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東儀(福州外語外貿學院,福建 福州 350202)
黥面,亦稱做“雕青、刺墨、繡面”,現代一般稱之為“紋面”。意為“于面額上刺字,以墨涅之”。黥面是用尖銳的器物在面部刺刻紋樣,并將煙灰等揉進刺刻了紋樣的皮膚,使紋樣清晰、永不褪色的一種“圖騰人體裝飾”。①
在中國古代,黥面為一種殘酷刑罰,后演變為軍隊管理士兵的一種手段,施于士兵以防其逃跑。黥面過程的漫長與疼痛,以及其形成的永久性標記,不僅給人造成肉體的痛苦以及巨大的精神羞辱,同時也對其他人起著警戒和震懾的作用。固在中國古代封建社會里長久地作為一種刑罰而存在,直到清末,才得以廢除。
在漢族社會中,黥面多具有貶抑之意。那么,對于以“黥面”為美的臺灣原住民——泰雅族人來說,“黥面”意味著什么?又有著怎樣不同的社會功能與文化精神內涵?

圖1 泰雅族黥面女子

圖2 泰雅族黥面男子

圖3 日據時代泰雅族黥面女子
關于黥面的由來傳說有很多,其中一則是有關泰雅族人如何傳承繁衍的傳說——因世上只有姐弟二人,而不得已相結合繁衍子孫的故事。姐姐以黑灰涂臉,哄騙弟弟,得以完婚,傳宗接代。而實際上,泰雅族是有嚴令禁止近親結婚的。但是不管怎樣,泰雅族女子婚前必須紋面的傳統就由此流傳了下來。
泰雅族的黥面文化特別講究資格。凡是本族中人,無論男女,出生后都有資格紋前額, 作為族人的象征,以區分其它族群與各自族群所隸屬的不同亞族。而其他部位則要具備有一定資格的才能施行刺青手術。泰雅族黥面儀式就相當于成年禮,男子十五至二十歲,女子十四至十七歲,這正是男女成年之時。
泰雅族女子的黥面部位多為額紋(上額)與頰紋(兩頰)。從5歲起泰雅族女子就可黥面,第一條只紋額紋。在少女初經之后,達到已婚年齡才能紋頰紋。額紋,呈豎線紋,以額中心為對稱,由多條橫向水平線密集排列成柱狀,由一條或多條對稱排列。頰紋,是從下巴上半部靠近下唇三分之一處開始,從嘴唇兩側經顴骨延伸到耳邊,左右對稱且角度相等,呈V字形。這是泰雅族女子黥面最復雜的紋樣,是由多條斜線交叉構成2組菱形紋,菱形紋之間再用3條平行線隔開,左右臉頰紋樣對稱且相同,是一種布滿整個面頰的立體紋樣。據說,這種交叉的菱形網狀紋樣源自于泰雅族女子織布的網狀紋理,在族群中織布技術超群才能獲得紋此頰紋的資格。這反映了泰雅族人對勞動技術的認同與崇尚。在泰雅族內不同亞族群的頰紋樣——形狀、大小、特征等都有細節的區別,賽德克亞族的線條粗、寬度大、曲線下斜;賽考列克亞族的線條細、寬度小、曲線上斜;而澤敖列亞族則處于兩者之間。女子黥面以紋樣整齊清晰、色澤黝黑油亮為美,是婚嫁時的重要審美標準,更是女子貞潔的體現。
泰雅族男子黥面紋分額紋(上額)與頤紋(下巴)兩部分。其黥面儀式相對女子來說較為簡單。只是在額頭的位置施加一個單一的直紋樣式,成為單條一段型的樣式。要在以后具有狩獵能力的時候,才能在頭部中央再加一條單一直紋,這樣就成單條兩段型的樣式。泰雅男子需經過獵頭的洗禮,后演變為成熟的狩獵能力,證明其勇敢強壯后,才有資格在下巴處刺上“頤紋”。頤紋是指男子刺于唇下之紋,寬度及形式與額紋相同,但長度較短,由于是刺紋在下巴處②。而只有多次成功獵頭的勇士,才可以在手背、胸部、小腿等處,刺上特別的刺青紋樣。所以,黥面對于泰雅族男子而言,不僅是成年、成熟的標志,更是英勇與榮耀的象征。
在泰雅族社會中,黥面師是一項至高無上的事業。其一般是由婦女擔任的,且母女相承。若沒有親生女兒,就必須領養一位女孩并把技藝傳授給她,使黥面技術得以保存流傳。黥面師的黥面活動是有償的,當她完成黥面工作時,被黥面者父母會設宴招待并交付一定的實物報酬,如浮紋上衣、花紋外披各一件,而這些衣服至少要花三個月的時間才可完成,由此可見泰雅族人對于黥面活動的重視。
黥面作為泰雅族人的“生命禮俗”,伴隨著泰雅族人的一生,是整個泰雅族所共同遵循的部落禮俗。雖然泰雅族紋面的形式在不同的亞族與部落間有明顯的差異,但黥面文化在泰雅族社會中所表現出來的社會功能與精神文化內涵是一致的。
泰雅族人大約在5歲至15歲左右必須完成黥面禮俗。早期社會,泰雅族男子需有成功“出草”(又稱:“獵頭”,意為:砍人頭)的經驗,才可以紋面。后隨著社會的發展,禁止了“出草”這種殘酷的行為,男子改為外出狩獵以獲取成年的資格。而對于泰雅族女子,則必須學會織布才得以紋面。而完成紋面者,方可談論婚嫁。
男子有了成熟的狩獵經驗、女子有了精湛的織布技術,這既是自身成長的標志,對于早期的泰雅族亦是部落養成力量的重要過程。黥面作為泰雅族人成年的標志,透過紋面,部落的生命力得以延續,個人也由此取得婚嫁的資格。而“不紋面不能結婚”,這是泰雅族人對黥面最基本的認知。
黥面是泰雅族人的一種族群標志,從而建立族群識別的觀念。而對于有著“出草”習俗的泰雅族,準確識別族人不誤殺就顯得尤為重要。
泰雅族人每個人都要黥面,并且首次刺青的就是族群的標志,來表示同一族群,以區別其他原住民族群。而在泰雅族群的不同亞族與部落中,黥面紋樣亦有區別。所以黥面不僅僅是泰雅族人以區分其他原住民族群的手段,也是區分泰雅族群中不同亞族與部落的方法。黥面作為泰雅族最具特色的族群組織標徽,戰爭時可增加族群的團結力,亦可防止殺錯人,有識別敵我、保護族人的作用。
在泰雅族人傳統的審美觀念中,有四項關于身體毀飾行為符合美感的要求,除了紋面外,還有拔齒與穿耳以及刮毛。這是男女婚嫁時美丑的選擇考量。若男女不黥面,就沒有人會同他們結婚。
泰雅族女子不但需要黥面,而且紋樣的顏色必須又黑又亮,才符合美觀。甚至于一些富貴人家,會連續三年,每年重新紋面一次,來保持黥面顏色的黑亮。黥面還是早期泰雅族女子確認貞操最重要的一項考驗。因為泰雅族人認為若紋面失敗,則是紋面者在刺紋前曾經犯過錯——無論是婚前性行為或違反祖訓,泰雅族的祖靈都能檢驗到,從而導致紋面后臉部潰爛甚至死亡。
泰雅族人中一直流傳著有關“通過黥面能向祖靈祈求平安健康,遠離災難”的傳說。
相傳在上古的時候,有惡魔侵襲泰雅人,族人經常無緣無故地暴病而亡,泰雅人幾乎到了滅絕的險地。有一天,泰雅人的祭司夢見泰雅人的起源始祖說:“只要你們在臉上用黑墨黥面,我就能認出你們是我的子孫,保佑你們不受惡魔的侵襲。”第二天,泰雅人的祭司便向族人宣布黥面可以避免邪魔侵害的消息。泰雅人黥面后,逐漸恢復了族群的勃勃生機。
在祖靈信仰下,泰雅族人認為不黥面,祖靈會降下懲罰,使整個家族遭受災難。因此,黥面作為祖靈的告訓在泰雅族人中代代相傳而成為一種風俗。
對于泰雅族人,黥面除了傳承繁衍之意與祖靈庇佑之說以外,亦是人死后靈魂能否認祖歸宗的標志。因為泰雅族人認為人死后靈魂會回到祖靈的居所,靈魂能借由黥面的花紋,通過神祇的辨識,踏上彩虹橋與祖先相聚。而黥面正是祖先留給后世子孫一項認祖歸宗的應允與約定。由此可見,黥面是泰雅族人的“生命”表征,始終伴隨著族人的出生、成長、婚姻與死亡。
有著“黥面番”之稱的泰雅族,其黥面文化在臺灣原住民黥面文化中最為顯著,亦是泰雅族最具特色的習俗文化。相傳已有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歷史,直到臺灣進入日據時期,黥面被認為是一種不人道的野蠻遺風,而遭到日本人的嚴厲打壓與禁止。到1939年才完全停止黥面③。但其在泰雅族族群文化中的地位不可忽視。
黥面是泰雅族人“生命”的表征,它伴隨著泰雅族人的一生。在泰雅族人看來,黥面不僅具有生時的榮耀,更延伸至死后的歸屬。黥面作為一種原始的原住民部落的“肉身圖騰”,具有十分深遠的意義。它不僅是族群的標志與美的象征,更是泰雅族人敬畏自然、崇拜祖靈、尋求庇護的手段。
注釋:
① 黃成,盧新燕.臺灣泰雅族與云南獨龍族黥面紋樣比較[J].藝術探索,2015,29(01):37-39.
② 劉淑娟.生命榮耀的象征──泰雅族面部紋飾上的藝術表現[J].裝飾,2011(02):118-119.
③ 達西烏拉彎·畢馬(田哲益).臺灣的原住民——泰雅族[M].臺北:臺原出版社,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