。當時,100日元折成人民幣約為7元多。在中國賣幾角錢,頂多不超過兩元錢的東西,進了日本的百元店就身價幾倍。而這些東西若在日本國內生產,光是成本也不止100日元,到了商店的價格自然更高。這就是“百元店”里的中國小商品既受貿易商青睞,又受消費者歡迎的秘密。
20世紀90年代中國經濟的持續高速發展,給中國駐日本的外交人員帶來的一個變化,便是回國時的行李數量比以前大大減少——要用的東西國內都有,又便宜,何必費力氣從日本帶回呢!不過,他們在獲得“解放”的同時,又生出一絲煩惱:回國給家人和親朋好友挑選禮品犯難了。20世紀80年代以前,不管送什么東西,國內的人都感到稀罕,都會很高興。可進入20世紀90年代后就不同了,“社會主義經濟是短缺經濟”的既有理論被中國的實踐無情顛覆。國內市場繁榮,供求關系發生逆轉,有什么吃什么、有什么穿什么的時代早已過去,進入了吃什么有什么、穿什么有什么的時代。如何挑選一件合適的禮品,成了大家的一道難題。
由于改革開放,中國成為當時世界上變化最快的國家。英國在19世紀用100年時間使國內人均收入增長了2.5倍,美國用60年時間使國內人均收入增長了3.5倍,日本用25年時間使國內人均收入增長了6倍,而中國僅用了21年時間,便使國內人均收入增長了7倍,經濟總量從世界第22位上升到第7位,外貿額從第27位上升到第7位,外匯儲備躍居世界第2位,高速公路從零發展到1.6萬公里,超過日本的7000公里,居世界第3位。
隨著經濟的持續高速發展,中日經濟差距不斷縮小。20世紀80年代中國的國內生產總值(GDP)僅為日本的1/8,到90年代末,就奇跡般地縮小為1/4。日本人震驚之余,感到了危機。“日本經濟空洞化”的論調一時甚囂塵上,指責日本企業到中國投資辦廠,導致日本國內經濟“空心”。更有不少的日本企業抱怨“中國制造”的商品潮水般涌入日本,搶走了它們的市場份額。
過去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中國經濟落后,而日本經濟是亞洲老大。那時,日本人從骨子里瞧不起中國人。可是,從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做出重大戰略調整,實行改革開放以來,10年功夫,中國的發展就引起了日本人的關注;20年功夫,就改變了亞洲的經濟地圖。面對中國的崛起,看到中國“成為自鴉片戰爭150年來最強勢的國家”,許多日本人的“中國觀”逐漸改變,開始用新的眼光審視中國。不少日本人面對中國的經濟發展和軍事力量的增強,感到日本領先亞洲的地位動搖,因失去自信而困惑,不知道應如何同中國打交道。一部分日本人心理失衡,不承認,不服氣,甚至感到焦慮和恐懼,擔心將來遭報復。于是,“中國威脅論”在日本出現了。一些右翼政客借機煽動民族情緒,蠱惑人心,說什么“日本將來有可能淪為中國的屬國”,鼓吹對中國說“不”。小泉純一郎上臺后,連續6次參拜靖國神社,正是在中日關系的舊平衡被打破,力量對比發生歷史性變化,日本危機感加深的大背景下發生的。

從支付寶到滴滴打車,從手機游戲到抖音,越來越多中國的“軟商品”登陸日本
三
進入21世紀,黨中央吹響了全面建設小康社會的號角,領導全國人民乘勝前進。2007年,中國的GDP與日本的差距縮小為3∶5(日本為4.3萬億美元,中國為2.7萬億美元)。2010年,中國的GDP超過日本,躍居世界第二經濟大國。
到改革開放30年時,中國社會發展和人民生活水平與日本的差距明顯縮小。雖然從統計數據看,中國人均國民收入不及日本的1/10,但就衣食住的實際情況看,與日本不相上下。因為日本的物價之高名列世界前茅,食品價格相當于中國的7倍至10倍。論住宅面積,我國已達到人均26平方米,或可超過日本,至少不低于日本。至于穿的,中國服飾更是花樣繁多、式樣新潮時尚,絲毫不輸日本。尤其是黨和國家重視民生,大力發展公共交通事業、教育事業,建立健全醫療保險制度,人民切身利益得到保障,老百姓的日子越過越好。
日本人在看到中國經濟突飛猛進的同時,也切身感到中國經濟社會的迅速發展給日本帶來了實實在在的好處,“中國威脅論”的市場縮小了,就連小泉純一郎也不得不承認“中國的發展不是威脅,而是機遇”。兩國關系持續發展,2006年,兩國間的貿易總額已高達2000億美元,2007年增至2500億美元,中國取代美國成為日本第一大貿易伙伴。日本近3萬家公司在中國投資辦廠,絕大多數獲利豐厚。
21世紀初,日本對中國擴大開放旅游市場。數十萬計的中國旅游者涌入日本,極大地拉動了日本經濟的增長。從40年前的“中國人不準入內”,到21世紀時,上百萬的中國旅游者成了日本商家的“香餑餑”。購買力旺盛的中國游客,使日本出現了一個新詞——“爆買”,這個詞獲得了日本2015年流行語大獎。
與此同時,中國商品滲透到日本人生活的方方面面。2003年,海爾集團在東京銀座樹立起中國企業第一塊廣告牌。如今,在電器品牌云集的日本,海爾在日本的年銷售額達到500億日元左右,足見受消費者歡迎的程度。2015年2月,比亞迪電動巴士K9在日本京都地區亮相,成為首個進入日本市場的中國汽車品牌,也是京都公交系統零排放的純電動巴士。
2015年4月13日,美的在東京舉行了新款電飯鍋“鼎沸 MB-FZ4086”的發布會,宣布正式進軍日本電飯鍋市場。現在,美的不僅在日本站穩了腳跟,還在2016年收購了日本“白電三巨頭”之一東芝的家電業務。華為、聯想、海信也在日本相應領域占據了部分市場。
除了機電產品,數碼產品、游戲、App(應用軟件)、時尚等領域也可見中國產品的身影。中國門戶網站網易2017年11月開始在全球推送一款游戲軟件。在日本,這款軟件自發布之日起連續6個月排名最受歡迎的免費應用前三,如今仍然十分火爆。
還有一個發人深思的現象,20世紀80年代我們國家剛開放時,中國姑娘嫁給日本人的多,很少有日本姑娘嫁給中國人的。現在,日本人都認為中國人富有,有不少日本姑娘找中國男人結婚。日本女性中流行著一句順口溜:“吃飯要吃中國餐,結婚要找中國男,法國情人早無戲,美國房子不靠邊。”日本政府的人口變動統計報告顯示,2007年有1016個中國男人娶了日本女人,日本女人嫁給中國男人的年增加率是15%。日本的中國信息研究機構代表竹石健說:“其實日本女性也滿勢利眼的,看到中國經濟大發展,中國人越來越有錢,當然瞄上中國男子漢。”古人云“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想到北面的俄羅斯姑娘和南面的越南姑娘也有不少嫁到中國的,我們不得不承認這是改革開放帶來的變化。
當然,這也不光是經濟原因。有一個嫁到中國的日本姑娘在婚禮上對日本男人說:“中國男人比你們優秀,首先他們知道愛妻子顧家,有責任心。”日本有評論認為,日本女孩愿意嫁給中國人有6大理由:一是中國男女平等觀念要比日本強;二是中國的女性可以和男性一樣上班;三是中國男人對老婆很呵護;四是中國男人一般很顧家;五是中國男人大多能把收入全部交給老婆管理;六是中國男人度量一般比較大。
2012年,中日關系因人所共知的原因遭受重創,降到邦交正常化以來最低點。其后,安倍政府在對中國示強的同時,又多方謀求改善關系。這當然有內政外交上多方面的原因,而搭乘中國發展的順風車、分享中國發展帶來的機遇,是其重要的動因。近幾年來,中國在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領導下,政治穩定,改革全面推進,偉大復興步伐加速。“一帶一路”構想廣受歡迎和期待,響應和參與國越來越多,項目建設風生水起。日本財界看好中國發展前景和市場潛力,摩拳擦掌,迫使安倍不得不面對現實。更何況,“一帶一路”開辟了通向東南亞、南亞、歐亞大陸到非洲的大市場。日本如果不積極參與其中,就有被邊緣化的危險。安倍政府只有搭上這班車,才是確保日本利益的最佳選擇。
在關乎日本自身發展的地區和世界事務中,日本需要倚重中國或同中國協調的問題很多。日本政府意識到,今日之中國早已不是20世紀六七十年代的中國,中國在國際上的分量、地位和影響與日俱增,政治上跟中國對著干,吃虧的只能是自己。因此,他們不得不采取現實、務實的態度,調整對華政策。日本執政者基于日本自身利益考慮做出明智抉擇,不正是我們國家不斷深化改革、擴大開放,實現大發展的國際效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