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園媛 陳吉繁
關鍵詞不可抗力 情勢變更 疫情 免除責任 繼續履行
對于新型冠狀病毒疫情作為突發事件的法律性質有兩種觀點,一種認為屬于不可抗力,不可抗力的定義可見《民法通則》第一百五十三條、《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七條、《民法總則》第一百八十條規定,三部法律均將不可抗力定義為不能預見、不能避免且不能克服的客觀情況。另外一種認為屬于“情勢變更”,“情勢變更”的規定僅見于《合同法司法解釋(二)》第二十六條規定,該條規定將不可抗力和情勢變更作了“二元規范模式”,然兩者都具有客觀性、偶然性、訂約時的不可預見性,合同當事人對事件的發生均無過錯。但兩者存在以下區別:
(一)兩者適用范圍不同
依據現行法律規定,情勢變更的適用范圍小于不可抗力,《民法總則》《民法通則》《合同法》均對不可抗力作出規定,而情勢變更僅在《合同法司法解釋(二)》中規定,可見,情勢變更僅適用于合同法律關系中,不可抗力不僅適用于合同法律關系,而且還適用于侵權法律關系、無因管理、不當得利。
(二)兩者引發的事由不同
不可抗力引發的事由往往要比情勢變更對社會的影響更為嚴重,且無法克服。不可抗力引發的事由分為兩類,第一類是自然災害,例如地震、海嘯、火災等;第二類是社會事變,例如武裝沖突、罷工等。“情勢變更”中的“情勢”是指合同締結之時,無論合同當事人是否意識到,構成訂立合同前提的“當時存在的法律秩序、經濟秩序、貨幣的特定購買力、通常的交易條件等特定的一般環境。”相對于法律秩序、經濟秩序等環境變化,自然災害及社會事變更為嚴重、無法克服,將直接導致合同無法履行的可能性也更大。
(三)兩者所導致的法律后果不同
根據《合同法》第九十四條規定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實現合同目的,當事人可以解除合同;第一百一十七條的規定,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合同的,部分或者全部免除責任;《民法總則》第一百八十條的規定,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民事義務的,不承擔民事責任。可見不可抗力會導致合同當事人享有法定解除權或者免除責任。根據《合同法司法解釋(二)》第二十六條規定,“情勢變更”將指引當事人提出變更或者解除合同的請求權。前者的解除權是形成權,后者的解除權是請求權;前者享有部分或者全部免除民事責任的權利,后者有變更合同的請求權。
通過兩者對比以及實例論證。本文認為,此次新型冠狀病毒疫情屬于不可抗力。從醫學上來說,醫學界從2019年12月始至今未確定傳染源、傳播途徑以及治療方法,無法阻卻傳播,無法預估所造成的人身傷亡,屬于醫學上的無法克服。從法律上來說,地方政府針對當地疫情嚴重程度分別延長休息日,民事主體均無法克服。即便恢復工作,因此次疫情不同于2003年的“非典”,此次疫情波及范圍廣,傳播速度快,給民事主體造成的心理壓力明顯高于“非典”時期,使民事主體完全無法預料事件發展之態勢。勞動者無法到崗,無法組織生產或者經營,消費者怠于消費,民事主體已盡最大努力,幾乎無法履行合同。事件發展不為當事人的意志和行為所控制,己屬于法律上的無法克服。因此,新型冠狀病毒疫情應被定性為不可抗力。
合同解除權主要可以分為法定解除權和約定解除權。對于不可抗力,《合同法》第九十四條第一項規定,此為法定解除權。當然,不可抗力也同樣存在約定解除權的適用可能,如合同主體在合同中明確將疫情約定不可抗力的,那么在此情形下,原則上應當按照合同主體的約定處理。
需要明確的是,新型冠狀病毒疫情雖被認定為不可抗力,但是這并不意味著所有合同主體均可據此主張解除合同。合同主體依據《合同法》第九十四條第一項之規定主張合同解除權,仍應當滿足一定的條件。
(一)合同應當于新型冠狀病毒疫情發生之前簽訂生效
對于在新型冠狀病毒疫情發生之后簽訂的合同,因疫情事實已經發生,在此情況下,合同主體均知悉,故此時已經不符合“不可抗力”中的無法預見客觀標準,合同主體在疫情發生后簽訂合同的行為應屬于雙方自甘風險的行為。故此后,合同主體依據《合同法》第九十四條第一項之規定主張合同解除權的應不予支持。同理,當合同已經陷入遲延履行時,亦不應賦予該法定解除權。
(二)合同目的不能實現與新型冠狀病毒疫情存在因果關系
司法實踐中,不乏有部分合同主體認為只要有不可抗力的發生,便具有了行使解除合同的權利。然而,只有當不可抗力的發生與合同目的不能實現之間存在因果關系時,才符合《合同法》第九十四條第一項所規定的法定解除權行使條件,“因不可抗力致使不能實現合同目的的”中的“因”字便是該項法定解除權對不可抗力與合同目的落空之間存在因果關系的要求的體現。具體對于此次新型冠狀病毒疫情而言,即要求系因該疫情的直接影響或者基于政府部門采取的相關防范措施導致合同無法履行,并導致合同目的落空時,才能行使前述法定解除權。
(三)依據不可抗力解除合同的一方,應當及時通知合同相對方并提供證明
根據《合同法》第一百一十八條規定,受不可抗力影響的合同當事人應當及時通知對方,此處對于“及時”的理解,原則上應當在不可抗力發生后盡快發出通知,但是在特殊情況下,應當允許給予該方當事人合理的通知期限。例如在此疫情過程中,多數快遞公司已經出現暫停、延緩接收、派送快遞的情形。除了應當及時通知之外,還應當注意對通知的證據的保留,故優先選擇采用書面的方式。即便出于事情的緊急,先采用了口頭通知的方式,事后也應當及時補充書面通知。另外,對于負有通知義務的一方合同當事人,其還應當向對方當事人提供發生不可抗力的證明。就此次疫情而言,該方當事人可以向對方提供政府部門發布的通知、通告等規范性文件等。
(一)不可抗力免責的法律適用
《合同法》第一百一十七條第一款規定與《民法總則》第一百八十條規定對于不可抗力的責任減免事宜作出了不同的約定,《合同法》規定的是部分或者全部免除責任,而《民法總則》規定的則是不承擔民事責任。對此,按照最高人民法院于2019年11月8日印發的《全國法院民商事審判工作會議紀要》第二條規定:“因民法總則施行后成立的合同發生的糾紛,如果合同法“總則”對此的規定與民法總則的規定不一致的,根據新的規定優于舊的規定的法律適用規則,適用民法總則的規定。”故此,基于新型冠狀病毒疫情構成不可抗力時,應當根據《民法總則》第一百八十條規定來認定,即不承擔民事責任。也就是說2003年“非典”引發的相關案件與此次疫情引發的相關案件在法律適用上存在差異。
(二)不可抗力免責的范圍
《民法總則》中的民事責任制度在保留原有立法精華的同時,又根據時代發展,促使民事責任制度更加具有實用性…。其中在民法總則中增添原有法律未規定的“繼續履行”作為其中的民事責任承擔方式。
那么根據上述的分析,《民法總則》中的第一百八十條中的不承擔民事責任究竟是不承擔何種民事責任。是否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民事義務,就免除了所有包括“繼續履行”在內的所有民事責任?在租賃合同糾紛中,承租人因不可抗力無法履行民事義務,是否就不用繼續履行給付義務?本文認為,于合同糾紛而言,此處的民事責任應當是違約責任,即受此次疫情影響導致不能履行合同的一方當事人不用承擔繼續履行、采取補救措施、賠償損失等違約責任。
但同樣需要提醒注意的是,此處的不用承擔繼續履行并非終局性的停止履行,而只是暫時性的、即時性的停止。因為只要合同尚未解除,合同當事人便未從合同義務中解脫出來,故對于負有履行合同義務的一方當事人而言,即便因不可抗力導致不能履行合同而不用承擔民事責任,也只是暫時不用繼續履行合同義務,待不可抗力的事實消除后,該一方合同當事人仍應當繼續履行合同義務。
首先,不可抗力與情勢變更在法律規定上存在相似點,在判例中也很難區分兩者關系,兩者存在交叉地帶,但此次新冠狀病毒疫情應被定性為不可抗力。
其次,因此次疫情導致合同目的無法實現的合同解除權問題,在未約定的解除條件的前提下,需滿足三個條件:合同應當于新型冠狀病毒疫情發生之前簽訂生效;合同目的不能實現與新型冠狀病毒疫情存在因果關系;依據不可抗力解除合同的一方,應當及時通知合同相對方并提供證明。
最后,根據新法優于舊法的適用原則,對不可抗力的免責規定應適用《民法總則》的規定。針對合同糾紛案件,因不可抗力不能履行民事義務的,不承擔繼續履行、采取補救措施、賠償損失等違約責任,但在合同尚未解除的情況下,免除只是暫時性的、即時性的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