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上海人,1930年出生,今年89歲。曾在上海為公小學、青年小學、成義中學讀書,1945年9月,考入上海民主人士黃炎培先生創辦的“中華職業學校”(以下簡稱“中職”)。該校于1918年創辦,是一所私立學校;1947年,由國民黨中央委辦中等機械技術科一個班,學生均為公費生,因我家窮,經濟窘迫,便轉為該班的一個學生。
中職的校長和教職員,大都是以前民國的名牌大學——南京中央大學的畢業生,有很多教師原本就是上海一些工廠企業的工程師,在中職當教師只是兼職。因此,他們不僅有書本基礎知識,還有較豐富的實際工作經驗,講課中常常能理論聯系實際,通俗易懂。我們所學的主要專業是內燃機、活塞發動機原理等,上課用的課本是英文版的影印本。因英語是本校必修課,我學得還可以,大體能聽懂講課。老師對我們上課常常是兩節課連講,在講課結束前的十幾分鐘,還要結合自身的實際經驗,講些專業課程之外的東西,如就業技能的培養、國情政治和社會問題等,這也是我們學生最愛聽的內容。我記得印象最深的是一個老師講,我們中國工業之所以落后,不是我們中國人腦子笨,而是晚清政府把中國的工業革命和現代教育耽誤了,我們的現代教育和工業比西方國家起步晚,但我們只要能勤奮學習,刻苦鉆研,花幾年十幾年時間完全是可以趕上去的。他還說,要當一個好的工程技術人員,學好書本知識還不夠,還要在實踐中學,在實踐中摸索。比如,同樣是按相同的圖紙做活兒,我們的工人做出的產品常常就不如外國的,達不到設計指標,這其中就有一些技術難題,這些難題說難也不難,有時甚至就像一張紙,一捅就破,但人家(指國外技術人員)就是不告訴你,往往需要你經過反復試驗和摸索才能掌握。所以,你們要不斷地學習,要終身學習,不僅要從書本上學,還要在實踐中學,一些技術上的難題,我相信終能突破的。有些真知訣竅,人家國外是對我們保密的,是花錢也買不來的。我們現在學習,是為了將來航空救國。這個問題,校長的兒子賈日升(本校教師)講得最多。他還領我們參觀了上海交通大學的航空展覽館。他還大講一個國家空軍不行,國家必弱,航空工業對于國家強盛的重要性。他還說,我過幾年還要到美國參觀學習噴氣式飛機技術。噴氣式飛機,這還是當時剛誕生不久的新機種,可見他總是在學習航空領域最前沿的科學技術。

嚴金貴
中職的老師,不僅教書,還教我們立德樹人、誠信友善。記得學校有一個機械繪圖老師,叫王品端,手工繪圖和仿宋體字都非常漂亮,他常常手把手地教我們,三年畢業后,我們的手工繪圖都很標準、很漂亮,為日后就業工作打下良好的基礎。
上海中職是所民主的學校,當時在校生家庭背景各異,政治傾向也不同。富家子弟往往都說國民黨好,而我們窮人孩子卻都說共產黨好,還經常唱一些解放區流行的進步歌曲。學校里有住校生和走讀生兩大類,我是后者。教室里的墻上,還有個學習園地,經常貼著我們學生個人對救國主張的文章。在解放戰爭期間,中職學生受外校進步學生運動影響,罷課參加了“三反”(反內戰、反饑餓、反迫害)游行。
中職學校畢業后,當時中國航空公司(以下簡稱“中航”)招考機械員,只招14人。因該公司工資待遇較高,報考人員趨之若鶩,競有300余人,其中中職學校就有10人報考。考場就設在上海四川路大廈,幾天后收到通知,我被錄取了。當時要按規定的時間到天津路2號中航公司報到。后來,原中職學校轉來另一單位——國民黨空軍設計室發來的錄取通知書。原來,我考取中航的消息,并未通報中職學校教務處,恰好國民黨空軍設計室派人到中職學校,要招收一名航空機械員時,學校就推薦了我。收到兩份錄取通知后,我選擇去了中航。
我去了中航公司后,先是進行上崗前的技術培訓,半天學習,半天實習。老師均為海外歸國的留學生。不久,培訓結束,我被分配到機場外勤做維修工作。然而,此時國內政局大亂,人民解放軍發動了淮海戰役,國共軍隊在中原戰場鏖戰,戰火沖天。淮海戰役結束,國民黨軍大敗。1949年4月間,解放軍渡江戰役即將開始。上海的中航公司接到命令,撤往臺灣和香港機場。當時,個人隨公司往哪里撤是有多種門道的。有關系有錢的,大都去了香港;而我既無關系又無錢,只得隨外勤組去了中航臺北的松山機場,住在臺北市郊的一個集體宿舍。
1949年11月9日,我乘坐機場的班車,到松山機場上班。當時發現了一些異常情況,往日常見的兩名空姐,此時卻不見了。聽一個領班說是請假到香港旅游去了。后來才知道,她們調動到香港,秘密參加了“中航”和“央航”(以下簡稱“兩航”)兩家航空公司的起義。領班開始說,上午10點鐘,要我們對幾架從香港來的飛機進行登機檢修,結果,等到下午,飛機還未來。后接到通知,飛機有故障,今天來不了了,明日來了再檢修。結果次日還未等來要修的飛機。后來,我們中有一個年齡稍大的老同事從收音機里獲悉了“兩航”起義,12架飛機飛回祖國大陸的消息,第三天臺北報紙上也刊登了這個消息。因臺灣當局懷疑我們內部有共產黨,不讓我們進機場上班了,要審查我們,但工資照發。一到晚上,我們駐地警車警笛轟鳴,下來的國民黨憲兵隊士兵踢開門,進屋就搜查我們的房間,連廁所也不放過。一連突擊搜查兩三次,要查潛伏的共產黨,結果一無所獲。因我們都是普通員工,查不出名堂,不了了之。一個月后,臺北警務部門又下令,凡是“兩航”人員,一律禁止離開臺灣,連工資也將要在1950年1月底停發。這下,我們的日子不好過了。員工們常常結伙到臺北的中航分公司上訪訴苦,要求離臺謀職。當時,中航總公司留守處(位于臺南)也向臺灣當局施壓,反映了我們的訴求。為了生計,中航失業員工紛紛找出路,年紀大些,如一些30多歲的老師傅,為了養家糊口,已在臺北找到新的工廠上班;而我們這些20歲左右住在臺北郊外的青年員工卻大都不想呆在臺灣。因為一個老同事從收音機里獲悉,中航公司總經理劉敬宜發出通告,要公司所屬員工,凡愿意參加起義的,要在1950年某月底之前,前往中航公司香港辦事處報到,以便安排回祖國大陸天津總公司報到,重新分配工作。恰好此期間,我也收到從香港轉來的家信,父母告訴我,上海解放后的社會形勢很好,有個東北招聘團,正在招人參加東北工業建設,你們原中職學校的不少學生已被招走。希望我盡快回歸上海,即便找不到工作,就業也不成問題。還獲悉,中航起義后改為新中國民航,當時我們上海中職學校的畢業生,被招進民航公司的員工有14人,我更堅定了回天津,還干老本行,實現我航空報國的夢想。
1950年2月底,臺灣當局在中航公司壓力下對下屬員工解禁,允許“兩航”人員出境。然而,去香港也相當不易,那里是不讓窮人進的,誰要進入,或要香港鋪保,或在香港大學上學,或被香港某公司錄用上班,夠其中一條才許可入境;當然,還有冒險偷渡一條路,浙江舟山群島就有專門從事偷渡的蛇頭干此行業,當然,他們也是要錢的,沒錢還是不行。我們幾個員工經商量,決定絕不走偷渡這條路,那樣弄不好,性命難保。后獲悉有一家公司,可以旅行社名義把人走私送到澳門,從那里去香港很方便。只是每人要交50R金入境費,還要臺北市的鋪保。我們機場汽車隊的一名司機,與臺北市有親戚關系,可出鋪保,后來,他在鋪保證明書中,偷偷用相同顏色的墨水,模仿對方的筆跡,用蘸水筆在名字的空白夾縫中添上了我們幾個人的名字。后來,這份“鋪保”,在那個司機上送臺北警務部門審查時,居然騙過了對方,蓋上了允許出境的公章。哪知,3月5日,我們在臺灣基隆港拿船票時又出了岔子,一個警察竟然指著我,說我出境是為了逃兵役。我辯解說,根據當地相關法律條文,我還差半年才夠服兵役的年齡,對方不信,要我拿相關的證明。無奈,我只得緊急趕回臺北,找到分公司人事科長,說明了情況。經查閱檔案資料,確實我的年齡差半年。于是,科長為我的報告上簽字蓋章。次日(6日)趕到警備司令部審驗蓋章,當時,對方問我為何要去香港,我說是去謀生,并一再聲明我去香港還是要回來的。人家這才發給我出境證。當辦完了手續,我回宿舍拿行李時,卡車已經開動,我急招手也未停。我忙叫乘一輛人力三輪車,趕到臺北火車站,很快趕到基隆碼頭。本來,我要乘的船已經誤點了,幸好碰到一個同事,這才知道,他們乘的是一艘多年失修的老爺輪船,起航才幾分鐘就發生了動力故障,只得重返碼頭檢修,不然我就要被撂在碼頭上了。第三天,我們重登船,經過四天航行,到達澳門。由于澳門碼頭水淺,我們在距離數百米處需要改乘小船,由于缺少乘小船的經驗,加上人員擁擠,我等幾人差點掉進海里。當晚在澳門住宿一晚,次日乘輪渡抵達香港碼頭,停留半天,又乘擺渡船開到九龍,找旅館住下,次日即向“兩航”起義后的辦事處報到。在這里,我得知周恩來總理在接見“兩航”起義領導人員時曾說,新生的共和國歡迎你們回國參加建設,更希望你們回來一些航空人才,建設新中國的民航事業。此話對我感召很大,更是歸心似箭。
因為我們是無組織(主要指中航公司)響應起義,自愿回國歸隊,為避免敵特乘機混入,因而還要進行政審。在香港人口密度大,租住旅館很貴,為省錢,我們租住在一個同事的老師傅家樓上三層出租的鴿子鋪,后來,一日三餐吃飯改在工會(中航企業員工活動的場所,有地下黨員掌控)食堂。
一天,香港啟德機場發生了爆炸事件,一個國民黨特務在兩架C-47型飛機尾部安放了定時炸彈,由于炸彈量不大,只炸壞了飛機尾翼和起落架。由此,我們30多個從臺灣過來的中航員工都成為懷疑對象,要嚴格審查。好在我們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經半月審查,我們被解除了嫌疑,4月初,辦事處批準我們回國,為我們開出了回國介紹信,并要我們回大陸后向中國民航天津辦事處報到,以便安排工作。
記得那天真是難忘!我們乘火車到達羅浮橋——香港出境深圳的邊界。那里,羅浮橋這邊是穿著深藍制服的港英警察,另一邊則是身著黃綠軍服的大陸深圳的解放軍官兵,這是我們平生從未見過的情景。
原本過境的行人都要一一檢查所攜帶的行李,當我們向解放軍遞交了回國介紹信,對方一看,得知我們是“兩航”起義人員,落款蓋著“軍委民航局香港辦事處”的大紅印章時,解放軍一個軍官隨后擺擺手:“行李不用檢查了,全部放行!”那一刻的情景,我們幾十年也忘不了!
過了羅浮橋,就是深圳口岸,我們把攜帶的港幣全部兌換成大陸通行的人民幣,很快乘上火車,抵達廣州的民航辦事處。原來這里的工作人員也接到了我們從香港轉道而來的“兩航”起義人員要北上的通知,給我們安排住進旅店,開好了新的介紹信。次日,我們乘上火車,經歷四天四夜,到達上海家鄉落腳。為何火車要乘這么長時間?這是由于全國剛解放,世道還不太平,火車在廣滬行程之中,經常不時響起空襲警報,國民黨軍用飛機前來轟炸,我們旅客要全部下車進行疏散。記得在一個疏散點上,當地居民用茶水招待我們,還賣給我們蔥油餅、麻花等當地特產,使我們倍感祖國大家庭的溫暖。四天四夜的行程,就是這樣在開開停停中度過的,其中在過一條河流時,由于鐵橋被炸斷,火車是用駁船輪渡分段運過河的,運到河對岸軌道上再連接起來行駛。
在上海休息10多天后,我們乘火車到達天津中國民航局辦事處。這時已是6月份了。我們先是被安排幾天的政治學習,而后又被安排到北京西苑的華北人民革命大學(以下簡稱“華大”)政治學習。西苑華大是今中央黨校的舊址,這里綠樹成蔭、風景優美,距離頤和園僅有500多米,節假日我們常到頤和園玩。在校學生均為來自全國各地的知識青年,有些還是全國名牌大學的畢業生和待業青年,他們到本校進行短期培訓學習,主要是以政治學習為主,進行思想改造,為新中國培養合格的建設人才。我們在校實行半天學習(上午)、半天勞動(下午)的制度;我們在校是二部四班。1950年這一年,因新中國剛剛成立不久,每逢重要節日,學校都要組織參加游行活動,以擴大黨和國家的政治影響。這年的七一建黨日到了,學校組織我們師生參加天安門大游行,還為我們預訂了一列空貨車,一直開到西直門。從西直門下車后,我們打著華北革命大學校旗,步行走到西單預定的游行聚集地。
這天陽光明媚、天氣晴朗。當我們學校的游行隊伍路過天安門時,我們都看見天安門城樓上毛主席等黨和國家領導人向我們頻頻招手,毛主席還揮手說:
“歡迎華北革命大學的師生!”我們感到真是太榮幸、太幸福了1
10月1日是慶祝新中國成立一周年,我們又一次參加了大游行,第二次見到了毛主席和其他國家領導人。
國慶后,我因體弱咳嗽發燒,學校X光檢測是肺結核病,被校方安排提前退學,到北京黑山湖肺結核療養院進行治療。經會診,造成肺病的原因是營養不良、勞動過度,還在頤和園游過泳。肺結核又叫肺癆,要是在舊中國,我得了這種病,是沒錢住不起醫院,買不起藥的,只有死路一條。而幸好趕上了在新中國,黨和國家把我送進專科醫院。經過醫護人員的精心治療、護理,僅用了半個多月,我就痊愈了,后經北京著名大醫院體檢拍片,一切正常。我事后也懷疑,這么快就治好了肺結核疾病,恐怕先前是被誤診了,也許是因發病初期,得到及時治療的結果。總之,我感謝黨和國家的關懷,期盼早日奔赴工作崗位,報效國家。不久,抗美援朝運動開始,不少學生和社會青年報名參軍。但上面也有明文規定,“兩航”起義人員一律不準當兵。
10月底,我在“華大”結業后,又回到天津民航公司辦事處。當時在分配工作時有三個選擇,一是留天津張貴莊機場當機修工,二是到北京的新中國民航當機修工,三是到太原將要創建的民航機械修理廠工作。前兩個單位,據說工資待遇高,而太原正準備建廠,不僅工資待遇低,生活條件還比較艱苦,但將來是要造殲敵機飛機的,當時我想,我是中專生,是學航空機械專業的,為實現我的航空報國的夙愿,到太原比較適合我的專業發展。至于條件待遇差一些沒啥。就這樣,在天津原中航公司的外勤人員中,我是唯一一個自愿報名來到太原工作的。
太原是我實現航空報國夙愿的平臺,在這個平臺上,我不怕艱苦和困難,勵精圖治、砥礪前行。1951年1月,我隨原中航公司的272名員工乘火車來到太原,參加了太原航空機械修理廠的建廠工作。三個月后,工廠竣工,上級進行民航工業結構調整,剛建好的航空機械修理廠全部上交軍委民航局,也調走一大批員工。在后來的二二一廠(太航儀表廠的前身),我在儀表車間當工人,改行修理航空儀表工作。
航空儀表,我從未搞過,于是開始重新學習這門專業技術。我從書本上學,從接觸的老師傅在實踐中學,很快就掌握了基本技術要領,后來被調入技術研究室當技術員。27歲那年,還與本廠一位女職工相識成了家。
記得1953年的一天,廠里向全廠各車間征求合理化建議,車間主任實踐經驗豐富,但文化水平低,讓我根據他的意圖,繪制一份合理化建議的草圖以及填報建議書,我繪完圖逐級上交廠部后,廠技術研究室主任林樹棠看了,說我繪的圖紙與美國的圖紙一樣,非常標準。林科長在廠里是技術專家,負責技術工作,能得到他的肯定不容易。后來,林主任向車間打聽圖紙是誰畫的?車間主任說是一個小徒工,并告訴了我的名字。不久,廠生產科把我調去臨時幫助工作,后廠設計研究室抽調我試用了三個月。當我回到車間不久,太原市舉辦第一屆先進技術展覽會,廠里抽調我去展會幫助工作。這次展覽以太鋼、礦機、三機等著名的大型骨干企業為重點,全市很多優秀廠礦的產品參展。我廠當時展出了一臺美國進口的繪圖機,我還當場進行表演,還邊示范表演邊解說,說這臺繪圖機比用丁字尺、三角板繪圖要快得多,還繪得標準。展覽完畢,此產品編入展覽圖集。展覽方要編印《太原市優秀工礦產品圖集》,還要抽調相關廠家技術員參加,就這樣,我留下繼續工作。

嚴老的勞模證和獎章
記得當時在人民公園(今文瀛公園)石拱橋下一間屋子里,每日由太鋼技術部一個工程師(展覽主辦人)領導主持下,按統一技術標準和格式進行編繪圖紙。三個月后,圖集編完了,我回到了廠里。一天,車間主任告訴我,恭喜你,你到廠技術研究設計室吧,人家展覽方看上你了。這下,弄得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后經詢問才搞清,我回廠不久,太鋼工程師為我寫的工作鑒定也寄回廠里,不僅高度評價了我在展會期間的表現和繪圖技術,還向本廠領導擬商調我去太鋼技術處當設計員。技術處的技術員、設計員,那通常是大學畢業生的工作崗位,而人家能如此看重我一個中專生,我簡直不敢相信。可見人家太鋼不限學歷看水平。據悉林主任當然也不愿放我,于是謝絕了太鋼方面的好意,將我正式調入本廠技術研究室工作(點評:可以說,是太鋼工程師這個伯樂,發現了嚴金貴這個潛在的“千里馬”,商調的“激將法”,推動了儀表廠調整了他的工作崗位,也成為他大展宏圖的新起點)。
1961年,太航儀表廠在飛機高度表的制造上,遇到了一個“抗震穩定性差”的技術難題。該產品是嚴格按蘇聯圖紙制造的,但產品做出后,經檢驗,卻達不到設計的抗震穩定性的要求,以致做出的產品報廢率高,軍代表拒絕在驗收合格證書上簽字。當時廠里曾邀請蘇聯專家共同會診,也找不到原因。蘇聯專家還埋怨說,圖紙在蘇聯生產就沒有這個問題,怎么到了你們中國就出現了?是沒有按標準要求吧?為查找故障原因,廠里集中一些工程師、技術員會診,也沒弄出個所以然來。在辦公會議上,不少工程技術人員說,也許蘇聯產品質量不行,不如美國的產品好,建議廠里盡快轉產,廢除蘇聯產品,改為用美國的技術圖紙進行生產。我這時也顧不得自己學歷低、工作資歷淺,有無話語權了,當場發表了不同意見。我說,美國儀表是好,但一個儀表上百個零部件,蘇美產品差別很大,光設計制作這些零件,再組裝加調式,沒個兩三年搞不出來。真要這樣,那我國的“殲32'(我國早期生產的一種軍用戰斗機)還制造不制造了?耽誤了我國的軍事航空工業發展,這個損失誰負得起責任?所以我認為轉產美式產品是下策,還是在蘇聯產品上繼續查找原因、早日攻下難關為好(點評:從國家的軍事航空工業的大局出發,關鍵時刻敢于擔當,力排眾議,難能可貴)。我的意見,得到了廠領導的支持。
為盡快解決高度表的技術難題,全廠停產達半年時間,集中技術力量查找原因,進行攻關。其間,二機部四局儀表科來了一位參加過抗美援朝戰爭的師長巡視我廠,他認真聽取了各方面的意見,還召開了全廠職工大會,開展了招標“諸葛亮打擂”的技術攻關運動。當時號召不論干部、工程師、技術員還是普通職工,只要你覺得自己能攻關,誰也可以報名參加,也可以掛帥組織技術攻關小組(點評:如此發揚民主、招賢納士,這有點像后來改革開放初期的企業個人承包責任制)。
我當時感到,自己作為廠技術研究室主任,這原本就是我職責范圍內的事,理應毛遂自薦、有所擔當;但在大會上公開應標,還覺得底氣不足。后來在車間小會上,我提出我們技術研究室愿意組成攻關小組試一試,對方問我有多大把握,我回答說,把握沒有,但我覺得經過努力是可以拿下的。經領導同意后,我從本室抽調三人組成攻關小組;在此期間,儀表車間也報名組成了一個三人攻關小組。于是,廠里為兩個小組各發10套高度表的零部件,正式擺開擂臺賽:誰家組裝的樣品合格,就驗收誰家的產品。
在那些日子里,我帶領攻關組白天看書、看圖紙,晚間一點一點研究技術細節問題,常常在研究室工作到深夜兩三點鐘。經過半年多時間的研究,我終于找到癥結,就是零件的組裝步驟里面還有個零件合理搭配的訣竅,搭配得好,產品穩定性就高。正如我曾在中職學校老師說的那樣,技術難題有時就像窗戶紙,一捅就破,但在哪里捅,常常需要花費很大的氣力,付出艱辛的努力。就這樣,我終于排除了困擾多時的技術難題。后來,經廠軍代表驗收,我們技術設計研究室攻關組的10套產品全部驗收合格,而車間攻關組的產品,合格率僅有30%。我們擂臺賽打贏了,廠里開始推廣我們研究室的儀表組裝經驗,停產半年的生產也恢復了。
1962年初,我被破例提拔為太航儀表廠技術設計科工程師,年底被評為太原市勞動模范;1963年被評為山西省勞動模范。1983年,我因解決廠里多項技術難題,榮獲省勞動模范獎章。
1966年6月,“文革”開始,我受到了嚴重沖擊,被打成所謂“反動技術權威”,整日戴高帽子批斗,敲鑼進行游街。其實這頂“黑帽子”只是明的,還有暗的,那就是有人懷疑我是臺灣派遣特務。在“文革”中,特務是“文革”中重點打擊和要清理的“黑八類”之一。其實,這個問題對我是個老問題了,在新中國成立初期我就被組織懷疑上了,列為可利用不可重用的監控使用對象,在歷次政治運動中總要對我進行秘密政審。我從1951年就寫了入黨申請書,但組織上一直未能審批通過,就是因為那個“特嫌”問題查不到證據,但也不能輕易放過。好在“文革”期間,我在廠里還是技術員,廠里生產上處理解決疑難問題,還離不了我。因而一方面批斗我,讓我經受運動考驗;另一方面還要用我,讓我在生產技術上發揮一點作用。我有時也常常在想,只要黨和人民用我一天,我就要堅定不移地跟共產黨走,義無反顧、鞠躬盡瘁。
1976年10月粉碎“四人幫”,我國從此進入政通人和、改革開放的歷史新時期。1981年底,省人民政府領導來廠里召開大會,為包括我等全廠57個“兩航”起義人員頒發了起義證書。后來,在統一評選職稱上,我被評為高級工程師。新來的廠黨委書記還對我談話說,我知道你1951年就寫了入黨申請書,由于歷史的原因未入黨,別灰心,黨的大門是永遠向你敞開的,你再寫申請吧,我相信總有一天,黨會吸收你入黨的。終于在1984年,我加入了夢寐以求的中國共產黨,成為一名光榮的黨員。
20世紀80年代以來,部里下達的生產任務日益繁重,質量要求也高,然而,一些青年工的責任心和工匠精神卻有所下降,加上一些同級領導層的內耗問題的干擾,很多產品因質量問題出不了廠。為此,我從國家航空工業生產的大局出發,不避嫌疑,帶領技術人員攻下了不少難關。為此,廠長任命我擔任太行儀表廠研究所副所長,三個月后轉正為所長,后來又擔任廠長助理、總工程師助理等職。1988年,在我58歲那年,為了給廠里的年輕人的發展讓路,我主動寫了申請并被批準提前退休(嚴老不為名不為利,一心為了祖國航空儀表工業的發展)。
回首往事,幾十年過去了。如今,我進入了耄耋之年,我感到自己一生中,為實現航空報國的夙愿,恪盡職守,努力奮進,做了一點自己的貢獻。這是在黨和人民支持下完成的,我要感謝黨,感謝改革開放,也要感謝社會主義的好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