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圍巾

大一時,英語老師為了鍛煉我們的口語能力,抽出一堂大課和每個人進行一對一全英文對話。高考剛過去半年,我對分數依然有功利心,于是提前查了些口語資料,一是不希望聽不懂場面尷尬,二來如果老師打分的話,成績不會太難看。
交流全程都很順暢,最后老師問我:“你畢業后想從事什么工作?”
那個場合下,我覺得這個問題略顯老套,堪比網絡段子“請說出你的夢想”。我直接省略前面謹慎的思索,痛快地答:“會計。”
聞言,英語老師沖我露出一個頗有深意的笑容,談話就此結束。
經歷意料外的事往往會給人以很深的印象,我無心糾結評價,不停回放著最后這個問題的情形,卻琢磨不透我的回答有什么不妥。
我的專業是會計,填志愿時長輩建議報這個專業,我便聽從,也沒有因一些額外因素被學校調專業。會計本身是熱門專業,不少其他系的同學聽到我讀會計,立刻露出我想轉到你們專業的羨慕表情。很多親友對我說這是一種幸運,我也是這樣認為的。
會計是我的現在和未來,這個想法在我腦海中堅若磐石。大一新生時期的我即單純又野心勃勃。既然沐浴在眾人艷羨的注目禮下,必然要付出相應的報酬,我對成績進行了嚴格的規劃,總分拿不到年級第一,至少也要有門單科成績出彩,以這個為目標,我幾乎照搬了高三的學習計劃表和經驗。日復一日的圖書館勤學生活也給了我回報,期末考,我的成績果然名列前茅。
僅是期末考試成績好是不夠的,學會計理論是為了實際操作,通往職場之路的第一關,就是考資格證書。由于我準備的比較齊全,成績均在85 分以上,而臨陣磨槍的室友三門考試都以60 分低空擦過。盡管分數相差很多,從結果上看我們是一樣的。同學老師間交流,鮮少追根究底打聽某某究竟考了多少分,了解到大家幾乎人手一把入門鑰匙,再互道恭喜就各自忙碌了。
這件事一度讓我的自尊大打折扣,更令我從沉迷成績優秀就萬事大吉的美夢中陡然驚醒。我不止一次地想,拼命背書刷題的我是不是成了麻木的書呆子?
那堂口語問答課浮上心頭,我想,是時候重新審視專業、自我和整個人生的關系了。
我依舊去圖書館,借閱了不少大部頭典籍,在大拿們的人生中拾取一片,試圖將之轉化為屬于自己的一部分。夜晚,我坐在廣場上,靜靜觀賞輪滑社、舞蹈社練習,又或是看學生會組織活動。燈光下,每張臉相似卻不同,相同的是不知疲倦的活力,不同的是根據性格呈現出的不同神情。
風中的草木香熨平了焦慮,耳邊響起老生常談的話,大學是社會的縮影。即便我把圖書館當第二寢室,看似身處學術孤島與世隔絕,其實我就在這個社會之中。有位男生,熱衷電子產品研究,大半個班的人都向他咨詢過軟硬件相關問題;文靜的女生有雙巧手,能將衣服改造為抱枕公仔,女生們都喜歡找她幫衣物賦予新生;我的室友是班委,消息及時傳遞班上的運作井井有條是她的功勞……我能專心沖刺成績,受益于他們千絲萬縷的援手。
凝神觀察終于讓癥結所在水落石出,我的那套分數和專業觀放在大學,顯然已經狹隘和落后了。分數固然重要,可只要成績排行榜在,永遠會有第一名和最后一名。倒數第一就是傳統意義上的失敗者嗎?
這未免太過主觀,一味盯著分數,是封閉世界中的自我滿足。高中時,我們面前擺著相同的目標,為了達成它,我們穿著整齊劃一的校服,甚至頭發的長度也有嚴格要求。但從那以后,一句發自內心的“你是獨一無二的”,才是人人想得到的最高榮譽。
大學,是命運贈予我們用來找尋不同個性的時光。
我決定給自己增添身份,學第二位外語。恰逢大二,有同學轉專業成功,課程數量的增加,再加上專業本身文理結合性,讓新同學極不適應。有人自嘲,第一節課就預見到了期末要掛一半科目的凄涼景象。朋友好心提醒我,學二外會不會太晚了?凡事趁早是常識,大一馬上決定考研,從業資格證也是早早考完,現在起步肯定比不上長時間聽說讀寫的專業生。
我沒有和外語系爭高下的意思,他們有他們的斜杠身份,我有我的。只要是有意義的事,再晚去做還是有意義的。
學二外時,我選的是偏生活情境對話的教材,而不是針對考試的語法和單詞條目。這種生活中的語句使用頻率高,簡單的劇情也不會枯燥。我認識了幾位該專業的同學,同他們吃飯時經常七嘴八舌地討論怎么學外語,每個人的心得不同,老師教學風格千差萬別。這些無可替代的信息,于這片大學土地上方能邂逅。
逐漸,我開始在網上替視頻做野生字幕,偶有爭議的情況下,得來的也是善意的糾正和探討。五個月后我鼓起勇氣,抱著做打雜工的心態加入字幕組,興趣和環境令我的語言水平程指數增長。看到謝謝翻譯的評論時,身體的疲憊早就被幸福感擠到千里之外。
不過,我沒有喧賓奪主地忽視專業課的學習。對于我,二外類似于飯后甜點,讓我能填飽肚子的同時獲得甜味素中的快樂因子。
于是,我又拿起英語老師的問題。我很慶幸,她問的是畢業后想從事的職業。對于平凡的我而言,夢想太過奢侈珍貴,代表著未來和希望,因而不敢堂皇說出口。
職業又何嘗不是呢?它代表的這份將來和眼前緊密鏈接,更加現實。現實恰恰是最容易忽略,又更值得我們輕拿輕放的。曾經的我草率將會計脫口而出,以專業定義人生,實在是過于想當然。后來就業指導老師展示給我們看,就算是當會計,不同性質背景的企業單位亦各有千秋。
想必英語老師定是有過類似的經歷,才露出感同身受又富有深意的微笑吧。她沒有當場反駁我,選擇尊重包容我,任我去探索。畢竟能聽到心底真切渴望并步履不停走下去的,只有我們自己。
記得有位對植物抱有極高熱情的同學告訴我,如今科學技術能將不同品種的種子聚合在一起。盡管外觀上,復合種子仍是普通微小的一粒,但只要埋進土里,給予足夠的水和光,再加關愛,不久便會呈現出一大捧植物。姹紫嫣紅,千姿百態的植物搭配在一起,具有非常高的觀賞價值,最重要的是,每株植物原本的特點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同時生長沒有影響植物本身,反而開發了它們更多的美。斜杠對于我,就是這樣的意義。我心中的大學,就是發現種子可以集合生長的科學家,就是我們這些斜杠青年的天使投資人。如《小王子》里寫,如果想要造船,不用找人收集木材,也不用給他們分配任務,只要告訴他們大海是廣闊的無邊的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