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運業必須找到一種可持續并切實可行的發展方式
—— 訪香港船東會主席Bjorn Hojgaard先生

本刊記者 薛龍玉

2019年11月21日，中英船務集團首席執行官Bjorn Hojgaard先生當選為香港船東會新任主席。2020年對于航運業而言將是非常不平凡的一年。“一帶一路”倡議和粵港澳大灣區的建設為香港海事業的發展提供了絕佳機遇，但與此同時，環保法規和新冠疫情全球蔓延等也給行業發展增加了不確定性。身處重要的國際航運中心，香港船東將如何應對新時期的挑戰，適應新的發展需求呢？對此，我們專訪了于去年11月21日當選香港船東會主席的中英船務集團首席執行官Bjorn Hojgaard先生。

記者：新的一年里，航運業面臨著限硫令、新冠疫情、貿易爭端等多種挑戰，您認為這些因素將對行業發展造成何種影響？

Bjorn Hojgaard：由于全球經濟面臨的不確定性，中美之間的貿易摩擦，以及更為嚴格的氣候變化監管措施，2019年全球海運貿易的增速相比前幾年已經有所下降。如今，隨著新冠疫情的蔓延以及石油價格戰的爆發，業界的處境變得更加艱難。世界航運業正面臨著許多嚴重的問題，全球需求下滑，海員因疫情很難自由上下船。這對于航運業中的每個人而言都是最具考驗性的時刻。自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以來，我們行業還沒陷入過如此嚴峻的局面。現在的情況可能比從前更加堪憂。

記者：您如何看待今年航運業的發展前景？哪些船型市場會有比較好的表現？

Bjorn Hojgaard：聯合國貿發會議海運報告指出，2019年國際海運貿易增速為2.7%，貿易總量達到了110億噸。預計2019～2020年海運貿易增速將超過3.5%。據克拉克松預測，2020年油輪市場和LNG市場的表現將優于其他領域，不過不確定性仍然會是影響航運市場的主要因素。如今受經濟動蕩的影響，專家的預測恐怕得做出改動了。然而，與備受沖擊航空業不同，航運業仍然在繼續發展。畢竟，航運業在全球供應鏈中占據著大約90%的份額，對于能源、食物和醫療用品等的供應至關重要。當然了，我手里也沒有水晶球，只是分享一些自己的觀察。

石油價格已經下跌了60%。不少油輪被用來儲存廉價石油，想等價格回升大賺一筆，某種程度上導致了運力短缺，油輪運費飆升至每天20萬美元。

到目前為止，LNG市場的表現似乎還可以，因為LNG運輸仍在繼續，畢竟發電廠和居民仍然需要使用天然氣。

至于散貨市場，鑒于中國工廠已經開始復工，該領域應該正在緩慢復蘇。有報道稱，煉鋼用動力煤和鐵礦石的運輸量有所增加，而且谷物和大豆的需求也在增長，盡管比春節前的水平要低。

最近的一項研究顯示，集裝箱市場可能會有1700萬TEU的運力閑置。如果按平均每艘船10000TEU來算，意味著有1700艘集裝箱船被閑置。其原因是中國很多工廠自1月中旬至3月初一直處于停工狀態，而且現在歐盟和美國疫情嚴重，它們的經濟陷入停滯，因此需求尚未出現回升。

最不幸的要數郵輪市場。現在很少有國家愿意讓郵輪靠泊，郵輪業已幾近崩潰。看來大多數郵輪都不得不閑置了。我擔心這種情況如果持續半年以上的話，某些郵輪公司恐怕得停業。

記者：香港船東會將如何幫助會員應對上述不確定性？

Bjorn Hojgaard：能夠當選香港船東會主席是我的榮幸。當然了，在行業最困難的這些日子里，我們的主要任務就是給協會成員提供所有必要的支持和指導，幫助他們應對新冠病毒疫情引發的問題，比如船員換班等。同時，在我的任期之內，要想避免監管方面的混亂，應對好所有其他的不確定性，我們就必須確保業界團結一致，在這個由市場驅動，且通常以激烈競爭和企業家獨立性為特征的行業里維護一個公平的競爭環境。我們或許是唯一一個真正展現出如此廣泛特征的全球性行業。作為全球貿易的促進者，我們必須信任市場無形而強大的力量之手，它將引領我們尋求最有效的解決方案，并且要相信運費會給市場參與者帶來可觀的投資回報。

記者：目前航運業正在積極推進碳減排目標，香港船東會支持哪種減排方式？將為去碳化做出什么樣的努力？

Bjorn Hojgaard：香港船東會是航運減排方面的先行者。2010年，我們與思匯政策研究所開展合作，并聯合香港定期班輪協會共同發起了自愿性環保計劃——乘風約章(Fair Winds Charter)。香港船東會的全體成員都加入了這項計劃，主動承諾在各自的船舶靠泊香港時改為使用含硫量低于0.5%的燃油。該舉措直接促成了香港和大陸的政策調整，國內排放控制區由此誕生。從2019年1月1日起，在珠三角排放控制區內進行貿易的船舶都需要使用含硫量不超過0.5%的低硫燃油。2019年，航運業一直在集中精力忙著備戰2020 IMO限硫令。我們仍然非常擔心混合燃油的風險和質量問題。我認為業界應當一致努力，避免發生燃油事故。

我們現在似乎正在接受將液化天然氣（LNG）作為一種過渡期方案，以及幫助行業實現IMO 2030年40%碳減排目標的一種方法。但是，從根本上來看，LNG還是一種化石燃料，相比于低硫燃油，燃燒LNG可將二氧化碳排放降低20%，考慮到整個供應鏈環節（well to propeller）中的甲烷逃逸水平，其二氧化碳排放最低能減少12%。從監管角度來看，LNG同時作為2020限硫法規和IMO Tier Ⅲ排放法規的履約方案，還面臨著不少挑戰，比如普遍存在的專業技術短缺和LNG加注基礎設施不夠完善等問題。對許多航運業人士而言，在LNG加注設施遍及全球且雙燃料發動機價格大幅下降之前，LNG應該不大可能成為主流選擇。

面對IMO的2030和2050減排目標，我們急需一種非化石燃料技術來實現零碳或碳中和航運。但這只有在實行二氧化碳排放定價罰款的情況下才有可能實現，這樣才能使氫氣、氨氣、乙醇、甲醇、電池以及核能等替代能源的使用不僅在經濟上可行，同時也能相對有利可圖。假設在讓人望而卻步的二氧化碳排放成本的刺激下，非化石燃料技術成為新常態，那么對于全球船東而言，重建船隊既需要花費很長的生產周期，也需要耗費巨額的投資資金。

記者：未來航運業的環保監管法規可能會越來越嚴格，您認為航運企業應如何在環保效益與經濟效益之間尋求平衡？

Bjorn Hojgaard：就目前而言，生存是航運業的頭等大事。不過行業必須找到一種可持續并切實可行的發展方式，因為航運業作為一種承擔絕大部分國際貨物運輸且成本效益最高的運輸方式，將成為未來全球可持續發展和經濟增長的核心。我們支持國際海事組織、國際勞工組織以及其他國際運輸協會的總體使命，即推動航運業向安全、有保障、環境友好、高效且可持續的方向發展。我們支持這些航運組織制定和采用全球航運監管制度，其中包括關于海上安全和安保、航行效率以及船舶污染預防和控制的最高實踐標準。因此，我們也支持開展一項廣泛的技術援助和能力建設計劃，確保上述標準一旦被采用就能得到公平有效的實施，同時還要確保沒有任何人被落下。

記者：航運業進入新時期，香港船東會所扮演的角色是否發生了變化？

Bjorn Hojgaard：當然了，我們必須始終具有適應性和創造力，才能應對新時期的新變化和挑戰。但是我們的角色和核心功能一如從前。香港船東會將以積極進取的態度進行合作對話，繼續為亞洲航運界代言，成為連接東西方的超級紐帶。我們堅決擁護并將繼續支持加強香港作為國際航運中心的地位。過去兩年里，我們取得了一系列里程碑式的成就，例如我們迎來了60周年慶典，舉辦了亞洲船東協會(ASA)和國際航運公會(ICS)的年度股東大會，在香港設立了ICS第一個倫敦以外的辦事處，并且再一次促成了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對我們行業多方面的支持，比如提出立法修正案促進船舶租賃等。

記者：面對行業發展中出現的新趨勢，例如數字化、自主航運，您認為香港船東應如何把握新的機遇？

Bjorn Hojgaard：數字化、網絡風險管理、自主航運、人工智能等已經成為最近許多行業會議的主題演講話題。誠然，我們一邊因為競爭而對它們保持謹慎，一邊又因為想象而為它們深深著迷。這一切將如何展開充滿著不確定性。但無論如何，我們都應該對新技術新趨勢保持高度關注，以開放的姿態擁抱數字技術和智能航運，圍繞客戶訴求，將數字化、智能化轉型與航運特點及需求結合，積極從傳統業務模式向數字化、智能化方向轉變，為行業的安全、綠色、高效且可持續發展提供助力。

記者：2019年12月，香港成為BIMCO標準合同中爭端解決條款中的指定仲裁地點。這一點對香港船東而言意味著什么？

Bjorn Hojgaard：在2019年12月5日于哥本哈根舉行的兩年一次的文件委員會會議上，BIMCO將香港列為第四個仲裁地點。我們對這個決定感到非常開心。確實，過去幾年里，香港船東會一直在努力爭取這個結果。新的安排將進一步促進香港海事仲裁服務在全球范圍內的應用，并鞏固香港作為國際航運中心的地位。“一帶一路”倡議為香港發展成為區域和國際海事仲裁中心提供了絕佳的機會。憑借其歷史和制度優勢，香港享有的地理和文化聯系足以使其成為中國“走出去”和國際公司“走進來”的“超級橋梁”。香港躋身BIMCO條款指定仲裁地點將有助于提升它在仲裁領域的地位，令當事人相信它就是最便利的仲裁地點。這也將幫助香港尋求所有“一帶一路”參與者的支持，使其成為默認的爭端解決中心。這還將大大增加亞洲或者“一帶一路”沿線國家之間發生爭端時香港成為海事仲裁地點首選的可能性。

記者：未來香港船東會將與中國內地航運業開展怎樣的合作？

Bjorn Hojgaard：香港船東會非常重視與中國內地同行的合作，尤其是在“一帶一路”倡議和粵港澳大灣區的建設中。我們在香港內外都安排有會議、訪問和聚會，這對我們協會與在內地不同地區的利益相關方建立關系和信任至關重要。未來幾個月，我們還將開展更多有關大灣區的工作。我們已在香港海事周期間舉辦了一場論壇來研究這個話題，并向主管機關提供了有關大灣區開發計劃和政策的建議，以期借此機會將香港的海事業從以傳統的投資和服務業為基礎轉變為由知識和產業驅動的業態。我們認為鞏固香港在大灣區的戰略地位非常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