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雄偉
“慢火車,火車慢,我只能前進不能回轉。因為心中燃燒著柔情,慢火車也能爬上山頂端。如果一路有歡笑有迷亂,也有田園風景和美麗山川……”一首老歌,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情愫:舒緩、溫柔、浪漫……誰沒坐過慢火車呢?擁擠的座位,晃動的車廂,迷離的車影,綠色的車皮,轟隆轟隆的聲響。最可愛的還是焦急的乘客們,穿著樸素,拖著大包小箱,將疲憊的身子靠在椅背上,目光向外,觀察沿途的稻田和工廠,似在省思,又像在休憩。
童年時,父親母親在田野里,我也被帶到地里看他們施肥、播種、灑汗、歡笑……鐵道向遠方無限延伸,隆隆駛過蒸汽火車。火車駛過的聲音轟隆隆的,大地輕輕震顫,讓耕作中的牛馬禁不住停下來搖頭一望。我沖到一百米外的鐵道邊觀賞它、聆聽它,還想觸摸它。母親嚇唬我說:“別到火車道下邊去,小心噴臭氣熏倒你……”那是一輛黑皮貨車,車廂上面露出黑乎乎的一片,母親說那是一輛拉煤的貨車。它減速,吐出白色煙霧,仿佛在提醒周邊的看客和工人:你們要小心啊!火車伴隨著轟鳴,留下一大團白霧,好幾分鐘才逐漸散去。火車那龐大的身形也隨之消失在我們的視線里。
綠皮火車開過來,我看到把頭探出車廂眺望的乘客,揣測他們在看什么?想什么?
有時,我會數一數這列火車有多少節車廂,是否要比上一列多。火車像長蛇一樣,開得較慢的貨車我能數清楚是三十幾節。客車開得較快,我真的越數越迷糊,越數越著急。我一本正經地請教父親對不對,父親表揚我:“你數對了。我兒子真聰明!”有時,我會發現車廂尾部站著一個人,他扶著欄桿,像在思考著什么。我問父親,這個人怎么這么勇敢,不怕掉下來?父親說,他是火車上的司爐工吧,火車是靠燒煤發動起來的……
父親坐過慢火車,那年他十二歲,身板還未長結實。為了躲避饑餓,他約上族兄,來到火車站,跳上火車,離開老家,尋找夢開始的地方。一路顛簸,他們餓了就吃提前備好的干糧,干糧吃盡了就祈禱火車快點兒開,終點早些到……八天里,小哥倆兒饑腸轆轆,只盼望早點兒抵達。北大荒,姑姑早年遷徙到那里,那里人少地多,土地肥沃,稻米流脂,人們辛勤勞作,吃得飽喝得足。那年秋天,父親找到了姑姑生活的村子,父親向姑姑講述一路風塵,四十多年后,父親又復述給我們,那像是一次探險與抗爭,又像是少年的奇幻漂流。
1996年,我考上一所師范學校。村頭設立了一座小站。8月末的一天下午,淋著綿綿細雨,我從小站上車。車上挨挨擠擠,坐著、站著莘莘學子。透過車窗,我看見田野里谷浪翻滾、苞米金黃,聞到麥苗飄香,列車廣播里傳來悠揚的流行歌曲。往后的三年里,我多次深夜坐過火車。車廂里空座很多,我可以躺在椅子上舒舒服服地睡個安穩覺。然后,回到家里幫父母割高粱、掰苞米、打場、刨茬子……
女兒7歲時,也開始喜歡坐火車了。山河秀美,歷史悠遠,我們來到牛河梁,抵達文明深處。此時的綠皮火車已經提速,車廂內舉架更高,過道更寬,空間更敞亮,既整潔又舒坦。我和女兒面對面坐著,中間是一張方形茶幾,上面放著礦泉水瓶和照相機。女兒穿著海魂裙,梳著劉海兒和馬尾辮,笑容嫣然,她一會兒望著窗外的樹影,一會兒端詳車內的旅客——有民工,有學子,有商人,有戰士。
火車平穩開行,噪聲減小,沒有顛簸,妻子走過來,端起相機,囑咐女兒和我手搭手,“咔嚓”一聲,給我們拍了張俏皮的合影——女兒紅潤的臉龐像開在風中的一朵花,我也仿佛年輕了好幾歲。
我還領女兒乘坐綠皮火車去過省城,去過海港,女兒皆興高采烈,每次出發她都興奮得睡不著覺,她把旅行當作一次遠足、一次休閑、一次學習的機會、一次精神的成長……
前年年底,家鄉通了高鐵。我們乘坐和諧號、復興號動車從城市到家鄉,朝去夕回。而久違的綠皮火車不時會出現在我的記憶里。綠皮火車是一個年代的象征,記錄著社會的變遷、城市的發展、文明的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