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卡預付式消費模式中格式條款的認定及無效情形

卜雪

關鍵詞民事 充卡預付式消費 格式條款 無效

隨著人民生活水平的日益提高，人們的消費模式也一直在發生變化，從傳統的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到采取以會員充卡制方式為代表的預付式消費被越來越多的消費者所采用。預付式消費以其自身特有的便捷性、優惠性特點不斷進入到人們日常生活的眾多領域，尤其在美容美發、健身、沐浴等服務行業顯現的特別明顯。

一、預付式消費模式中的相關定義

所謂預付式消費，是指消費者提前以一定數量的金額款項預先充值至指定商家，此后根據消費者在該商家的消費次數、頻率、享受服務內容等情況，對預先充值部分陸續進行消減、陸續享受消費服務的消費模式。

格式條款因其方便、高效的特點大量應用到預付消費領域，但是經營者作為格式條款的提供方，利用其強勢締約地位，往往會制定有損消費者利益的格式條款，濫用格式條款侵害消費者利益，引發了大量的糾紛。

理論界、學術界關于預付式消費合同的概念存在不同看法，如段寶玫認為“預付卡消費是一種消費憑證，在市場流通領域由一定資質的企業或第三方銷售，消費者憑卡可在約定的場所進行分次消費”關于“預付式消費合同”的概念，我國現行法律沒有對此明確作出界定，在《合同法》分則中沒有與其對應的名稱，因此在適用法律時，只能適用《合同法》總則、與其最為類似的《合同法》分則的相關規定。筆者在本文中探討的預付式消費合同可界定為：消費者預先向經營者支付全部費用、經營者分次提供商品或服務的預付式服務合同。

二、提供格式條款一方的提示與說明義務

一些會員卡上常常標注有“本卡一旦辦理，概不辦理退訂手續”“入會后，會籍費不可退還”“本卡使用的最終解釋權歸本店享有”等內容的字樣，包含有這些規定的條款因反復使用、且在訂立時未與相對人協商而屬于格式條款。《合同法》第39條明確規定：“采用格式條款訂立合同的，提供格式條款的一方應當遵循公平原則確定當事人之間的權利和義務，并采取合理的方式提請對方免除或者限制其責任的條款，按照對方的要求，對該條款予以說明”。但是，在現實實際生活中，在消費者辦理會員卡時，作為發卡人的經營者往往為了盡量促成生意開展，既沒有明確告知、也未就會員卡里的減輕或免除自己責任的內容向辦卡的消費者作任何解釋，在消費者因為種種原因需要退卡時，經營者即以辦卡時“已明確規定不能退卡”為由，予以拒絕。在預付式消費合同訂立的過程中，由于信息不對等、缺乏專業知識，消費者處于相對弱勢地位，此時簽訂的預付式消費合同，意味著需要預先全額支付合同價款，相較經營者而言，對于提前全部履行付款義務的消費者來說是極為不利的。

針對此情況，解決途徑如下：首先，應拓寬格式條款提供者說明、提示義務的范圍，除了現行《合同法》第39條規定的格式條款提供者提示、說明義務的范圍外，還應將隱含的、限制相對人權利、可能對消費者不利的條款納入提示、說明的范疇。其次，由最高院、人大等立法部門采用司法解釋、指導性案例等方式對法律規定中諸如“合理”等模糊性較大的字眼進行細化，使模糊、過于寬泛的司法審查標準具象化、可操作化，便于切實指導司法實踐。再次，還應以法律形式明確違反提示說明義務的法律后果。學術界認為：“如果格式條款提供者未盡合理的提示說明義務，則應視為該格式不訂入合同”。以明確的法律否定后果，倒推、促使經營者主動履行提示說明義務。最后，還應將經營者的提示與說明義務修正為主動解釋并明確標注，從而在預付式消費模式中凸顯此類合同條款，起到警示、提醒消費者作用，從而有效彌補消費者忽視自身權益產生的不利后果。

三、司法審查：格式條款效力的認定

認定格式條款的效力是司法審查中最為重要的一環，對于形式特征符合的合同條款，均應納入格式條款范疇，由法院對其效力按照《合同法》第40條中列明的無效情形進行司法審查。

在司法審查過程中，應建立完善的司法審查機制，形成一套嚴謹、通用的審判邏輯。法院在對涉及預付式消費合同中的格式條款認定時，應從是否屬于格式條款處入手，到核查該格式條款是否訂入合同，再及格式條款的解釋，直至格式條款的效力認定等多個環節。在審理過程中，應分別從經營者、消費者不同角度出發，加強以下幾個方面的審查：從經營者角度，加強對格式條款提供者合理的提示說明義務的審查，包括經營者在訂立合同時，有無提示、提示的方法、提示的內容等。從消費者角度，加強考察相對人對格式條款內容的了解程度，包括是否有足夠時間閱讀，締約方式是口頭還是書面，預付式消費合同載體的外觀審查等。綜合以上多角度、多方面，從格式條款解釋和效力認定等層面保證司法審查的威嚴和公正。

四、案例審判及結論——以周某凡訴張家港市某律動健身休閑會所服務合同糾紛案為例

原告周某凡訴稱：2019年11月22日，原告通過被告張家港市某律動健身休閑會所的廣告宣傳及店內業務人員推銷，了解辦理健身會員入籍手續。被告向原告出具《律動健身休閑會所會籍合約書》，合約書載明了會籍類別，卡號，會籍開始及終止時間，會籍費。被告以此為由向原告收取1680元會籍費。原告在未詳細了解的情況下繳納1680元。此后原告意欲退會，解除其與健身會所簽訂的《合約書》，并要求被告退還原告繳納的會費1680元。

被告張家港市某律動健身休閑會所辯稱，《合約書》合法有效，《合約書》中明確約定：“入會后，會籍費不可退還”，周某凡簽訂《合約書》后私自反悔，不同意退還已繳納的會費。

法院經審理查明：2019年11月22日，周某凡與張家港市某律動健身休閑會所簽訂《律動健身休閑會所會籍合約書》，該合約書第四條約定了“入會后，會籍費不可退還”的內容，周某凡預付了1680元年卡費用，取得了一張VIP鉆石卡。2019年11月23日，周某凡至張家港市某律動健身休閑會所，要求返還預付會費1680元。

法院生效判決認為，經營者不得以格式條款、通知、聲明、店堂告示等方式，作出排除或者限制消費者權利、減輕或者免除經營者責任、加重消費者責任等對消費者不公平、不合理的規定，不得利用格式條款并借助技術手段強制交易。格式條款、通知、聲明、店堂告示等含有前款所列內容的，其內容無效。本案中，周某凡與健身會所之間簽訂的《律動健身休閑會所會籍合約書》系格式合同，周某凡預付了1680元年卡費用，取得了一張VIP鉆石卡。該合約書第四條約定了“入會后，會籍費不可退還”的內容，明顯地加重了消費者周某凡的責任，排除了周某凡的權利，根據上述規定，該條款無效。合同部分無效，不影響其他部分效力的，其他部分仍然有效。該合約書約定健身會所以預收款方式提供健身服務，需要周某凡自愿接受予以配合，因此該合約書具有一定的人身性質，現周某凡提出退卡，明確不再接受健身服務，雙方繼續履行合同的彼此信任關系已不復存在，該合約書事實上已無法履行，周某凡要求退卡退費，實質是要求解除合同，該請求符合法律規定，法院予以支持。在該預付式消費中，周某凡單方解除合同，健身會所對合同解除無違約或過錯行為，周某凡應當承擔相應的違約責任。法院結合周某凡過錯程度以及辦卡次日即退卡的具體情況，依照公平原則和誠實信用原則，酌定周某凡承擔預付服務款項20%即336元的違約責任，余款1344元由律動健身會所退還。

結合本起案件的判決結果，可以看出，在預付式消費這種消費模式下，消費者相比傳統消費模式，需要承擔更大的消費風險。因此法院在審理此類案件時，由于消費者消費選擇權長期受經營者限制，所有作為弱勢的消費者一方，受到了司法裁判者傾斜式保護。法院認定“入會后，會籍費不可退還”的內容，明顯加重了消費者的責任，排除了消費者的權利，認定該條款無效。然而，在平衡消費者權利與契約精神時，該案件中“入會后，會籍費不可退還”均可與合同的其他條款、內容相分離，不影響該合同的繼續履行。然而本案消費合同無法繼續履行的根源在于，消費者個人違約和拒絕接受服務。因此，本案中法院雖然否認格式條款的有效性，但它只表明作為經營者的健身會所不得以此理由拒絕退還會費，但并未否認合同本身有效性，故同時認定消費者因其違約行為需要承擔相應的違約責任，維護了契約精神。

作為新興流行的消費方式，預付式消費給廣大消費者帶來了便利與實惠，但經營者濫用格式條款侵害消費者權益、引發的預付式消費糾紛較為常見。在審理此類案件時，應綜合平衡各方利益，本著既要鼓勵交易，維護經濟市場高效運行，又要強調社會公平、誠實信用原則，傾向于保護處于締約弱勢地位相對人的原則妥善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