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人在伊朗：感受德黑蘭的疫情沖擊波

金姬

2月18日，德黑蘭自由紀念塔為中國加油。

我是在伊朗生活的湖北人。這次新冠疫情，我因沒有回家過年而逃過一劫，卻在兩個月后的德黑蘭感受疫情的沖擊波——伊朗衛生部4月4日公布的疫情數據顯示，截至當天中午，伊朗累計確診55743例，累計死亡3352例。伊朗目前是確診新冠肺炎病例數僅次于中國的亞洲國家。

要學會用智慧保護好自己

在伊朗長期生活的中國人并不多，這里做生意也不容易。我也從沒想到自己會在這里一待就是11年。我本科在國內學的是英語專業，畢業后進入一家貿易公司，2009年被公司派到伊朗工作 。說實話，來伊朗之前，我對這個國家的了解只知道石油，甚至都沒聽說過“德黑蘭”（伊朗首都）這三個字。

我跟伊朗人用英語磕磕絆絆地合作了兩年，因為語言不通，受盡伊朗買家客戶和合伙人的欺騙和刁難。2011年，由于時任伊朗總統內賈德在伊核談判上立場強硬，美國和歐盟相繼對伊朗施加更加嚴厲的制裁，美元兌伊朗里亞爾匯率一下從1：10000直線漲到1：40000。本幣一天天貶值，我們的利潤無形蒸發，公司在伊朗的項目打了水漂，后來干脆直接關了駐伊朗辦事處。公司撤出伊朗時，我還剩下半年的簽證。匯率暴跌和突然失業讓我身心俱疲，干脆決定暫時不再繼續工作，而是用這段時間學習波斯語，于是就申請了德黑蘭大學“伊朗學”碩士研究生。為什么要在30多歲從頭學習一門陌生的語言？一方面，波斯語太好聽了。另一方面，希望精通這門語言后能適當了解伊朗文化，不再吃“文盲”的苦頭。

中國紅十字會志愿專家團與伊紅新月會官員就疫情防控工作深入交換了意見。圖中國駐伊朗大使館

3月8日，在伊朗德黑蘭的一家醫院，醫護人員在救助病人。圖美聯社

伊朗的物價雖整體比中國便宜，但對于我這種“全職學生”來說，這里的生活成本仍然很高。為了賺錢，我在課余時間就接陪同翻譯的私活。我接待了不少中國商人，有些熟客會直接讓我幫忙定酒店。伊朗的酒店無論是硬件設施還是服務水平都普遍落后，而吃上中餐是中國商人的最大愿望。當中國客人遍求中餐而不得，當中國客人總抱怨伊朗酒店又貴又破，我就想，我自己為什么不在伊朗開一家酒店呢？伊朗在國家安全方面異常嚴格，所有的酒店入住登記系統都與安全部門直接聯網，以確認入住客人的身份真實有效。因此，外國人在伊朗不能獨立經營酒店。如果想走正規渠道，就必須與伊朗人合資，或者以合伙經營的方式拿到酒店管理權。歷經坎坷，兩次和伊朗人合作均以失敗告終的情況下，我終于在2017年拿下一個在美生活伊朗人的祖傳酒店的經營權，開始經營拓邦酒店——這也是伊朗迄今為止唯一一家正規注冊的由中國人經營的“定制”中國酒店。

隨著酒店生意愈來愈好，并在伊朗有了一定口碑，我又開了兩家中餐廳。

本以為自己在伊朗摸爬滾打11年，終于站穩了腳跟，誰知突如其來的新冠疫情，把我打得措手不及。

新冠疫情剛剛在中國蔓延的時候，伊朗民眾在“新冠是因為中國人吃蝙蝠引起的”這一點上深信不疑，這讓他們長期以來對于中國人吃不凈（非清真）食物的不滿像火山一樣爆發了。那段時間我幾乎每天早晨打開餐廳的Ins主頁，就會收到各種謾罵和詛咒……有天我實在沒忍住，直接截屏了當天收到的幾條謾罵留言并發了個帖子，立刻收到200多條暖心留言——“我作為伊朗人向你道歉，我為我有這樣的同胞感到羞恥”“我去過中國……真的不是這樣的”“我去過你們餐廳，我知道中餐是最好的……”“說這些話的人是病人，不要理他們，他們的病比新冠還可怕，并且治不好”“我愛中國人，我沒見過比中國人更好的人”……全世界對中國和中國人的偏見非常多，但是支持和維護中國和中國人的外國人更多。我親眼看到BBC波斯語頻道不止一次地在病毒這件事上給人們講述事實，有一次用了非常大的篇幅講了那個喝蝙蝠湯女主播事件的來龍去脈試圖辟謠。

疫情下的德黑蘭。受訪者供圖

所以，如果我們愛我們的國家，維護我們作為中國人的尊嚴，那么我們要正視自己，不必因為我們的某些不足自慚形穢，更不要因為少數信息缺乏的人的言行作出過激回應，尤其是在目前這種非常時期，我們這些在海外漂泊的人，更要學會用智慧保護好自己。

中國駐伊朗大使館安排包機

我一直很關心新冠疫情的新聞，從武漢封城開始，一直和國內的家人保持溝通。伊朗電視上很少報道新冠疫情，一些媒體的網站上和社交軟件上有提到相關內容。伊朗政府一直否認本國出現疑似病例，不過很多伊朗人并不相信政府的說法。綜合研判下來，我2月8日與伊朗合伙人開會商量，盡管客房和餐廳的經營狀況良好，但還是決定暫停營業。當時恰逢伊朗一年一度的伊斯蘭革命勝利紀念日大游行以及接踵而來的議會選舉，若真像人們猜測的那樣，伊朗當局因這些活動而暫不公布疫情，那么活動結束后的狀況將不堪想象。2月9日，拓邦酒店宣布暫停營業。這也讓拓邦酒店成了伊朗第一個宣布暫停營業的酒店，拓邦中餐成了伊朗第一個宣布暫停營業的餐廳。

在拓邦宣布暫停營業10天后的2月19日，伊朗公布首個確診病例。前一天晚上，德黑蘭的地標性建筑自由紀念塔為中國點亮，用中文、波斯語、英語書寫“中國加油、武漢加油”。

隨著疫情愈來愈嚴重，我新開的另外兩家中餐廳分店也于2月25日暫停營業。大量庫存的食材，本地員工的補償、中方員工回國費用等，經濟損失大，尤其是房租，目前還不知道什么時候能重新開始營業。早在準備暫停營業時，我就承諾為所有中國員工申請臨時出境許可，待國內疫情得到有效控制后，再回國休假。暫時回不去的可免費留住酒店，一起等待重新開業，幾位中國廚師決定留下來與我一起堅守。但隨著新冠感染人數持續增加，大家的心也都懸了起來，廚師們陸續找到我說，還是決定回國休假。然而這時回國卻愈來愈難，“臨時出境”簽證未能及時拿到，而卡塔爾航空公司、阿聯酋航空公司均取消了與伊朗之間的航班，大家無法從多哈和迪拜轉機回國了……幸好在緊要關頭，中國駐伊朗大使館安排包機，除了我這個酒店總經理，所有的中國員工都搭乘使館安排的包機回國了。據悉，3月4日到26日，民航執行伊朗臨時航班6架次，運回旅客976人。伊朗目前疫情還在持續惡化，為了減少人們盲目去醫院檢測，衛生部弄了一個在線問卷篩查，另外還開通了咨詢熱線，經過醫生確認需要做新冠檢測的病人才給檢測，檢測是免費的，醫院接待能力有限。

拓邦酒店提供正宗中餐，并雇傭伊朗當地人提供服務。受訪者供圖

雖然伊朗新冠疫情很嚴重，但我認識的伊朗華人，沒有一個感染的。而我認識的伊朗人中，有一個感染去世的，他只有39歲，在醫院住了一周就走了。但他本身一直被肥胖困擾，身體指標是有些問題的。我還認識一個確診的伊朗朋友，在醫院拿了藥在家隔離，已經好多了。我看到新聞上說，2月29日，中國紅十字會志愿專家團隊一行5人抵達伊朗首都德黑蘭，他們同時攜帶了部分中方援助的醫療物資。雖然中國支援專家團隊已在3月下旬回國，但他們和伊朗相關部門分享的中國抗疫經驗，應該有助于支持伊朗疫情防控。

我本人目前沒有考慮回國，常規路線的航班都停了，各地疫情嚴重，旅行有風險，使館包機暫時也停了。我看到還有很多中國人滯留在伊朗迫切想要回國，他們還在等待包機。

由于物流不暢，如果國內能夠協調一些藥品和防疫物資發放給在伊朗的華人備用（自費都可以）就好了。另外，希望通過使館協調一些指定的檢測和救援機構，把這些信息公布出來，對滯留的華人會有切實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