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
散文詩仍然面臨一個尷尬的處境:一方面,散文詩的創作、發表都在繁榮起來;另一方面,散文詩在許多人心目中仍然是無足輕重的。要改變這一尷尬局面,散文詩必須奉獻出更多的經典之作。
散文詩寫作必須有難度。有難度的寫作才會有歷盡艱險的探索和創造,才會有藝術層面上和思想層面上對平庸的挑戰。散文詩本質上是詩,只不過在語言方式和節奏上比詩自由一點而已。散文詩的寫作和詩的寫作一樣,不能忽視語言的突破和超越,不能缺少獨特深刻的生命體驗。
象征主義詩歌的先驅波德萊爾,他的散文詩集《巴黎的憂郁》充滿著奇特的想象,沉痛的人生體驗,對世界和人性本質的洞察。其中一篇《每個人的怪獸》描繪出一幅超現實的詭異圖景:好多人在塵土飛揚的荒漠上馱著一個巨大的怪物向前行走,“可是,這怪物并不是一件僵死的重物,相反,它用有力的、帶彈性的肌肉把人緊緊地摟壓著,用它兩只巨大的前爪勾住背負者的胸膛,并把異乎尋常的大腦袋壓在人的額頭上,就像古時武士們用來威嚇敵人而戴在頭上的可怕的頭盔”。他們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他們只是被一種不可控制的行走欲推動著。“值得注意的是,沒有一個旅行者對伏在他們背上和吊在他們脖子上的兇惡野獸表示憤怒,相反,他們都認為這怪物是自己的一部分。在這些疲憊而嚴肅的面孔上,沒有一張表現出絕望的神情。在這陰郁的蒼穹下,大地也像天空一樣令人憂傷,他們行走著,腳步陷入塵土中,臉上呈現著無可奈何的、被注定要永遠地希望下去的神情。”這些憂郁的旅行者到底是什么人?他們背負著的巨大的怪物象征著什么?“我”最后為什么被不可抗拒的冷漠控制?這章散文詩以它夢幻般的意象以及蘊含其中的強烈情緒、沉重思考攫住了讀者的靈魂。
屠格涅夫的散文詩也以他個性化的想象方式和思維方式表現出對命運、死亡、愛的獨特見解。他的《老婦人》描繪了這樣一個老婦人的形象:“一個矮小的、駝背的老太婆,她全身裹著襤褸的灰色衣裳。只有老太婆的臉,從襤褸的衣衫里露出來:這是一張蠟黃的,起皺紋的,尖鼻子的,沒有了牙齒的臉?!边@個丑陋的老婦人是命運和死亡的化身,她一直在纏著“我”,無論如何擺脫不掉:
“天哪!我回頭一看……老婦人正盯著我——而且,歪著沒牙的嘴在獰笑…… 你將逃脫不了!”
第一次讀這篇散文詩,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屠格涅夫通過這個奇丑、陰鷙、得意的老婦人的形象,揭示自己對命運和死亡的嚴酷性的理解。
這樣的散文詩,其實是以散文詩的形式,體現著詩的真諦,即以極其個性化、陌生化的抒寫,創造出別具一格的藝術形象,并以此提示解讀生存奧蘊和人性之謎的密碼。這樣的散文詩,在作者的創造過程中,作者的人格力量和思想深度也得以滲透在字里行間。我們常說“詩品即人品”,散文詩同樣如此。
散文詩的創作,是一種最大可能地體驗自由的訓練:想象的自由、思維的自由、表達的自由……只有“務盡險絕”的創造,獨出心裁的創造,天馬行空的創造,異軍突起的創造,才能使散文詩這只凡鳥換上天鵝的翅膀,在天空優雅而神奇地翱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