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世界
——淺談民間女性的藝術創作與情感表達

文/圖：王琦 西安美術學院2018級史論系碩士研究生

藝術是深藏于每個人情感思考中的獨立存在，因成長環境、性格特點以及接受教育的差異而有著不同的呈現和表達方式。尤其對于女性而言，女性藝術的發展是一種具有進步意義的文化現象，但有時我們過分強調了女性主義文化對性別重塑、自我發展、促進婦女解放等思想的影響，卻忽視了最本真的女性將自我情感注入藝術創作時所表達的情感。正如伍爾芙曾提出過：“女人要有一間自己的屋子。”在這間屬于自己的“屋子”里，生活的點滴、自己的喜好都可以被記錄，甚至可以在這里進行創作，這才是藝術靈魂最為重要的部分，即表達自我。

曾有人提出過這樣一個問題：“我們為什么要在民間藝術中提出性別取向呢？”我們提出民間藝術的性別意識，并不是為了強調所謂的女性主義，而欲通過實例的探討和背后故事的挖掘，對那些被遺忘的角落給予關注，對被遮蔽的群體予以再現，對被淹沒的聲音給以放大。[1]

而作為鄉村藝術傳承群體的鄉村婦女，她們承擔著鄉村藝術中許多民間美術類型的實踐。[2]所以剪紙、文字、雕塑等不同的藝術形式，在民間女性的手中是真正“源于生活”的情感表現。在現在看來，帶有藝術性的作品的產生可能并不是純粹因為“美”，《我的民間藝術世界——八十位女性的人生述說》中，通過集合80位不同領域民間藝術創作者的采訪實錄，帶領我們進入到了那些為生計、因意外，或是習俗而流傳下來的民間藝術作品當中。

一、民間女性藝術的產生

我們探討藝術的起源，以“模仿”“游戲”“巫術”“表現”“勞動”五種學說進行闡述，但無論藝術起源于哪一種形式，都是人類情感的直接表達，并且作為被創造出來的藝術形式，是無需考慮條件約束、事件得失的最真性情的反映。所以說，“直接得到快樂，是藝術活動的特性”[3]。通過對民間女性藝術創作者的訪問總結，可以發現，推動她們進行創作的很大動因就是興趣。

屈巧玲就曾描述過自己的剪紙生活，從小母親不教自己，她就會把不用的碎布藏起來，之后趁家里沒人的時候剪剪畫畫。后來被母親發現了，便跟著母親學習了更多的技藝，直到屈巧玲退休后，也仍未停止自己熱愛的剪紙。縱觀那些被困在傳統封建禮教中的女性，早早嫁人，為生活所牽絆，她們可能沒有文化，但是卻可以通過剪紙、捏面人等方式去尋找生活中的樂趣。她們想象的造型或許奇特、無法猜透，但是這正是給壓抑生活的一劑良藥，現實的世界將她們壓得很扁，但想象出來的那個世界是縱向的延伸，給了這些民間女性最私密、最享受的空間，是壓抑生活中最有效的舒緩方式。

張林召是在與命運抗爭的過程中通過剪紙藝術找回了自我的女性。她的孩子都夭折了，而在封建的鄉村生活中，遇到這種事情就會背負上克夫克子的臭名，甚至自己的至親由于害怕都會遠離她，在極度孤獨的境遇下，正是剪紙打開了她通向另一個世界的大門，在剪紙的世界里，她不再是一個被所有人躲避遠離的怪人，而自己的情感，也終于有地方可以放置，這就是女性民間創作者能夠創作出那些帶有巫術感，極度抽象中卻又充滿童真的稚拙圖形的成因。

還有為了貼補家用的女性民間藝人，初次的接觸甚至是日后的堅持都是為了維持生計，也有一部分女性是因為祖祖輩輩的沿襲。無論剪紙、面塑，甚至是文字符號，都是一種精神的傳承。所以說民間藝術在女性的手中，是帶有樸素情感的母性色彩，在民間文化的洗禮中沒有受到現代藝術體系催生的最稚拙、最原始的藝術表達形式。

慶澳門回歸·九九歸一 屈巧玲 剪紙（來源于《我的民間藝術世界》）

從內心資源中尋找意象，從自我探尋中建立自己的話語方式。[4]這是民間女性藝術家創作靈感的重要來源，也正是因為每個人探尋的內心世界有所不同，才能夠形成形式眾多的藝術品。“剪花娘子”庫淑蘭在采訪中不止一次提過她的傳奇經歷，為何能夠創作出這些色彩鮮明強烈、構圖飽滿充實、造型奇異、充滿張力的形象，是源于一次意外的經歷：在一次回家的路上，庫淑蘭不慎摔下兩丈深的川溝里，后來在炕上昏迷不醒，躺了四十多天，家人都要為她準備后事了，她卻頑強地活了過來，一清醒便又拿起那把生銹的大剪刀，而正是這次經歷，促使她的藝術形式發生了極大轉變。這次的意外之后，一個極具庫淑蘭個人風格的形象出現了：頭戴鳳冠、身穿霞帔的女神端坐正中，用色大膽艷麗，帶有很強的視覺沖擊力。庫淑蘭也會向前來采訪的人形容這個活潑動人的形象是她剪紙世界里的“仙女”，這與真實世界中她 “黑了明了,陰了晴了,吃了飽了,活了老了”的悲苦生活形成了強烈的對比。現實生活中的她飽受折磨，看盡了人世冷暖，藝術的世界里，她仍舊樂觀并且保持著“少女”的恬靜美好，憧憬一切幸福美好的畫面，所以剪紙帶給她的，不只是生活的所迫，也是一種饋贈。

民間女性創作者，尤其是那些因生計而剪紙、繡花的女性，一旦投入其中，就會根據自己的生活環境、經歷、民族信仰而產生不同的創作風格和形象創造。羅娜妥作為拉祜族的女性，編織創作的是帶有拉祜族特色的挎包，這種挎包的色調以黑、紅為主，圖案也多有直飾紋、菱形紋、水波紋等，拉祜族信仰的原始圖騰如葫蘆就經常被用來進行裝飾。

可見，民間藝術的產生來源是很多的，尤其融入女性特征的情懷后，不同的藝術風格應運而生。

二、民間女性藝術的審美內涵

美是人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化。民間藝術中流傳下來的種種形式，就是上文所提到的，源于生活而又高于生活，是女性在繁雜生活中為自己打造的另一個世界，通過這個創造藝術的世界，營造一個可以與自己精神溝通的私密空間，但又不完全封藏，通過剪紙、繡藝、畫貼的方式將自己在另一個世界的所知所感表達出來，這種帶有極強共享性的方式正是女性母性光輝的奉獻、給予中所獨有的魅力。

1.身體特征的符號化

藝術作品的辨識度的高低影響著一種藝術門類、一位藝術家在公眾心中的記憶度。談及女性藝術，尤其是民間的女性藝術創作，帶有地方特色和最淳樸的原始味道，是未經專業院校系統整合過的最能傳達自身的稚拙感表達。女性孕育的生理條件，形體的柔和曲線和內在所帶有的母性慈愛，性別所賦予的獨特生命特征，促成了創作中的形象個性。

在湖南江永縣的女書藝術中，字體由點、豎、斜、弧四種筆畫組成，字形走向左高右低，呈斜菱形，一篇女書文字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個舞動的女子，身材纖細、婀娜多姿，這種只有當地女性之間才能看懂的，通過字形抽象后，符號化創造出的文字形式，每一個文字都可看作是一個獨立的圖案，代表著書寫者當時的情感語境，散發著誘人的氣息，訴說著內心的種種情愫。歐陽紅艷說：“第一次見到這種字體的時候就產生了一種親切感。”可見這種具有女性氣韻的字體從形象上就表達得十分透徹了。

2.色彩中的“少女心”

女性藝術家的創作更傾向于微觀敘事，對于色彩的細節變化更為敏感。其實很多民間女性藝術創作者的作品成熟起來，并且能夠得到公眾的認可都是在她們結婚生子后或是不惑之年，但從用色搭配上，你仍然會發現具有性別特征的色彩感，即由內而外伴隨一生的“少女心”。

張林召剪紙作品1（來源于《張林召剪紙選》）

張林召剪紙作品2（來源于《張林召剪紙選》）

仍以庫淑蘭為例，《剪花娘子》用色的純度、明度極高，黃、紅、粉、藍等色彩集于一身，與她真實的灰暗生活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灰暗的世界里，庫淑蘭通過剪花塑造自己的形象，營造的那樣一個五彩繽紛、充滿歡樂氣氛的世界是十分浪漫的。或許是受到了中國長期以來的農耕文明的影響，“男耕女織”的傳統使女性自然而然地成為了布藝、編織工藝的創作者。葉淑賢做的針納物件，配色豐富協調，充滿童趣的紅、黃、綠是她一生的主色調，色彩往往展現著一個人的生活態度，傳達著她的性格，這樣明艷的色彩，始終呈現著她隨著年齡的增長未曾消逝的對青春朝氣的美好向往。和燕珍的納西草編也融入了女性的色彩感知，由于草編的材料取自廢棄的稻草、山草、山竹等，大多呈黃色、原木色等純度較低的淳樸質感，為了豐富這樣的藝術形式，和燕珍會在編織的過程中混入五顏六色的碎布條進行裝飾，精致小巧的物件會變得更有生氣。這些顏色的使用，都是帶有女性獨特魅力的展現，明快的色彩搭配細致的編織、勾勒，是時間帶不走的女性對美好的終身追求。

剪花娘子1 庫淑蘭 剪紙（來源于《剪花娘子庫淑蘭》）

剪花娘子1 庫淑蘭 剪紙（來源于《剪花娘子庫淑蘭》）

葉淑賢的針納物件（來源于《我的民間藝術世界》）

和燕珍編織作品（來源于《我的民間藝術世界》）

三、民間女性藝術對鄉村女性自身的影響

1.對美的永恒追求

這些民間藝術品的女性創作者，或者會雕刻，或者會剪紙，或者會刺繡，各色各樣極其日常的技術手法都展示著一個相同的東西，就是對美的追求。民間藝術的最大魅力并不在于學院派正規創作的專業性，而在于她們對一些傳統習俗、工藝的傳承，將面塑加入造型的改變、在編織中加入色彩的裝飾，都是將傳統進行藝術審美上的升華。寧亞琴說過她從小就很喜歡花，花的樣子是靈活的，她會根據花朵的形態抽象出幾何紋樣，麻仁欠索也對花朵有著特殊的感情，每次看到盛開的鮮花，挑一朵最漂亮的，拿回家壓干，照著再把它繡出來，而且麻仁欠索對顏色美感的追求也很強烈。由于經濟等原因的限制，她一直沒有實現去蘇州找好線的愿望，這也是她覺得自己的作品中美中不足的一個地方。這些藝術創作中的花朵、小動物、彩色的線都是美好的象征，是這些女性創作者對生活的感激和希望，對生命中美的理解和詮釋，她們用自己的理解和獨特的方式去創造這些奇妙的藝術。

2.緊跟時代、宣傳自己

民間藝術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陷在一種無人問津的狀態里，尤其是傳統的這些女性工藝品大多是因家庭生活的需要，或者維持生計所創作的，所以很少有人會把對這些物品的關注點從實用性向審美感上靠攏，欣賞者更是局限在家庭內部，但這依然不影響她們在這些傳統工藝上加入緊跟時代潮流的元素來充實傳統的審美意味。

出身自剪紙世家的朱曼華，出于自娛目的進行創作，但在大家的推廣下，她在煙臺的旅游景點開辟了200多平方米的剪紙展廳，還利用網站開辟了專欄進行剪紙生意。通過新媒體、實體店面的推廣，做到了真正的走出小家、走向市場，很大程度上極好地推動了民間藝術的發展。

3.不斷學習、提升自己

無論學習的前提是為了什么，她們對這些民間工藝的制作都是手耕不輟、不斷進取的，每一次的創作都會用心去感受，用腦去思考，以藝術創作為樂，在創作的過程中，她們會加入自己的審美想法，正如農民畫家閆玉珍老人曾說：“藝術應當來自真實的生活，但不等同于簡單的臨摹，在用心感受生活的同時，應當給自己的作品注入與時代同步的藝術激情，這便是創作。”

四、總結

我們并非要強調女性的地位或是女性在藝術史中的重要性，而旨在通過這個被遺忘的角落，去更多地關注到民間、女性特征的審美風尚、來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藝術形式來體會這個饒有興致的特殊領域。木心曾經說過：“豈止是藝術家孤獨，藝術品更為孤獨。”作為民間藝術的創作者，她們很少期盼過自己做出的物品可以得到市場或是關注，在她們孤獨地進行創作的過程中，如果我們通過這些藝術品走進這些女性背后的那個世界，試著去解讀一下生活重壓下這些藝術品為她們營造的那個私密空間，那么這些藝術品就不再是孤單的存在，而是溝通彼此，讓她們向外界展示自己的媒介、觀者了解她們的橋梁。畢竟屬于我們的獨特鄉村藝術形態是一個文化生態的整體，也是一個多類型藝術混生的文化形態。從剪紙、面塑、刺繡等不同的方面，我們看到的是那個無人傾訴的“她”的世界。

注釋

[1]魏國英,祖嘉合.我的民間藝術世界[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1.

[2]喬曉光.文化尊重——鄉村女性藝術研究[J].民藝,2018(04):6.

[3][德]格羅塞.藝術的起源[M].蔡木輝，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4:11.

[4]李建群.西方女性藝術研究[M].濟南:山東美術出版社,2006: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