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不會再記仇了

◎孟夏

高三畢業那天，我在教室的垃圾堆里，看到了一只亮黃色的香蕉抱枕。這只抱枕是我的，或者說，在我把它送給我的同桌之前，它是我的。

那個時候我們高三，午休的時候，同桌喜歡直接把額頭抵在桌面上睡覺。但是桌子太低，醒來后他的脖子就會疼。所以在他過生日的時候，我送了他這只抱枕，這樣他午休時就可以把頭墊高一點了。

我的高三生活過得很不愉快，而為數不多的愉快時光多與他有關。送他這只抱枕，一方面，是因為他過生日；另一方面，則是我想表達對他的感激。我希望他知道，在一些過得不太順利的時候，我是靠他講的笑話撐過去的。

但在垃圾堆里看到抱枕的那一刻，我實在不知道該怎么辦了。我到底是要裝作若無其事，還是要撿回這只抱枕，跟他說：“嘿，你落了這個。”

如果我再次把這只抱枕送還給他，我應該表現出怎樣的情緒？是要裝作若無其事，還是要裝作有一點被冒犯但不太嚴重的生氣，或是要像我內心實際感受到的那樣受傷呢？

無論哪種選擇，看上去都過于艱難。所以直到最后，我也沒有勇氣撿起那只抱枕，只是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離開了教室。

上初中的時候，班里有兩個女生是好朋友，我挺喜歡她倆的，其中一個常常和我一起坐車回家。

某個冬天的傍晚，我們在車站一起等車，像平時那樣歡快地聊天。我給她講了很多笑話，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出了眼淚。

笑完之后，她緩了緩勁兒，突然對我說：“你真有意思。我覺得你不是一個像XX 說的那樣壞的人呀。”

XX 是她的好朋友——另一個我挺喜歡但不算熟悉的女生。這句聽起來很像是表揚的話，讓我當時的思路突然變得清晰，稍微琢磨一下后，我就明白了：原來XX 一直在背后對她說我的壞話，而她也一直都在聽XX 說我的壞話。

那種被背叛的感覺瞬間涌上心頭，氣氛突然變冷。車來了，我們在擁擠的車廂里被人流擠向兩邊。

下車的時候，我們沒有互相道別。后來我們再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努力地約著一起回家了，雖然在車站偶爾碰到還是會聊天，但像那個冬天傍晚一樣熱烈的氣氛，再也沒有了。

在好幾年的時間里，我都覺得，離開一個可能沒那么喜歡自己的朋友，是讓自己安全的行為。

我沒有想過的問題是：對于那個女生而言，即使她很好的朋友一直在說我的壞話，她還是愿意和我一起坐車回家；即使她很好的朋友一直在說我的壞話，她也還是愿意對我說，“我覺得你不是一個像XX 說的那樣壞的人呀”。在那個冬天的傍晚，她最想告訴我的，也許僅僅是“我覺得你很好”。

高中畢業后，我和高中時的同桌還繼續保持著聯系。我們終于告別了“自己給自己添堵”的青春期，進入了“生活主動給自己添堵”的成年時期。

在我消沉的時候，我會買高鐵票去他念書的城市，在他們學校的食堂里吃早餐，聽他“花式吐槽”最近的生活。

盡管在去程的高鐵上，我還是常常會想起那個被丟掉的抱枕，隱隱擔心他只是出于客氣，而并非真心想要招待我。但在回程的時候，這種擔心總會煙消云散。

終于，我確信了這是一個“我可以去的地方”。而擁有一個“可以去的地方”，對于我而言，實在要比“送出的禮物不會被對方丟掉”重要太多了。

大四的梅雨季節，同桌在上海實習，兩個月內買了11 把雨傘。畢業之后他去了杭州。下高鐵的時候他發微信給我：“杭州也下雨了，而我竟然把所有的傘都留在了上海。”

想象著他在火車站買第12 把雨傘的樣子，我忍不住笑出了聲，隨口接上一句：“太真實了。你高中畢業的時候就把我送的抱枕留在了教室。”

很長時間沒有收到回復，我以為他已經忙著去趕路了，突然又收到一條信息：“我畢業之后才想起自己忘了拿那個抱枕，但當時已經找不回來了。后來我每年過生日的時候都會想起它，但是我一直都不知道該怎么跟你提這件事。”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對這件事，他也有“不知道怎么辦才好”的一面。

已經過去四年了，連我自己都差不多已經接受了他“就是一個活得比較潦草的男生”的設定，覺得他弄丟我送的禮物是一件很好理解的事。但就是這個“生活潦草”的男生，四年里的每一個生日，竟然都會苦惱一遍該怎么跟我解釋。

當時我想，這便足夠了。知道他在想這件事，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在不斷“記仇”的過程中，我開始覺得，人和人之間的關系，不是簡單的正面和背面，而是有相互并存的很多面。

就像我和我的同桌，我們共度的快樂瀟灑的高三時光是一面，畢業后被丟在教室里的抱枕是一面，多年來的彼此打氣是一面，他漫長的、不知如何向我開口表達歉意也是一面。

我漸漸相信，積極溫暖的那些面比消極疏離的那些面更加重要。

如果讓我回到和初中同學一起等車的那天，我想我還是會因為她透露的那句“XX 說你壞”而稍稍受傷吧。

但是我會更用力地體會和記住，她補充說明里的“你真有意思”和“我覺得你很好”。

被拒絕和被討厭是存在的，但還有更多的被接納和被關心存在。如果在感覺到被拒絕的瞬間就太快地后退，那我們就會錯過那些好的部分。

人和人一旦靠近，就有可能互相傷害。那么關系中存在磕碰和誤解，似乎是種必然。但是，只要晴朗的部分遠遠多于陰霾，或者我們看重晴朗的部分遠遠多于陰霾，那些積極的溫暖的線索，就會漸漸浮現出來。

在我的生活里，被拒絕、被忽略、讓我想要去“記仇”的事情，還會繼續發生。但現在，我下定決心，把每個我想要“記仇”的時刻，當作提醒自己更努力地積累和感受積極的時刻。

正是因為發生了沒那么好的事情，所以我們才要一起做更多好的事情，從而包裹住那些不好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