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里莊的鳥鳴（三首）

李滿強

八里莊的鳥鳴

鳥聲密集，如雨點

自五月的清晨落下來

八里莊南里27號，小住的那幾日

總會有濕淋淋的鳥鳴，將我從睡夢中喚醒

我能分辨出他們是：麻雀，喜鵲，布谷……

某天，我甚至聽到了烏鴉的嘶鳴

但僅僅是那么一滴，瞬間

就被眾鳥悅耳的合唱聲所淹沒

被鳥鳴喚醒的那些早晨

我曾在銀杏樹高大的身影下沉思

也曾與回廊里那些深邃的眼睛對視

我還曾俯下身來，向一朵蒲公英

認真請教風向和降落的地方

那些說著方言的鳥兒，那些

從祖國的四面八方飛到北京，那些

在《詩經》《楚辭》里飛來飛去的鳥兒

后來，他們都去了哪里

當我回到蝸居的小城

當我在塵埃里，試圖發掘出雷霆和閃電

那些雨滴般的鳥鳴聲，就又一次在耳邊響起：

“那些贊美過世界的聲音，必將被世界贊美！”

紙飛機

五月，花壇里的花

開得正好。不熱烈，也不悲傷

掠過樹梢的風，吹得正好

不慌亂，也不懈怠

陽光也是剛剛好

明亮，但不刺眼

而醫院大樓投下的陰影里，一個中年男人

正在認真地折紙飛機

那是一頁蓋著鮮紅印章的體檢報告

高血壓，高血脂，高血糖，脂肪肝……

淡藍色的表格里，墨水們開始抽泣

瞬間讓這輕薄的紙頁，有了千鈞的重量

他專心致志地折，紙頁每翻卷一下

體內的隱疾，似乎就減輕了一分

他用力地折，似乎只有這樣

才能對得起眼前的好天氣

一個孩子看見了他

展開雙手，跌跌撞撞地向他奔來

他微笑著把折好的紙飛機遞給了孩子

當他看著紙飛機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他開始起身，微笑著

向五月深處，大步流星地走去

在老屋門前栽了一棵樹

本來是有一棵槐樹的，還有一棵楸樹

似乎還有一棵香椿。自從新院修成

它們就在那里，迎著風雨朝陽

在李家山，見證了一家人磕磕絆絆

終于把苦日子熬成了蜜糖

但后來，它們都陸續消失了

槐樹做了祖父的壽木，香椿樹

給哥哥的新房當了頂梁柱

楸樹跑得最遠，跟我去了縣城

做了上學用的案板和木箱

——直到父親走后，我回鄉下

發現老家的門口空空蕩蕩

恣肆任性的風，吹亂了

母親的白發，吹皺了老屋的大梁

也吹散了剛剛升起的炊煙

己亥年春天，我從縣城帶回去一株櫻花

我挖土，母親澆水，我們一起栽在了老屋門前

母親說：“有了樹，門前的風就會小一些。”

母親又說：“有了樹，喜鵲們飛來的時候，

它們報喜的喊叫聲，我就能及時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