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詩選

扎 猛 子

◆◇ 玉 珍

沒有比這更厲害的水手

大海是他們的廣場

而潭淵是花園

夢將他們帶到了不可能之地

穿過漣漪，水草，陽光的刺目

在深淵理解了開拓

水是少年最后的領地

除了高山，沒有更好的遠方

那是耀眼的1998，我站在石橋上

看著朝大河奔來的男孩女孩們

白色的波光里

他們自由地通往虛幻

岸邊上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水聲

明亮的少年

戰士般扎進水的宇宙

我心中尚未崩壞的部分

◆◇ 付 煒

是云，在晴日的枝頭低語

看路人的臉，不停變幻，燕子四散而去

是田野，清淡的谷物，多少年

風吹來吹去，毫無秘密可言

我已經習慣傾聽緘默

白墻上，花藤搖曳，貍貓假寐

我早就淪為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

他們對著窗戶說話，胡言亂語

像海德格爾和莊子一樣嗜睡

干癟下去的嘴巴，不斷流出囈語

某年我們一起深夜飲酒

我們知道時間

對每個人的審判，也知道月光下

事物微弱的喘息，我們需要拋棄

深不可測的淚水，永無止境的悲傷

因孤獨而迷人，我心中，棗核般宇宙

從未如此平靜而空蕩，從未有人

可以輕易摧毀它們，也從未有一封信

可以抵達，我只承認夜空中的島嶼

是我和天空之間，唯一完整的雨滴

麻雀的志向

◆◇ 南 子

天空中沒有道路

走入鳥中，才知道飛翔的艱難——

才知道表達的怯懦

還有靈魂的慌不擇路

比如 當麻雀突然飛起

像釘子一樣楔人虛空的墻

而天空在上升

云層鋪開咒符

河流在翻身 魚類在清洗傷口中的鹽

道路由南向北，或由北向南

都是通途——

而麻雀在飛翔時

始終注視著云端上那個聳立的巨人

他是不可戰勝的，因為他是最大的虛空

當它仰望，他就消逝

當它接近，他就游移

當它描摹，他就抽空

天空永遠在高處，在贊美的言辭里

但他信賴這個虛無的巨人

就像信賴它其實就在自己的身體里

就像信賴你

會帶來另一世界的奇跡

舊 日 子

◆◇ 陳巨飛

矮小的屋脊睡了層薄薄的月光

一面墻坍塌大半

蝙蝠飛來飛去

窗前的槐樹死了

為了點綴貧窮的飯桌，之前的春天

它開滿紫白色的小花

流水沖刷河道，露出斑駁的巖石

父親在燒麥茬

到處彌漫著刺鼻的味道

因為想吃冰棒

幫他拿煙時我偷走一毛錢

夕陽的余暉浸泡著這一切

寂靜、緩慢、陌生

很多年后，我翻開家中的人情簿

眼前浮現出舊日子的灰塵

最新的那一本，也是最厚的

封面上的時間提醒

我父親走了，將近一年

百丈漈：愛的深淵

◆◇ 袁東瑛

遇見百丈漈就遇見了銀河

這星辰的碎片，大海的飛花

壓向心頭的峭壁

多么決絕

為了一次塌陷的愛

一次俯沖

這些顫抖的淚水

止不住的愛恨

一次次走向生命的縱深

河流再次被逼上絕境

而我必將是斷崖下的一滴水

我說，我愛這深淵

李白情長，白發三千丈

百丈漈只是其中最為疼痛的一根

不要歸咎愛的對錯

我失手碰翻了自己命運的水

必將義無反顧地交出自己

以清白之身，以錚錚鐵骨

在暴雨中

◆◇ 馬 力

暴雨整夜未停。不要孤獨地

對抗它，不要屈服于它密集雜亂的描述

要繼續置身于外

確保每一枝條上的外延、內涵和彈性

都不至于滴答著失眠

人到中年，各有憂患，衰竭是自然的

衰竭也是普遍真理，暴雨在衰竭中拍著電報

一定會滴答著被屋檐簽收

其中肯定有絕望，有對從前的否定

后來暴雨停了，它從每一低洼里傳遞出來的

蛙鳴與寂靜，它在日常生活里

不斷蒸發的兩敗俱傷，我都領受了

星 子

◆◇ 李潔夫

如何讀懂星子

讀懂星子般眨動的眼睛

詭秘的，清澈如水

如何能輕易說出一個詞語

輕得，在心上飄

像季節的咳嗽

如何讀懂夜空

讀懂靜謐讀懂溫暖和幸福

如何說出愛

是內心希望和柔軟的延續

如何說出路

被夜色吞沒，我們丟失了世界和自己

丟失了語言和空氣

如何讀懂沉默讀懂

星子躲在云層后面

輕聲地呢喃和低語

推 手

◆◇ 陳 懇

打開窗，讓冷風吹進來

它與屋內的暖氣交鋒

它占上風或下風

取決于窗子的開放度

有時它們在我臉上形成冷雨

造成懺悔的假象

而現實早就將我錘煉成

一截木頭

—— 我曾因閹割而反抗

也曾因自我閹割而不安

現在我是無所適從的風

不愿待在屋里

也不愿站在室外

我的手

變成開關窗戶的推手

頓 悟

◆◇ 余笑忠

兩只喜鵲在草地上覓食

當我路過那里時它們默默飛走了

無論我多么輕手輕腳，都不會有

自設的善意的舞臺

退回到遠觀它們的那一刻

那時我想過：當它們不啼叫時

仿佛不再是喜鵲

只是羽毛凌亂的餓鳥

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已認定

喜鵲就應該有喜鵲的樣子呢

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已假定

如果巫師被蛇咬了，就不再是巫師呢

這些疑問

隨兩只喜鵲頓悟般地振翅飛起

而釋然了。有朝一日

我可能是不復鳴叫的

某只秋蟲，剛填進它們的腹中

縫 隙

◆◇ 唐 果

我在我的身上摸到了很多條縫隙

我不知道它們是什么時候出現的

因此，我無法為它們命名

跟非洲大峽谷，無法相較

至多是，我在德欽的山里

行走時，那些雪水緩緩流淌的壕溝

我期望有人在它們的邊緣行走

就像我行走在雪水流淌的溝邊

我想贈你一條縫隙

但不知挑哪一條給你

我把它們擺在地上

就像地攤貨主出售她廉價的衣物

假如不幸，你挑到一條干涸的

我希望在你行走之前

壕溝里有泉水注入

我希望你有歌唱的泉水陪伴

就像白馬雪山的積雪融化

流入小壕溝，陪伴孤獨行走的我

草原月色美

◆◇ 娜仁琪琪格

蒙古包里是美酒佳肴

是濃得化不開的情感 是歌聲

一輪碩大的月亮站在包外 它的高度

讓人產生錯覺

肥美的月亮 把遙不可及的天涯帶到眼前

它的笑 把天庭的光清澈地灑入每個人心房

今夜月色美 一塊石頭 一截木頭

都在發光

站在月夜伸手想摘到月亮的人 伸手將月亮

托舉的人

舉起相機按動快門 急于把月亮

及它所帶來的光華 收入永恒的人

已被草原的月亮征服 迷醉 收入了它的香囊

無常是美好的

◆◇ 海 男

無常是美好的，它會時常讓我們學會祈禱

當你開始祈禱之前，一定會穿上最干凈的衣服

那些衣服不一定是新裝，但一定要干凈芬芳

除此外，當你開始祈禱之前，眼神一定要清

澈專注

縱使你之前經歷過了巨大的磨難和痛苦

在祈禱之后，也要學會逃離開腳下的荊棘和

烈火的煎熬

因為無常，就像是風景以地域的錯離呈現出了

風雨、雪花、梅花桃李的景致。無常，是美

好的

所以，我們要學會去祈禱，學會拉開布景

穿上最干凈的衣服，睜開最明亮的雙眼祈禱

祈禱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你所愛的那一

個個

從你生命中歷現而出的名字，而是為了

從你生命中走過來與你擁抱而別離的那一幕

幕的世界

在小鳥的叫聲里金子出現

◆◇ 林 雪

我把“這是一間茅草飛動的屋頂”

改成“一間草屋，屋頂茅草飛動”

村莊在樹林里閃現

那時我看見了你

并愛上了你們

這是一次事故啊！天空精致薄脆

那些滿族男子坐在地頭

就有了懸念。后面要寫的

田壟和莊稼，才能在

詩句里成長，才能變得可讀

我和他們的女人，將與周圍群山的呼吸

一起顫栗迷離。那天空的高

那河流的長，都曾經一次次停頓

馬達在不遠處的工地

像一只重低音箱子。在四周

火焰和霧靄中

夢一樣升高了樓頂

我有了詩和生活這兩種文本

我是個貪心女人：詩和生活

兩個都要。我越寫，離我在這首詩中的

愿望越近。我跟著詩走

跟著文字里的磁，輔音中的氣流

跟著手。語言。沉默的舌頭

跟著山頂的靈芝，和

韃靼人的玫瑰。赫圖阿拉城堡

周圍那散失的細節里

有我們青春年少時的信物

無論我留下還是丟掉它們

它們都曾存在。進入一首詩

離棄的時間越久，靈魂越自由

最后我寫下標題：在小鳥不停的

叫聲里漸漸顯現出金子

我去掉引號，讓它們

相互混淆。像你面前

席地而坐的我

混淆了愛情和仇恨

像我們身后的村莊

在小鳥不停的叫聲里

漸漸顯現出金子

時間之傷

◆◇ 王 琪

馬車去往天堂

鳥聲和我卻在春天相遇

那些苦楚，我必須側面記下

用于驅走午后的霧水

沉浸成早年模糊的印記

我是如此不安

一直用風聲傾聽，借雨水傾訴

人世間，荒涼之詞輕漫

經過空闊的傍晚

最終無情融進還鄉河的落日里

還想和你悲傷地說點什么

看看這異鄉的小鎮

這輕薄的一生

一如花瓣向眼前翻飛、凋零

如果說你和此生還有某種約定

那定然是時間之傷，帶來的一次瘧疾

現 狀

◆◇ 得一忘二

空氣必須凝滯很久，才可能蘊藏暴雨，

不過人們說，流動的云是走上了歧路。

在旁觀的眼中，事情這樣不可能繼續。

靜物是對周遭一切不攪不擾，

各元素保持平衡，各物體合乎透視。

一棵樹長太高，或者離開林子站著，

鳥兒會飛來，在樹冠上歇腳，過一會兒

繼續飛。是的，它們總是飛向別處。

留下那棵樹，就和葉子在一起，

樹葉便有義務撫摩樹枝，保持它們的彈性，

俗話說，自己的癢，還得自己撓。

對某些鳥而言，自然而然，只相信下一站，

這一次偶遇若有什么，也在它們起飛時

不再存在。哦，唯愿下一站是塔尖。

山居一日

◆◇ 辛 夷

到了傍晚，整座山的清涼全從木格子窗

涌了進來。在眼所看見和變化之間

秋天正遺棄一個喧騰的話題

寓意是山，最后存在鏡子中模糊的曲線

時間松開了我

順著風奔走的方向，我們看到

拱形橋金色的背脊，閃閃發亮

有人從橋上走過，如此漫不經心

流水快速捕捉到這個瞬間

弧形的天空從遠方寄來明信片

這一刻，我在燈下看書

“一切都無目的除了那永恒的

美之外——”

孤 峰 記

◆◇ 李滿強

我承認我是奔那些山峰而去

當他們從水流之中，忽然起身

在普者黑，站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樣

他們得接受好事者的命名。接受

云霧的遮蔽，流水的修改

接受風聲的告誡和訓諭——

但這一切并沒有改變他們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過去，他們

都像是一群在蓮花叢中，靜心修行的人

雨 夜

◆◇ 路 亞

雨測試我心臟的間隙

我聽到叫聲唧唧。秋蟲只剩下一只

它有一張勤快又樂觀的嘴

溫比亞翻出去年的記憶：

我們在雨里走過來，走過去

仿佛只要一直走，時間就會停下來

雨下得再遠一點就到了童年：

蘆粟倒在泥里，煮好的玉米盛在盆里

媽媽和妹妹們都還在一起

那時的臺風還沒有好聽的名字

窗外的香樟樹葉簌簌作響

我突然想起，已經很久沒有掉淚了

我的心曾在雨里緊張。而今夜

我把貓咪抱進屋里，并祝它一夜無夢

兩片無花果葉子

◆◇ 羌人六

人在大地上四處流淌

命運變幻莫測，顯然，書桌比它更薄

但無可取代，比如

讓白云和悲憫在紙上返青，從一棵樹

變回一座森林

站崗放哨時間太長的手掌

疲憊、缺水，不曾意識到眼下

頭皮綠得有些發麻的春天

與它絕緣

兩片無花果葉子

只與一堆死繭為伍

為靈魂伴奏，與苦難

惺惺相惜

十四年了，

無數個太陽和月亮

在紙上一次次升起

又一次次落下

孩子尚未出生。

朝圣者繼續在自己

被大風剝去人形的沉默里，沉默地

讀著、寫著、等待、枯坐，被往事和

一種神秘的氛圍俘虜

日子，洋蔥般層層剝落

淌出汩汩雪山融水，帶著漩渦、

肋巴骨斷裂的空響。別來無恙。

再造的手腳

◆◇ 湯養宗

活過四十年后，看啊，世界又要配合它

鷹再次筑巢于絕壁，用一百五十天

重新打造一副身體，先是叩擊堅石

廢掉已彎得不能用的尖喙

再用新長的，啄出老化的趾甲

有了新爪，又一根根拔去翅膀上那排舊羽片

“竟可以對自己這般做手腳”

說這話的危崖倒立著，并真正被內心整理過

好了，一切又是全新的，新到

發現世界的脖子比原來的短了很多

什么是新敘述，只記得

那么老的身體，又是一座失而復得的花園

寒冷的花瓣

◆◇ 談雅麗

是命運裹挾一切呼嘯而來

我把手面對天空

等待最小的一片雪花

降落在我的手心

農歷初七，公交車上擠滿趕班的人

我和一場雪同時到達站臺

今年的第一場雪—— 匆忙而安靜

像一場快要走失的愛情

我剛剛開啟2019 年的新年之旅

送別南歸回家的父母

躲過地鐵的早高峰

在早春，我剛剛想起一個沉靜的人

無聲的雪在降落，飛舞——

我聽不到他的聲音，卻深深想念他

仿佛春天第一枝櫻花，露出寒冷的花瓣

卻并不曾發出歡笑的聲音

騎著一陣驚嘆到土樓

◆◇ 安 琪

騎著一滴雨水到土樓

你和雨水一起，融進了土樓

土樓迎你以黃土，迎你以黃土中的糯米

和紅糖

土樓迎你以圓，以方，以門楣上的牌匾

和族譜里的微弱星光

騎著一陣驚嘆到土樓

進士們在正中的祠堂，祖先們在自家的土墻

密密挨在一起的木質建筑

像日子

像蜂房

陽井喂你甘泉，陰井喂火熄滅

戴眼鏡的白臉書生

從高考中落下榜，守著自家的祖先

賣紅茶

紅茶名美人

裕昌樓名東倒西歪樓

騎著一把手機到土樓，手機忙碌

手機不平靜

沒有足夠大的手機裝下一座土樓

也沒有足夠多的我

走遍一萬五千座土樓。

跪 著

◆◇ 李 莊

我見過跪著的羊、跪著的牛、跪著的狗

我甚至在動物園見到一只

跪著的老虎

鐵籠的一側還匍匐著一棵名叫地柏的樹

據說跪了五千年

當然，見過最多的還是跪在土地上的人

可我從來就沒見過一條跪著的魚

它們舒展著身子奔向大海

即使死了也直挺挺地躺著，用一只眼

斜視著你的膝蓋

一只眼凝望著天空的蔚藍

很多人都被魚刺扎過喉嚨，卻不知道

它是想貫穿你的身體代替已彎曲的脊骨

在你咀嚼后做最后一次的靜止的掙扎

南 山

◆◇ 程滄海

南山開始有梵語，菩提樹高大而且俊俏

溪水被收容在湖里，荷花格外清香

晨曦和落日周而復始，廟前的廟每逢節日就

演一出戲

戲里的人生比周遭精彩

我們可以變成一個薄情寡義的男人

也可以是遠嫁他鄉，以淚洗面的女子

幕布轉換場景，曲調夾雜著俚語。

悲傷的通常是犧牲。

鑼鼓處，將出相入。

一曲唱罷，一出各自的黃粱夢。

余生就是一個詞，比一封信重不了幾分。

而后的揭竿，落草，山外，山里

龍穿城幾聲呼喝，不是逃避。

適合假想的琵琶，天馬行空的彈唱。

你與桂花越來越像，之后

開始有了蒲公英，開始有了燈塔與船

開始，與你有了欲望。

蛾

◆◇ 黃玲君

整個夜晚

它趴在那里，一動不動

它來自無可記憶的地方

仿佛就是你的嬰兒期

人，花了幾乎永恒一樣長的時間

一無所知躺在搖籃里

如此的不可思議

今天的你

難以理解，成長所獲知識

只不過是一只蛾

所攜帶的金粉

你捏過翅膀的手指

有一種滑膩

隨著它翅膀低低顫動

沐浴光的投影

你只能不動聲色地接受

接受它的表面意義

當這不尋常的事情并沒有發生過

（選自《中國詩歌·2019 年度網絡詩選》，人民文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