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自亮
多年前,韋錦以“先知”的口吻說話,卻
樸實如農夫。先看他一首詩的片段:
他想說出感覺以外的東西。
石頭說出火焰。
或者一個時代繞過它的路標。
他緊緊抓住了,不是主題,
是未經燃燒的熄滅。
他想在仰望的高度留下腳印。
——《過團泊洼》
1962年冬出生于山東齊河的韋錦,曾在黃河入海口的勝利油田工作與生活。后因職業之故,居于京津冀“邊區”—— 實為京畿地區門戶與通道的廊坊,而今身為中國對外文化集團編劇、藝術委員會委員,定居北京,沒齒不忘的卻是“處在黃河之陽的那座小鄉村,擁抱小鄉村的大平原,蟲蛹一樣蠕動在田舍間的父老鄉親”。他帶我去黃河入海口,神情猶如一位掌握“秘密聯絡圖”的地下交通站長。黃河與齊魯大地的地理地貌、人文生態,是他詩歌的基準色和光譜儀,他的運命他的根。回京路上,韋錦無意中展示了他對沿途地名的稔熟,透出向導般的底氣。他口中的徒駭河、閃電河、眨眼河、子牙河、獨流減河,僅名稱就令人叫絕。
談及自己寫作的源頭—— 大地、黃河和母親,韋錦這么說:“我記得她(母親)生氣時常說的一句話‘讓人心里像刮風似的。即使這樣的極富情緒的話,她也說得音量極小,語調很淡。她的堅忍,她在貧窮困頓中盡可能少有動靜—— 那種保持寂靜的能力,是我后來的詩歌寫作具備耐性和耐力的根源”。
所有這些人與事(包括他的啟蒙老師),都持久地影響了韋錦。韋錦對大地上的一切都很關切,無論人事還是自然。從曠野田疇到油田礦井,從華北平原到黃河入海口,直至羅布泊與樓蘭,讀書,寫詩,接引朋友,喝酒,傾聽音樂。酒只是他的一種交往方式,音樂令他精神抖擻,詩歌是他的道路。寫作即耕作,更是漫游。
雪不再落下來
雪慢慢退到高高的山上
——《春天》
在草原上說起人民
遼闊的心事堆滿牧場
在人民中說到黑暗
弱小的光明火星四濺
——《老詞語:在人民中說到黑暗》
日常的景象現出不動聲色的奇絕。一些被掏空的大詞重新賦有形意。何謂“民族詩人”?怎樣才能成為這樣的詩人?他所要做的,何止于遼闊與搏斗,漫游與欣喜,何止于黛色群山和金色河流,將勞作與思想匯入落日的壯觀,連穹頂、草葉與部族也遠非止步之處。要成為一個出色的代表性詩人,更在于詩思的深沉,詩意生成中苦難、孤獨與狂歡的“光合作用”,特別是不經意間觸動“人民”內心深處的那根弦。幸運的是,所有這些韋錦都不匱乏,時間也站在他這一邊。
這是更大的眷顧而不是垂憐:時空的交錯與語言的天賦,還有他那兄弟情義與膽識,雖然他看上去更像個音樂教授。
韋錦自有他的文學譜系與精神淵源。對于古典和現代性,交往與獨處,日常觀察與玄思默想,他同樣興味盎然,卻不一味沉湎。就與中國幾代詩人的關系而言,韋錦與郭小川似乎有著神秘的關系,與牛漢、邵燕祥等人有著絕對的連接。與唐曉渡之間長久而具備思想景深的對談,也令他的精神更為豐茂。韋錦的寫作姿態高遠而剴切:人與事物的激蕩,詩意與存在的兼容,特別是運思過程中明快與渾厚的二重性,在中國詩壇凸顯了他的重要性。而其詩歌創作業績、生存姿態和文學活動軌跡,幾十年來具備了很高的完成度,令其逐步實現了從自在到自為的轉變。
韋錦身上最重要的標志物是:從對峙到和解,詩意生成過程成為存在建構之路。這驗證了海德格爾所說:“思之詩是存在真正的拓撲學。//這一拓撲學告訴,/存在真正出現的行蹤”(《詩人哲學家》)。又如洪迪先生在《詩學》中所言:“詩以存在的真實到場,呈現存在的行蹤,且揭示其變中的不變”,而且“人生在世不免陷入生存的非本真狀態,所以‘此在的存在即煩,且往往荒謬”。韋錦這樣的詩人,正為此而誕生,應“存在”的呼喚而作詩。想來,真正的詩人應如堂吉訶德一樣,大膽援筆向荒謬宣戰。
他寫于1980年代的《世紀》就出手不凡,起手就是一個大勢判斷:“一個世紀像一盒火柴即將燃盡”,下個世紀的火柴盒中,會有更多更瑣碎的火柴頭,結句是“會不會有一枚擦燃在盒里?”《蛇籃》,攜帶毒液的神秘與美;《散居的火苗》,實際上聚合了星空的光芒;《聽一位老人朗誦詩歌》,則把一個普通老人的經歷與聲音提升到“形而上”段位。夠得著黑暗的《瘦火柴》,則是真正的精神火種,而《運牲口的卡車》寫的不僅是牲口的悲哀,也是人性的衰敗。《和平》則將人世間“愛的博弈”,通過那個美麗公主之口,投射到人間關系與世界圖景之中,獲得了心靈傳記之感。韋錦的《嫦娥與奧耳甫斯》,貌似敘寫一個中西合璧的傳說,事實上卻是人與神靈之間的多重對話,當嫦娥(歐律狄刻)對奧耳甫斯說出:“下一回,我一開始就走在你前面”,一種極具感染力的假想瞬間凸現。
讀韋錦的詩,我們知道了詩意不是“提煉”,而是“生成”。詩思之展開,就像于時間之外緩慢綻放的玫瑰,其背后工匠式的慘淡經營,卻不讓人一睹。我們所看到的,僅僅是藝術的完整性,迷人隱喻與簡樸敘述的完全兼容。毫無疑義,韋錦對人性的探尋,存在奧義的求證,是如此緊密聯系甚或難分彼此。無論是他的《結霜的花園》《世紀》《點燈》,還是《火車上的李斯特》《再聽梵高說》,都是浸透了血液、汗滴和淚水的篇章。但描述苦難不是韋錦的唯一目標,他的筆觸所到之處,探尋的是產生苦難的原委,那些特定的環境與關系,心靈的復雜和性格的微妙,巨大潮流裹挾下人們不知所終的旅程。涉及苦難又有所超越,顯示了韋錦寫作中的控制與提升能力。
早就有人指出, “ 韋錦該算作戲劇詩人”,不僅因為詩歌中有大段的戲劇性獨白,更有角色的設置與轉換(見徐偉鋒:《九十年代詩歌發展報告》)。所謂“戲劇性”,既表現在對命運的敘寫上,也體現在運思與語言上。韋錦近期的詩,充滿了一種整體上的張力:一首并不太長的詩中,會有對話、旁白和穿插,敘述中的旁枝逸出;作者與筆下的角色之間,經常有著強烈的對應關系,有時一以貫之有時又會發生互換。
所有這些,我們只能將之視作詩歌的戲劇因素和戲劇性手法,抒情詩是其不變的本質,只是更為駁雜和強健,更多的現代性和后現代色彩。經過這些年的詩歌創作實踐,在韋錦們的努力下,一種貌似“不純”的“純詩”誕生了,并使其更好地發展起來。這就為中國現代詩拓寬了道路,獲得縱深感。韋錦自己也說:“許多為單純的詩歌不易容納的東西也有了適宜的住所。對既往文明形態的辨認,對現有生存秩序的透視,對諸多精神幻象的汰選,以及人性的癡妄、貪婪、奐美、蒼白、齷齪、期求和脆弱,甚至靈魂空間的多層維度、多種樣態和多重可能,都有了較為寬敞的載體和工具”。
與寫詩并行,韋錦這些年來投入了另一個相關領域—— 詩劇與歌劇的寫作。對他來說,詩、詩劇和歌劇有時是同一回事,但又確鑿地隔著舞臺、造型和音樂的丘壑。這難不倒他。依我看,韋錦創作的歌劇劇本《馬可·波羅》與詩劇《樓和蘭》,與他的詩歌既有對應關系,也有互文之妙。
其實,進入千禧年之后,韋錦就經歷了類似于精神危機的省思。最終的結果就是他的長詩《蜥蜴場的春天》。他后來回憶道:
2007年春夏之交,《蜥蜴場的春天》出爐,從此我把自己定位成一個汗流浹背的鐵匠。那是一首較長的詩,一首標志著我在悄無聲息中巨大轉彎,或者是靈魂在持續生成中找到新的階梯的詩。在詩中,一個置身蜥蜴場的獵手,盡管帶著命定的膽怯和猶豫,但其勇氣和心力至少足夠用來和蜥蜴保持對峙。其中有一段寫到了生命的歷程,其實那也可以看成是詩人寫作的路程:生命不是路的長短,而是路過的多少。豐富不是火焰的堆積,是你經過了,還有什么經過你;你點燃了,還能多少次被點燃。
純粹與駁雜、歷時與共時,在一首詩歌中以結晶體的方式作出高度呈現,這是韋錦經過靈魂的省思與對質之后,所獲得的詩歌寫作新優勢,也是近年來韋錦詩歌的一大變化。請看這首《分行的散文·四三九》:
“心是相通的。”/“心是可以相通的。”/你的心會通向什么樣的心?/你知道世上有多少種深淵和險峰?/通向夜晚和通向大海經過同一個山谷?/通向太陽和通向一盞燈是否同路?/當我突然覺得在通向埃德蒙·雅貝斯的深夜觸到岸,沙灘,/我是不是到了劉楠祺的窗下。/我的手應該抬起還是放下,敲門還是轉身?/漢語的埃德蒙·雅貝斯,充沛,蕪雜,清澈,像被水浸濕的光。/我聽到兩個人的心跳。/兩種火焰。驅趕煙。榨出自身幽暗。黑色素的堆積。/波與粒分開,混一,功能獲得質量。/波爾、海森堡、愛因斯坦,成為吹動門環的風。/走上臺階的腳脫下磨掉后跟的鞋子。/頸項獲得必要的弧度。/額頭安靜像哲人放棄的手稿。/又緊張,不安,血管里布滿蟲卵。/踏實如一柄填平了地獄的鐵鍬。/又躍躍欲試,似乎隨時夠到天堂的檐角。/此刻遠行適宜鐘聲,卻背不起準備一生的行囊。/和所有人相見,和所有心相通,/對少有的河流打開閘門。/一道瀑布,只負責揚程,落差,/顧不得上游,結局,流域。/明確的職責讓它凝神。
借用韋錦評論他人文章中的話來說,這些詩乃“源于日常感受卻不囿于日常秩序的平面化和易逝性,在縱深和寬度上獨特而又有具象構造的人生體驗,并把這體驗非常巧妙地呈現出來”。故此,他不再一味孤立追尋詩意,而是讓詩意從盤根錯節的歷史之林,從遍布野草、灰燼與荊棘的現實世界,從緊張而從容的內心脫穎而出。詩意也不再是古典意義上的詩意,甚至不再是韋錦早些年寫作中所需的詩意,正如《西部》雜志在韋錦詩劇《樓和蘭》編者按中指出:“專注于情態的探尋和延展,即多維度營建、透視和凸顯生存的情狀和心靈的樣態,力求詩意飽滿,寓意深長,讓詩歌和戲劇的古典神韻重新歸位”。
詩意的生成,既是詩人的鍛造更是自身的延展。對時空與文明狀態的追問,對世界圖景和人間變故的深刻省思,特別是將人的社會關切與“潛對話”提升到“存在”的境地,韋錦不少詩歌可以看作是向時間遞交的“存在之證詞”。這并不意味著韋錦將詩與思混為一談,或“以理入詩”。語言,依然為詩人首先考慮,只是因此達到一個新的境域。與此同時,這一轉變“促使并支持我時刻注意對具體詩作的結構及內生秩序的著力營造”(韋錦語)。至此,韋錦的詩歌進化史抵達“在”或“此在”的階段,稍早一些年出于生命本能的寫作,讓位于一種新的“存在”寫作。
詩人與世界的關系,以及他與內心的關系應該是“同構”。同構的意義在于:由內及外尋求并漫游,發現存在的秘密,并以現代漢詩的形式呈現于人。就詩藝而言,有時屬“高難度系數”,有時“婦孺皆知”,但都指向時間、空間與人性。
這正是韋錦式的“與既有(語言)秩序對峙”,以及和解。
2019年11月22日于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