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節選）

盧靜

1

云，向赤水河的千年碧波，悄悄攤開一世的心語。

尋找歸宿的水分子，沿著大婁山脈長驅直上，在奇峰聚集成團，又蒸騰不已。

子夜，一道閃電下。

一整座茅臺鎮，急旋成一朵蓮。

每一片石頭花瓣，閱盡滄桑后，都在緩緩發酵。

爐火之唇，翕張。

吊腳樓的窗口，一明一暗。

一匹大汗如雨、流下鹽巴的黑馬，驟然馳過螺旋結構的歷史山洞。

微醺的我，扛起了一座石梯。

而一只蜂，緊緊銜住我的味蕾。

2

一朵云尋找著，一粒紅泥里苦苦煉味的人。

誰，把我變大了？

一腳踩擊云貴高原上，幾塊偌大的田野。

一腳踩擊，一顆喜極而泣的淚。

無盡的悲歡，在土壇子托起的地平線上，正翻滾不已。

稍近處，環形劇場里，飛閃我曾經青澀的年華。

作為一株晚熟的麥子，在一道刺痛深夜的閃電里。

我徐徐醒悟，腰身茁壯，降落眾人的糧倉。

寒冷，向右撤去。

淡淡的醬香向左伏下，讓長袖善舞的人回味了一生。

我懸于峰腰的心室，花崗巖大門的開啟之音，震耳欲聾。

誰，將我踩成一塊酒曲。

4

甘甜的乳汁流下來。

苦澀的淚水流下來。

誰，把我變小了？

默默游走于老窖中，一只陳年酒壇的邊沿。

紅高粱，落下娘最初的叮嚀。

長長的纓子，牽動兒最后送行的目光。

比流年還厚重的紅泥，印滿了鄉親們鬢上的雪。

我被賜予，無盡的勇氣。

任九九八十一種原料，反復釀造，我神經末梢上陸續結出的果實。

任脾臟，一忽兒輕，一忽兒重。

哪一個瞬間，存在一粒縹緲的恍惚。

我從月亮的瑕疵上，被拋入北冰洋無法丈量的底部。

又被愈發緊促的笛音，揚入萬里高空的颶風。

一萬次清洗的痛楚歷程。

我，心甘情愿承受。

一滴愛。

從東方天際的孔隙，緩緩流淌下來。

6

出酒嘍——

竹批雙耳，雄獅騰躍。

百鳥呈現最美的舞蹈，只為一滴。

天降的甘霖。在大地S型的邊緣谷地，發出比海嘯濃稠的歡呼。

國色，天香。

埋根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