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平
近年來,醫療史總是通過醫療領域相關議題的精選和深研,全新呈現長期以來為人們所忽視的歷史面相,發揮了獨特的資鑒價值。比如,馬金生的《發現醫病糾紛:民國醫訟凸顯的社會文化史研究》(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午9月)一書從社會史視野對民國醫訟進行解讀,對認識當下頗有助益。
本書一開始就明確拋出主旨性問題:明清社會的醫病糾紛“寥寥無幾,難覓蹤跡”,但到了1930年代為何會出現“醫病糾紛,極于今日”的現象?換言之,這在傳統社會一直潛在的“問題”,何以到民國時成了個公共問題?作者認為,雖然明清時醫病關系已趨于緊張,但醫病糾紛總體相對沉寂。究其原因,與傳統醫療文化、生命觀念以及社會性質有關。比如,傳統醫家往往“擇病而醫”,既易于規避糾紛,又凸顯了“醫有所?!?。加之政府對醫業較少監管,病人又常秉持“醫病不醫命”的觀念。特別是傳統社會是“熟人社會”,醫病互動常常在一種非常濃郁的人情文化脈絡中展開,許多糾紛在小范圍內即能夠得到解決,在沒有公共媒介傳播的情況下,醫病糾紛難以形成社會輿論持續發酵。
但這些曾經制約醫病糾紛凸顯的傳統因素,在近代社會的轉型中發生了深刻變化。作者嚴峻發現,民國醫訟多發于東部地區的大中城市而少見于內陸與鄉村,這恰恰說明了“現代與傳統”的分野對醫訟大量產生的影響。民國建立后,國家開始介人醫療衛生事務,在南京國民政府統治后期,全國衛生行政和司法體系初步確立,特別是“業務過失”等法律條款的頒布,直接為醫訟提供了制度空間和法律資源。此外,隨著西醫的傳播,一種迥異于傳統的現代醫療模式被廣泛推行,在科學主義話語的影響下,西醫及其團體格外強勢,醫病雙方在陌生的社會空間里相互磨合,自然容易引發沖突與誤解,甚至中醫也被卷入西醫訟案之中。此時,新興媒體為博取眼球,往往在報道中單方塑造病家的悲慘無助和醫家的冷漠無情,激化了醫病糾紛。
全書使我們認識到,民國醫病糾紛的凸顯是特定歷史時期社會文化因素交織并存、共同作用的時代產物,反映了國人傳統生命、法制觀念向近代轉型的歷史軌跡,牽連出現代國家建構與醫訟案件的興起、本土傳統與西方文化的緊張、城鄉空間與人際關系的嬗遞等一系列關乎“傳統”與“現代”轉型的重要議題,其重要的歷史啟益亦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