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神
關鍵詞調解書 “拒執罪” 法院
在“調解優先,調判結合”的審判背景下,我國許多民事訴訟案件及除人民檢察院提起的刑事附帶民事訴訟案件是通過調解結案的。調解申請執行、執行中拒不執行調解書的情形與判決的相關情形一樣屢見不鮮。然而,依據當前法律有關“拒不執行判決、裁定罪”(以下簡稱“拒執罪”)的規定,拒不執行調解書的刑事歸責存在缺位。這不僅妨礙了人民法院正常的司法執行工作,更使諸多據不履行調解書的拒執行為無法得到應有的法律評價與懲治。
從犯罪構成分析,調解書屬于拒執罪的“犯罪對象”。有關“拒執罪”的犯罪對象,主要有如下法律規定:
(一)刑事領域
我國《刑法》第三百一十三條規定,對人民法院的判決、裁定有能力執行而拒不執行,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下有限徒刑、拘役或者罰金。何為上述“判決、裁定”,1998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拒不執行判決、裁定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一條規定,是指人民法院依法作出的,具有執行內容并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判決、裁定。2002年,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對《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三百一十三條的解釋進行了審議,最終形成的報告在1998年司法解釋的基礎上進一步指出,人民法院為依法執行支付令、生效的調解書、仲裁裁決、公證債權文書等所作的裁定屬于該條規定的裁定。
(二)民事領域
1992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若干問題的意見第123條第3項規定拒執罪的適用可以為“有履行能力而拒不執行人民法院發生法律效力的判決書、裁定書、調解書和支付令?!痹撍痉ń忉屆鞔_規定調解書是拒執罪的犯罪對象。之后,隨著2015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解釋》的出臺,上述意見被廢除。但2015年解釋并未再規定拒執罪中判決裁定的范圍?,F行《民事訴訟法》第一百一十一條第一款第六項規定:拒不履行人民法院已經發生法律效力的判決、裁定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據情節輕重予以罰款、拘留;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三)評析
調解書能否適用拒執罪主要存在否定說與肯定說兩種不同觀點。
否定說主要依據是我國刑事領域的上述相關規定,罪刑法定原則及禁止類推解釋對否定說提供支持??隙ㄕf則認為調解書能適用“拒執罪”。依據是不僅在規范層面,我國曾以民事司法解釋的方式肯定過調解書可以適用拒執罪;而且依法理分析調解書在我國民事訴訟法中的定位及拒執罪的相關構成,排除調解書在拒執罪中的適用也是不合理的。
筆者認為,調解書適用拒執罪有較大的合理性。根據我國民事訴訟法,生效的民事調解書與民事判決具有同等的法律效力。從刑法法益考察,對調解書的拒不執行侵害的法益正是拒執罪所保護的法益,法律理應予以規制。調解書是當事人在法院主持下自愿達成的合議。從法益侵害的實質性上看,拒不執行當事人“誠信”合意達成的調解書較拒不執行判決而言有著更為嚴重的危害性。
在現行規范層面,調解書不能適用拒執罪無疑是當下的主流。規范的矛盾體現在1992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若干問題的意見廢除之前民事與刑事兩個領域就拒執罪的不同規定。民事與刑事在同一問題上沖突以何者為準并沒有相應的處置規則。這使調解書能否適用拒執罪在規范層面的非偽性得到一定證實。反觀我國立法傾向于支持調解書本身不能適用拒執罪,概因為如下原因:
法院調解作為糾紛解決方式的定位應溯及法律社會學上社會司法與國家司法的劃分。法律社會學的代表人物尤根·埃利希對社會司法現象概括性描繪:“各種各樣的仲裁法庭、社會法院、榮譽法院、卡特爾法庭、信托法院、工會法院和會所法院都是由社會自己建立和維持的法院,它們的裁決主要以非法律規范為基礎。。因此,ADR多元化糾紛解決方式在西方屬于社會司法,其特征主要表現為主體系社會組織及裁決依據系社會規則。拒執罪保護的重要法益之一即法律的權威性、人民法院正常的司法活動。若將法院調解視為純社會司法的范疇,那么我國立法認為調解書不能適用拒執罪就容易理解了,因為調解書并未包含拒執罪所要保護的上述法益。但回到埃利希對社會司法的最初描述,顯然我國的法院調解并不與西方的上述模式一致。隨著法院調解制度的逐漸發展,我們也早就理清法院調解與其他社會機構調解之間的差別。法院調解絕不可能是“純司法”活動,至少是一種“準司法”活動。因此,當事人在法庭主持下在法院制作的調解書在使當事人有敬畏法律權威性的感知方面與判決并無二致。我國當前對調解書本身不能適用拒執罪立法的觀念應該根源于對法院調解上述定位的桎梏。
正由于上述對調解定位的傳統態度沒有改變,接下來的嚴格遵循“罪刑法定”及“禁止類推解釋”就使司法實踐無法將調解書本身適用拒執罪。
(一)法益之保護分析
對于拒執罪本罪的犯罪客體,有觀點認為是國家的審判制度;。也有認為是人民法院的正?;顒又刃?有人強調是司法機關的裁判活動的權威性;還有人主張是司法機關執行判決、裁定的正?;顒?。主張復雜犯罪客體說的學者認為,基于犯罪客體復雜性和多樣性的分析,“拒不執行判決、裁定罪的客體應當是復雜客體,侵犯了國家審判活動秩序和權利人的合法權益。”但是,無論對本罪的犯罪客體做何種表述,均無法脫離作為國家司法機關的人民法院的司法活動,而人民法院出具的調解書,顯然是法律規定的司法活動的最終結果之一。故對調解書與判決書在適用拒執罪時采不同態度缺乏正當的理由。
(二)立法意圖探究
反觀2002年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對第三百一十三條的解釋,人民法院為依法執行支付令、生效的調解書、仲裁裁決、公證債權文書等所作的裁定屬于拒執行罪規定的裁定。仲裁裁決、公證債權文書的作出機關不是人民法院而是仲裁委員會、公證處,且法院對于仲裁裁決、公證債權文書有審查的權力,可以對其不予執行,因此這類執行文書必須在作出相應的執行裁定后才能成為拒執罪的犯罪對象。而調解書的制作主體為人民法院,立法解釋中之所以將依據調解書制作的執行裁定列為拒執罪的客體則可能因為拒不執行判決、裁定罪的主體不僅僅限于被執行人,協助執行義務人、擔保人都可能成為本罪的主體。上述立法解釋的用意可以解釋為為了明確依據調解書制作的執行裁定可以成為本罪的犯罪對象,而不是為了將調解書排除出本罪的犯罪對象。同時,從更深層面上考之刑法的立法意圖,追究拒不履行調解書的刑事責任,也符合犯罪化的正當依據。我們應當從客觀和主觀兩個方面對社會危害性的“嚴重性”加以判斷和予以把握。就惡意逃避履行調解協議的義務且情節嚴重而言,行為人的行為具備了嚴重的社會危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