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珈辰

長滿巴茅的小路漸漸開朗,過了前面那片熟悉的竹林,就是奶奶家了。穿行在竹林間的石板小路上,鈴子突然停下匆匆的腳步。林間,那塊青灰色的石頭還在!她情不自禁地走過去,蹲下身,摸摸石頭。
從前,這在她眼中是一塊巨石,沒想到如今它變得這么小,小得像個凳子,剛夠她坐上去。
坐在青石上,頭上竹蔭掩映,剛才走出的汗意悄悄消退。鈴子伸手拉出衣領中紅線穿著的珍珠,托在掌心,它一如既往的潤澤,透著淡淡的幽涼。
十年前,這顆珍珠被裝在一個小玻璃瓶里——那時,它還只是一顆塑料珠子,埋在這青石旁的土里。鈴子是哭著埋下這顆珠子的,聽說,埋滿九九八十一天,塑料珠子就會變成珍珠。
那顆塑料珠子不知從何處而來,似乎一直就存在于她的“百寶箱”中。一顆白色的、圓圓的塑料珠子,中間鉆了一個小孔。她問過奶奶:“這是什么東西?”奶奶打量著珠子,微笑著搖頭。
其實奶奶知道,那是鈴子媽媽的一顆紐扣。
鈴子兩歲那年的夏天,媽媽回來看她。臨走的時候,鈴子拼命抱住媽媽不撒手,最后,硬生生地從媽媽衣服上扯下了一顆紐扣,就是這顆白色的塑料珠子。
當時,鈴子把這顆紐扣握在掌心好幾天,吃飯、睡覺都握著。好些日子,才慢慢淡忘。
在鈴子五歲那年的春天,一個有著微寒細風的日子里,她把這顆“來歷不明”的塑料珠子裝進小玻璃瓶里,埋到了青石頭旁的泥土里。然后,開始九九八十一天的等待。
九九八十一天,多么漫長的時間哪!八十—,對于一個五歲孩子來說,不僅是漫長,更是一個龐大而神秘的數字。
鈴子問奶奶,八十一天是什么時候?
奶奶將日歷遠遠舉在眼前,一邊翻,一邊數。最后,在一個日子上畫了一個圈:“就是這天!”
從此以后,每天早上鈴子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跳下床,奔到日歷前,鄭重地畫掉一個日子。每天,她都會在竹林里站上好一陣,遙望著青石頭,祈禱青石頭旁的泥土里,那珠子在悄悄發生變化。她努力不讓自己離青石頭太近,她怕一靠近,會忍不住要挖出那個小玻璃瓶。
日子畫掉一天又一天,終于畫到了那個圓圈圈住的日子!那已經是盛夏。
好不容易等到整個竹林都靜悄悄的了,鈴子拿著小鏟子,走到青石頭邊。
她緊張地握著小鏟子,盯著埋藏小玻璃瓶的地方。小鏟子被她攥出了汗。
她用小鏟子挖開泥土,小心地刨出小玻璃瓶,輕輕地倒出那顆珠子。珠子真的變了!
鈴子緊緊地把珠子攥在手心里,攥了一個上午,直到奶奶回來,她在奶奶面前攤開汗津津的手,問道:“奶奶,這是珍珠嗎?”
奶奶認真地端詳著這顆珠子,然后給了她肯定的回答。
鈴子重新攥緊那顆珍珠,跟著奶奶轉了一個中午,終于說出來:“奶奶,您相不相信,它是塑料珠子變成的。在土里埋了八十一天,就變成的珍珠!”
鈴子緊張地望著奶奶。
奶奶望了她一會兒,說:“相信,奶奶相信。這是個奇跡!”
“奇跡……”她重復著奶奶的話。

“生活中總是會有奇跡,不過你不曉得它在什么時候會突然出現。懂嗎?”奶奶溫暖的手掌撫在她的額頭上。
鈴子點點頭。她說不上懂不懂,但她記住了這句話。因為“奇跡”從那時起就掛在了她的脖子上——奶奶用一根紅線幫她穿起了珍珠。
那個時候,人們都在傳說,鈴子的爸爸媽媽在外面生意沒做成,窮得要飯,他們再也不會回來接她了。
這顆閃亮的珍珠讓這些傳言像氣泡一樣消失了。識貨的人都說,這顆珍珠不是廉價的淡水養殖珍珠,而是真正的大海里的珍珠貝肚子里養出來的!
此刻,坐在竹林間青石頭上的鈴子,摸著掛在脖子上的珍珠,心情漸漸地明朗起來。是的,奇跡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蹦出來!
鈴子站起身,穿過竹林,便到了奶奶的老屋。屋前的小院壩,還是那一大架葡萄。葡萄還是那樣,枝繁葉茂,一串串葡萄珠肥嘟嘟、沉甸甸地垂在架下。
奶奶的笑聲猶在那里響起:“喲喲,我們的小鈴子,快過來!快過來!”她一手托著葡萄,一手握著剪刀,回頭望向她,臉上的笑,像溫潤的秋水就要滿溢出來。那是一幀歷久彌新的照片,永遠定格在那里。
真希望,真希望一切如從前一樣。
從屋子中走出來的,是大姑媽,并不是奶奶了。這一次大家回到老家,為的就是陪奶奶最后一程。鈴子的爸爸媽媽也會隨后趕到。
鈴子走進奶奶的房間。泥地土瓦,光線幽暗,氣溫似乎也隨著光線變低了。屋里靜靜的,亮瓦打下的光柱中,細小的灰塵也只是靜悄悄地飄動。奶奶在屋子里,安靜地躺在床上。
鈴子無法相信,這床被子下皺縮得像個孩子一樣小的老太太,是她和藹可親的奶奶。
奶奶睜開眼,看到鈴子,低聲說:“回來了?不要難過。”聲音平穩、柔和,一如小時候安慰她一樣。
分隔了五年的時光,被奶奶輕輕一句就拉回來了。
接下來的日子,大家都在為奶奶忙碌著。
鈴子整天坐在奶奶床邊,靜靜地陪著奶奶。因為她堅信,奇跡會發生。
奶奶不阻止她陪著,只輕聲說:“你看書。”從前,奶奶就常常撫著鈴子的頭,說:“你看書。”她溫暖的手掌猶如有神奇的魔力一般,讓人心靜。在鈴子的記憶中,她似乎每次都是帶著奶奶手掌的余溫,慢慢沉浸到書中去的。
奶奶有時睜開眼,看看鈴子,鈴子就放下書,看看奶奶。奶奶閉上眼,鈴子又接著看書。
這天,奶奶精神好了點兒。
“奶奶,您不會有事,一定會渡過這個難關的!您知道的,會有奇跡!”鈴子湊近奶奶說。
奶奶微笑了,她的臉太瘦削,眼窩深陷,笑容不如從前那樣慈祥美好了:“對,會有奇跡!”
祖孫倆心照不宣。
可是,就在這個下午,奶奶閉上眼,再也沒有睜開……
鈴子和奶奶兩個人在一起,整整生活了十年。
那時,鈴子在鄉下跟著奶奶,她的爸爸媽媽在城里做生意。
她從三歲記事起,這座房子里就只有奶奶和她,爸爸媽媽只是電話里的陌生聲音。
一直到她上小學,爸爸媽媽也沒回來過。每次春節,別家的爸爸媽媽都回來。那些小朋友就會穿上新衣服,吃著喜歡的零食,玩著好玩兒的玩具,女孩子會戴漂亮的頭飾。她什么都沒有。
有一陣子,鈴子被那個恐怖的傳言籠罩,每當看到乞丐,她都害怕得不敢直視,低著頭偷偷地用余光一點一點地窺探,祈禱他們不是她的爸爸媽媽。
神奇的是,自從有了那顆珍珠,鈴子再也不被傳言困擾了。
她還記得,奶奶給她掛上那顆珍珠時,笑著說:“我們鈴子有珍珠,他們誰有?”祖孫倆當時相視一笑。

回憶著美好的過往,鈴子壓抑在心里的哭聲,終于爆發了。爸爸按住她的肩,說:“別哭,別讓奶奶牽掛。”
鈴子擦去眼淚。爸爸說得對,奶奶是個灑脫的人,不論在什么樣的處境中,也沒見過她糾結、自怨自艾,她總是快快樂樂、有條不紊地忙碌著……
可為什么奇跡不降臨在奶奶身上?
爸爸在鈴子旁邊坐下來,握住她的手。父女倆沒有說話,可爸爸的手卻越握越緊。
在所有儀式即將結束時,大姑媽突然喊了一聲:“等一下!媽有一副耳環,是老外婆留給她的,唯一剩下的。讓媽戴著走!”
大家都贊同。
大姑媽進屋去翻奶奶的陪嫁箱子,不一會兒就拿著個小布包出來了。打開布包,里面露出一個小小的漆木盒子,打開盒子,大姑媽拿出一只耳環:“咦,怎么只有一只?”
爸爸接過盒子,盒子里空空如也。大姑媽攤著手掌,手掌上只有一只耳環。
爸爸抖抖綢布,有什么銀亮的東西在上面晃,原來是一個小銀鉤掛在綢布上。
“珠子落了?!”小姑媽取下那個銀鉤。
“掉哪里了?”有人低著頭在地上找。
鈴子擠上去,望著大姑媽掌心中的耳環。
彎彎的銀鉤,吊著一顆指頭肚兒大小的珍珠,飽滿的珍珠在燈光下靜靜地散發著潤澤的熒光。那光,在鈴子眼中漸漸模糊成一圈光暈。
淚珠大顆大顆地從鈴子眼中滾落下來,她哽咽著,把手伸進衣領中,握住那顆珍珠。
鈴子取下在脖子上掛了十年的珍珠,緊緊地攥在手中。
她慢慢打開手,哽咽著說:“珠子,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