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京徽
關鍵詞唐前期 法制文明 法律精神
中華法系綿延四千年不曾中斷,在世界五大法系中獨樹一幟,自成體系。而在中國古代法律系統的漫長歷史演變和發展中,唐律作為集我國古代法律之大成者,不但成為中國古代法律之楷模,而且被公認為中華法系之代表。對唐朝特別是高祖至武則天統治時期的唐朝前期法制文明與法制精神的梳理和研究,既對挖掘中華傳統文化的精髓有重要價值,同時也能為今天健全社會主義法制、完善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提供有益借鑒。
學術界對于唐前期法制文明及其所體現的法律精神著墨頗多。。張晉藩《中國司法制度史》對唐代大理寺、御史臺、刑部等司法機關的訴訟職能進行了深入分析,從唐代訴訟的運作過程角度體現了法制文明。陳璽的《唐代訴訟制度研究》分類論述了唐代訴訟、拘捕、強制、審判、執行、復核等制度。胡寶華的《唐代監察制度》,嫻熟利用傳世文獻資料,對唐代彈劾、監察等制度進行了深入研究,展現了唐代不同監察方式法制文明精神。王志亮主編的《中國監獄史》對唐代的獄政制度做了深入研究,陳登武也對唐代的錄囚制度進行了詳細論述。
此外,學術界對唐朝涉外法律制度文明與法律精神的研究也日益深入。張晉藩先生的《中華法制文明史》,將唐朝的涉外法律作為一章專述;高樹異《唐宋時期外國人在中國的法律地位》、蘇欽《唐明律“化外人”條辨析》、沈壽文《<唐律疏議>“化外人”辨析》、楊勤峰《論化外人相犯》等,也都注重探討唐代涉外法律所體現的法制文明問題。
(一)文明的概念
“文明”一詞最早見于《易經·乾卦·文言》,所謂“見龍在田,天下文明。”這里的“文明”,代表著萬象呈現、生息、發展,各行其道,井然有序,具有濃郁的古代哲學色彩。現代意義上對“文明”的理解,較之《周易》要深刻的多。美國人類學家摩爾根系統性地對“文明社會”的范圍進行了界定,他指出“這一階段始于標音字母的使用和文獻記載的出現。……刻在石頭上的象形文字可以視為與標音字母相等的標準。”。結合歷史發展和近人研究學說,一般認為,優越自然的條件,必然產生美麗的文明,文明是人類在改造世界過程中所表現出來的健康、積極、向上、進步的狀態,其中精神文明為指導,物質文明是實踐,二者相輔相成、相互為用,涵蓋了人與人、人與社會、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
(二)法制文明的概念
《管子·法禁》日“法制不議,則民不相私”。一般而言,法制本身僅為不涉及價值判斷的客觀存在和客觀反映,而其在產生發展過程中所體現出來的文明價值,則為法制文明。概括來講,法制文明是指由統治者所創制的法律規范、法律制度以及有關法律現象的態度、價值及學說理論等所蘊含的符合發展趨勢的復合整體。法制文明是對法制的價值功能判斷,代表的是法制中符合社會發展要求和方向的正面因素,因此法制文明在一定程度上也反映出社會進步的水平。
(三)法制文明的產生背景
人類固有的社會性,決定了社會分工和利益分配必須得到妥善解決。為預防和減少由此而生的矛盾,必須設計并推行一套行之有效的治理方法與機制,以調整社會關系、規范社會生活、維系社會秩序。在此過程中,經過長期的探索和實踐,法制被視為治理社會的有效機制之一,在歷史發展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法制不是從來就有的,而是在社會生產力發展到一定水平的基礎上隨著私有制、階級和國家的出現而產生的,法制文明是一定的物質生活、社會生活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
具體到中華法制文明,由于傳統上中國是一個以農業為主的國家,且長期以來深受封建宗法制、儒家倫理道德學說、專制皇權等因素影響,催生了中國特有的國情和政治文化品格,從而孕育出了豐富多彩的法制文化,形成了獨具特色的中華法制文明,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評價的那樣,“具有重要的世界地位并對世界其它法系產生重大影響。”
(四)法制文明的表現
從法制文明的概念可以看出,法制文明表現為法律精神文明與法律制度文明兩部分,其中法律精神文明主要體現為國家與最高統治者依法治國的思想與指導原則,而法律制度文明則主要體現為立法、行政、執法及司法制度上的具體文明內容。就法律制度文明而言,主要有以下幾點:
1.立法文明。立法文明主要是指在立法過程中所體現出的實施程序以及價值取向等文明之處。立法文明是法制文明的基礎和前提。
2.行政文明。行政文明是統治者行使統治權力過程中,以科學的行政理念或者人道主義、人文主義為指導,所客觀實現的進步狀況。行政文明是行政管理的較高規范和指導標準。
3.執法文明。執法就是執行或執掌法令,是依照法、運用法、實施法的過程。涵蓋行政、刑事、民事、經濟等諸多方面。執法文明是法制文明的根本和載體,沒有執法文明,法制文明就如空中樓閣,無從談起。
4.司法文明。主要體現在審判、執行、監督等方面。司法文明是法制文明的重要保障。
如上文所述,法制與法制文明有著嚴格區別。不同于對法律制度的全面研究,本文所關注的重點是唐朝法制文明,意即唐朝法律精神文明與法律制度文明的統一體,是唐朝法制中摒棄野蠻落后內容之外的較為文明先進的部分。
唐朝法律制度主要包括律、令、格、式。李唐肇建伊始,李淵就命人編制了《武德律》。李世民即位后,又詔令臣下耗時十數載制成《貞觀律》。永徽四年,唐高宗李治命長孫無忌等人編寫完成《永徽律疏》,主要解決條文的解釋和適用問題,后人將這些最終統稱為《唐律疏議》。唐玄宗時期,又頒行了我國第一部具有行政法典性質的《唐六典》,強化對行政活動的約束。唐朝的律、令、格、式,作為基本法律形式和法律體系的基本構成,其內容和作用既是有明確分工又相互協調配合,反映出唐朝立法技術上達到的高度。
縱觀以《唐律疏議》《唐六典》為代表的唐朝前期法律制度,其所呈現出的法律精神文明,深刻反映出德治與法治相結合的思想。
(一)堅持德治反對暴政的思想
有鑒于前隋重刑厲法導致的人人自危的情況,經過血雨腥風之后登上權力頂峰的唐統治者及其大臣們,“當今之動靜,必思隋氏以為殷鑒”。。他們認為,隋代律令“漸亦滋虐”“法令尤峻”是招致“人不堪命,遂至于亡”的重要原因。為此,特別注意堅持“慎刑”的德治思想,反對暴政,寬仁治下。李淵時期的《武德律》即開始摒棄隋代的嚴刑峻法,“務在寬簡,取便于時”。。唐太宗在組織群臣討論立法時,又采納了魏征以寬仁慎刑作為立法原則的意見,“因為上言王政本于仁恩,可以愛民厚俗之意”。
總的來看,唐律所定刑罰只有笞、杖、徒、流、死五種,死刑只有絞、斬二等,與前隋相比,《貞觀律》減少死罪條目九十二項,“自是比古死刑,殆除其半”,“凡削繁去蠹、變重為輕者,不可勝紀”。在司法程序上,為避免“守文定罪,或恐有冤”的情況,唐代還建立了三復奏、五復奏、會審等制度以及監察機制,“庶免冤濫”。一改隋代“上下相驅,迭行棰楚,以殘暴為干能,以守法為怯懦”的局面,尊法守法一時成為社會風氣,貞觀四年“斷死刑天下二十九人”。到玄宗開元二十年間,“大理獄……至是有鵲巢其庭樹”。
(二)堅持道德教化為先,預防犯罪為首的思想
唐代注重法制的教化功能,唐統治者認為,“圣人甚尊德禮而卑刑罰。”為此,唐代以德主刑輔作為立法的指導思想,始終貫穿“德禮為政教之本,刑罰為政教之用”的理念。“蓋政者為治之具,刑者輔治之法;德禮者,出治之本,而德又禮之本也。后世之為治者,德禮有愧,教化不先,非惟德禮不能使民有恥且格,而政刑亦不能使民免而無恥矣。甚而至于罪麗于十惡尚忍言之哉”。德禮為本、刑罰為用、教化為先,體現了以人為本的重德禮德精神和以刑罰為治國之具而非目的。唐律“一準乎禮,而得古今之平”,實質上就是唐律一切依禮以為出入,禮與刑相輔相成,使禮法結合在唐律中達到十分完備的程度。這一指導思想不僅整頓了社會秩序和社會風俗,而且發揮了明刑弼教的作用,“有力地創造了唐朝以法制為突出特點的和諧的盛世”。
(三)堅持以法治國的思想
一方面,完善法律制度,樹立法律權威,著力解決無法可依等突出問題。唐初統治者反思前代之所以會出現“寬猛乖方,綱維失序~下凌上替,政散民凋”的亂象,認為是法令不彰、混亂失序造成的,他們認為“法,國之權衡也,時之準繩也。權衡所以定輕重,準繩所以正曲直。”。為此,李淵太原舉義時,“即布寬大之令,百姓苦隋苛政,競來歸附。”武德七年詔告天下:“斟酌繁省,取合時宜,矯正差遺,務從體要。”。李世民繼位后,又對法律“更加厘改”,明確指出:“法者非朕一人之法,乃天下之法”,不能因“國之親戚”而“撓法”。。可以看出,以明法作為“安民立政,莫此為先”。的治國方略是唐初君臣的共識。通過明法,“禁暴懲奸,弘風闡化”,穩定社會秩序。
另一方面,注重畫一而治、援法斷罪。貞觀之初,李世民便發現律令雖已頒布,但是執行效果不佳,不依法裁判時有發生,因此他嚴申“人有所犯,一一于法”。貞觀十一年,魏征上疏太宗,“夫刑賞之本,在乎勸善而懲惡,帝王之所以與天下為畫一,不以貴賤親疏而輕重者也。”。太宗對此高度認可,“深嘉而納用”。李世民一再告誡群臣要嚴守法度,如有受財枉法的官吏,“隨其所犯,繩以重法”,就連皇親李道宗因“坐贓下獄”,也被“免官,削封邑”。即使出現網開一面的情形,皇帝也非常自責。當時廣州都督黨仁弘犯法當死,李世民“哀其老而有功”,免其一死,特為此下詔罪己,“請罪于天”,以示不當曲法,他自己檢討道:“法者……不可以私而失信。今朕私黨仁弘而欲赦之,是亂其法,上負于天,欲……治罪于天三日”。當然,究其本質,法制也只是統治階級維護自身利益的工具而已,但唐初統治者以法治國、畫一而治的立法思想,也在客觀上對法制文明建設和維護社會的相對公平秩序起到了促進作用。
(四)堅持德法共治的思想
堅持德法共治,將道德法律化,使法律道德化,是唐律的一個顯著特點。
一方面,把禮作為制定法律的理論依據。《唐律疏議》大量將儒家經典作為立法依據,律文修撰以禮為指導,條文多源于禮。唐律中許多律條本身,就是直接或間接地源出于禮。比如《名例律》中的“八議”完全是照抄《周禮·秋官·小司寇》的“八辟”,《戶婚律》中的“七出三不去”則是《大戴禮記·本命》中“七去三不去”的翻版。此外,禮的一些概念,諸如“斬衰”“期”“大功”“小功“緦麻”“袒免”等在唐律中反復出現,被借用為律的專門用語。另外,對律文的解釋也多以禮為論據。如《名例律》中“盜及偽造御寶”的相關規定,戰國李俚在《法經》中即有“盜璽者誅”的解釋,但《唐律疏議》卻舍《法經》而引《禮運》說作為依據,以儒家經典注釋律文,“故《禮運》云……”這樣“于禮以為出入”的情況在《唐律疏議》中比比皆是。
另一方面,把德禮的基本要求通過律法具體條文體現出來。最具典型意義的當屬“十惡”的立法規定。《唐律疏議》中“十惡”都是反映的“宗教人倫”,也就是綱常名教。為此,《唐律疏議》將十惡列入首篇《名例》中,“特標篇首,以為明誡”。此外,關于“子孫別籍、異財者,徒三年喲等相關規定,也是將禮的基本規范直接入律。
回顧唐朝前期法制的產生背景、立法重點、制度設計,可以看出唐朝法制設計的初衷是唐初統治者對隋及之前各代“法令尤峻”導致嚴重后果的深刻反思,慘痛的歷史教訓使李唐統治者感到,如不改變以往“以殘暴為干能,以守法為怯懦”的局面,建立符合現實、順應民意的相對文明的法律,則民心不穩、統治不牢、國祚不永。無論是吸取隋代迅速覆亡的深刻教訓,還是維系統治秩序和社會穩定的現實需要,都促使唐朝前期法律制度構建及繼承發展都是建立在堅持德治反對暴政的思想基礎之上,“慎刑”“寬仁”成為唐朝前期法制文明與法律精神的主基調,并在具體立法實踐中得以貫徹施行。這實際上是對暴君專制的批判與否定,一定程度上體現了民本的思想,具有歷史的先進性。
應當看到,唐代法制文明的產生、發展、完善,根本原因在于唐王朝作為我國封建社會鼎盛的標桿,其經濟社會發展、物質生活豐富、對外交流頻繁,催生了法制向前發展的動力。因此,我們既要借鑒唐朝法制文明的重要內容,比如明法慎刑、德法結合、以法治國、監督制約等指導思想,也要借鑒唐朝不斷完善法制文明的內在動力,如吸取前人有益成果、立足社會發展變化的實際和國情特點、對法制的再完善和再創造等,在宏觀上更加強調法律作用,重視法典編制,加大法律宣教,在微觀上也要因時制宜立法,謹慎妥當司法,既要不斷完善社會主義法治體系,更好服務經濟社會發展,又要注意研究總結新問題、新隋況,“取合事宜”,保持立法的與時俱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