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孔令杰 博士 梧州學院教師教育學院講師
“搖錢樹”主要流行于漢魏時期的西南地區,以今天的四川省和重慶市出土尤多。四川省達州市博物館收藏有一尊“漢洪荒搖錢樹座”(以下簡稱為“洪荒座”),為東漢時物品,館方解說詞曰:“該搖錢樹座1991年出土于達川區南外鎮三里坪4號墓,樹桿已不存,僅存樹座。樹座青沙石質,通高29厘米,底徑27厘米,呈錐體山形,錐體表面滿飾大水波,波浪滔天直淹山巔,頂部鑿有一長方形榫眼,內有金屬銹痕,為插樹桿之用。波浪之間,數條巨蛇纏繞,玉兔急逃,仙鹿奔跑,一人手枕頭頸,曲體側臥安閑,其上兩猴相互嬉戲,其下一蟾蜍被兩條巨蛇緊緊吃住。整個場面展示了古代傳說遠古洪荒的悲壯場面。墓主人把它置于墓中用于鎮邪避災,以及表達墓主祈求財富的美好愿望。”館方認為該搖錢樹座展示的是遠古洪荒場面的觀點,筆者認為值得商榷。
洪荒座呈山形,是因為它象征西王母所居住之昆侖山,這種以象征昆侖山的搖錢樹底座并非只有洪荒座一例,如四川雅安蘆山出土的搖錢樹座,也被認為是昆侖山的象征[1]。遍布洪荒座的“大水波”確實是水,但不是什么洪荒大水,而是傳說中圍繞昆侖山的“弱水”,在《山海經·大荒西經》中有明確記載:“昆侖之丘……其下有弱水之淵環之。”[2]
東漢神仙傳說流行,西王母是重要的題材之一,洪荒座其實就是象征西王母所居住的昆侖山,那么附著于其上的各種動物、人物浮雕形象是否也是如館方所解釋的那樣與洪荒有關呢?對照文獻記載與其他漢代出土文物可知,它們表達的分別是當時流行的故事傳說和神仙信仰,都是東漢時期西南地區葬俗中十分常見的石刻題材,與洪荒實在沒有半點關系,以下分別予以詳述。

蟾蜍、蛇(洪荒座)
今天的人們都知道“天狗吃月亮”,殊不知在古代“蛤蟆(蟾蜍)食月”才是食月故事的主流版本,前者大肆流行不過是在當代義務教育推動下造成的。[3]蟾蜍與月亮的關系可以追溯到東夷時代,有學者認為少昊部落所屬的月族就是以蟾蜍、蛙等為象征的[4]。馬王堆1號漢墓帛畫屬于西漢初期的作品,其左上角畫著一彎月牙,月牙之上就有蟾蜍和奔騰的兔子,且蟾蜍頗為碩大,蟾蜍也是洪荒座上所有圖像中最大的,兔子前蹄躍起作奔跑狀。最晚到東漢,當時人們已經認為兔與蟾蜍是月中之精,如“《五經通義》曰‘月中有兔與蟾蜍’”[5]。洪荒座是東漢中后期之物,其上同時出現兔子與蟾蜍的形象,就是當時人們思想的真實反映,而且四川、重慶出土的很多搖錢樹座上都有兔與蟾蜍的形象,可見這是當時的一種慣例,即包括洪荒座在內的搖錢樹座上的蟾蜍和兔子,都是月亮的象征。至于為什么搖錢樹座上要有月亮的象征,這與它或者說搖錢樹本身的用途和總體象征意義有關:第一,它是埋入死者墓中的喪葬用品;第二,它與死者如何去往另一個世界或者說與神仙信仰有關。這兩點恰恰與前面提到的西漢初的馬王堆漢墓帛畫極其近似,雖然材料有石質和帛質之別,但同是隨葬之物的搖錢樹座和帛畫的裝飾選題卻有同源關系,從時間先后來看,也只能是搖錢樹座繼承了馬王堆帛畫的傳統。

兔(洪荒座)
搖錢樹座和帛畫的裝飾選題同源還體現在洪荒座的奔鹿上,這種與神仙信仰有關的動物,在出土的同時期搖錢樹上屢見不鮮,如“綿陽何家山一號東漢崖墓出土的搖錢樹座塑一人駕奔鹿”[6];四川廣漢曾出土一搖錢樹,“搖錢樹葉上,西王母龍虎座下……左邊一個,手持仙藥,反首回頭,感謝恩賜之情,騎于長角鹿上,騰空而去,似為后羿”[7];馬王堆1號漢墓帛畫上部也有兩只似鹿非鹿的奔騰神獸,其后背上亦各自騎有一轉頭回望的神怪,從形象和動作上看,與綿陽和廣漢出土的搖錢樹座題材是相同的。

鹿(洪荒座)
總之,馬王堆漢墓帛畫和包括洪荒座在內的搖錢樹上都出現蟾蜍、兔、鹿等形象并非巧合,因為在漢代它們都是附著在葬具之上用以表現升仙愿望或者神仙信仰的代表性動物,而與“洪荒”沒有關系。
洪荒搖錢樹座上所刻的蛇和猿在出土漢代器物上也不鮮見,它們也是故事傳說及表現神仙信仰的。
環繞著洪荒座的底部刻有三條大蛇,其中兩條大蛇分據蟾蜍兩側,蛇也出現在其他搖錢樹座上,它們也是漢代神仙信仰中的神秘動物,在此處也起到了很好的“補白”裝飾作用,本文重點要討論的是這兩條蛇之外的那條蛇,它昂首朝向以手支頭臥于地上的人,這個人不是普通之人也不是神仙,而是漢朝開國皇帝劉邦,這其實是“(漢)高祖斬蛇”的故事,源自《史記·高祖本紀》。“高祖斬蛇”的故事也出現在四川雅安蘆山漢墓出土搖錢樹座[8]和雅安高頤闕上,可見也是當時該地應用較廣的一個石刻題材。
在“高祖斬蛇”上方還雕有兩只用前臂互相抓扯的猿。猿也出現于“魚龍漫衍”中,但是考慮到地方文化因素,它似乎和當時四川地區流行的“玃盜女”故事的關系更大。玃即猿猴之類,所以學者們也稱這種題材為“戲猿”,這是當時四川地區流行的喪葬石刻題材,如《四川漢代畫像選集》中就收有出自新津的兩幅“戲猿像”(即戲猿圖)[9],唐長壽撰文認為此二圖應正式定名為“玃盜女”[10],其中第四十六圖的畫像石藏于四川博物院,畫面清晰,中間為一壯士持武器刺向驚跳起來的猿,壯士身后的人似乎為其幫手,猿背后巖洞中有一人,若以“玃盜女”題材分析,似乎為被猿(玃)掠去之婦女;第三十二圖則是“一人”背負另一人被后面的壯士追刺,上述唐文將其解釋為是猿“背負頭被蒙上的一婦女”。從唐文中得到啟發,“洪荒座”上右側的猿頭部甚大卻無五官,也像是用布蒙頭,可能就是這種被玃(猿)所掠的婦女。據西晉張華的《博物志》所載,婦女被玃(猿)掠入山中“十年之后,形皆類之”[11],故事隨時間和地域變化產生的自由性和多元性再加上石刻工匠的個性發揮,大概是造成洪荒座上猿身女子形象的原因。一直到唐代,“玃盜女”的故事仍不斷有新版本出現,而且具體情節相差還很大,可見其生命力之強和形式變化之多樣。

馬王堆漢墓帛畫(局部)左上角的蟾蜍與兔與中部的似鹿神獸。(見何介鈞:《馬王堆漢墓》,北京:文物出版社,2004年9月,81頁)
我們將以上談到的各種石刻浮雕形象及其出土地點、所附著器物種類等列成表格如下:

雅安高頤闕上的“高祖斬蛇”。(見李炳中:《漢藝精萃:雅安漢代石刻精品》,成都:巴蜀書社,2017年7月,1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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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猿》畫像石,攝于四川博物院

上部的玃盜女與中部的高祖斬蛇(洪荒座)
通過比較可以看出,將玃盜女、高祖斬蛇、昆侖山等題材應用于包括搖錢樹座在內的各種喪葬器物上,是當時流行于四川地區一種葬俗,而且它們當中的一些思想成分甚至可以穿越幾百年的時間和數千里的空間,直接追溯到西漢初的馬王堆帛畫那里。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是它們都有很強的神仙信仰傾向,而這種傾向似乎與早期道教在東漢時流行于西南地區有關,因為有學者認為大量出土于四川、重慶等地區的“搖錢樹”其實就是早期道教的遺物[12]。
雖然洪荒在中國古代傳說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但達州博物館所藏的這尊“漢洪荒搖錢樹座”確實與洪荒毫無關系,它只是眾多搖錢樹遺物中之一例而已。四川雅安出土的一件東漢晚期搖錢樹座為目前所見浮雕畫像最多、內容最為豐富、雕刻最為精美的一尊[13],洪荒座比它不如,但是和大多數出土搖錢樹座相比,其上出現的形象仍然屬于較為豐富的一個,這才是它真正的可貴之處。達州博物館的解說詞并未理解洪荒座的真實寓意,卻注意到它在設計上的精巧構思,即制作此物的石刻工匠將各種形象做了精巧的布局安排,使之成為一個貌似互相聯系的故事,使洪荒座于真實寓意之外,又額外增加了一些藝術情趣。
注釋
[1]王煜,師若予,郭鳳武.雅安蘆山漢墓出土搖錢樹座初步研究——再談搖錢樹的整體意義[J].中國國家博物館館刊,2016(5).
[2]袁珂.山海經校注[M].成都:巴蜀書社,1993:466.
[3]吳杰華.論中國人月食觀念的轉變[J].東岳論叢,2018(7).
[4]張華松.八主釋論[J].管子學刊,1995(2).
[5](唐)徐堅.初學記[M].北京:中華書局,1962:10.
[6]何志國.綿陽何家山1號東漢崖墓清理簡報[J].綿陽何家山2號東漢崖墓清理簡報[J].文物,1991(3).
[7]高文,王建緯.搖錢樹和搖錢樹座考[J].四川文物,1998(6).
[8]王煜,師若予,郭鳳武.雅安蘆山漢墓出土搖錢樹座初步研究——再談搖錢樹的整體意義[J].中國國家博物館館刊,2016(5).
[9]聞宥.四川漢代畫像選集[M].上海:群聯出版社,1955:第三十二圖、第四十六圖.
[10]唐長壽.新津畫像崖棺“玃盜女”圖考[J].四川文物,2005(6).
[11](晉)張華撰,范寧校證.博物志校證[M].北京:中華書局,1980:36.
[12]鮮明.論早期道教遺物搖錢樹[J].中國道教,1995(4).
[13]王煜,師若予,郭鳳武.雅安蘆山漢墓出土搖錢樹座初步研究——再談搖錢樹的整體意義[J].中國國家博物館館刊,201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