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高興

綜藝節目《聲入人心》的熱播,讓原本屬于小眾藝術范疇的音樂劇、歌劇成為年輕人關注的焦點,古典音樂以一種流行的方式成功進入大眾的視野。彼時,正在德國攻讀歌劇藝術指導研究生的劉夏冰也開始留意這檔節目。劉夏冰八歲開始學鋼琴,她太清楚國內古典音樂的受眾土壤是怎樣的,在她看來,這些年和前些年并沒有太大的區別,但舞臺上那些和她一樣為古典音樂傾注熱情的年輕人多少改變了她的看法。讓古典音樂走進大眾,本身就不容易嗎?即將回國的她,太需要一個答案,為一切未知開一扇窗。
見到劉夏冰時,她剛回國一周,一見面我驚訝道:“你也太像辛芷蕾了吧!”辛芷蕾是誰,她不知道,九年的德國求學,中間隔著的何止是一個辛芷蕾。
事實上,也很少有人真正去了解,在德國攻讀鋼琴伴奏和歌劇藝術指導的劉夏冰,這些年都經歷了什么。

劉夏冰德國漢諾威音樂學院“歌劇藝術指導表演專業”碩士,鋼琴學士,18 年音樂修習不輟。2018 年、2019 年,分別獲得德國漢諾威古典音樂伴奏公開賽一等獎、二等獎,曾在德國多個劇院擔任劇目藝術指導,多次成功舉辦個人鋼琴音樂會。在她看來,“語言窮盡之處,音樂可以表達 ;思維無法觸及之處,音樂能解釋心靈深處的情感。
稍微了解歌劇藝術的人都知道,這門完全以歌唱、音樂來交代和表達劇情的戲劇藝術要做好到底有多難。這一行需要歌者巨大的付出,從小的基本功加上日復一日的練習。行業道路艱辛,競爭也很激烈,在國內更是收入與付出常不成正比。我問她堅持的秘訣是什么,她說,自己不是什么天才少年,只能非常非常努力,非常非常拼命地練習。自知、篤定、踏實、務實,還有什么比這些樸素的品質更難得的?畢竟她才27歲。
“睡不夠”是劉夏冰在德國的日常。每天不到7點就起床,去學校琴房練琴,不分周末周內,每天都得練,不練就會心慌。排練、練琴、上課,一天滿滿當當,躺到床上就到深夜12點了。她學校的同學幾乎都是素面朝天,藝術家拼的是天生麗質嗎?不,是因為覺都不夠睡,沒時間弄其他事情。即便如此,她也并不覺得辛苦,甚至有點后悔來得太晚,要是再早一點就更好了。
九年前,劉夏冰剛滿18歲,彈鋼琴十年,該考的級都考過了,在西安音樂學院附中該上的課也都上了。她的一位鋼琴老師有奧地利的留學背景,看她成績不錯,性情穩重,耐得住寂寞,很適合“德奧派”,于是推薦她去德國學藝術。夏冰知道自己不是機靈、聰明的那一掛,但是學藝術的人,沒有天賦也難出成績,她的優勢是她的音樂性。她接觸唱歌比鋼琴還早,不管什么節奏,只要聽兩三遍,就能跟著旋律哼下來,父母發現了這一點,鼓勵她學唱歌。后來學鋼琴、出國這些決定,都是她自己做的。
初到德國,最難的是語言關,劉夏冰刻苦一年,已經可以用德語進行日常交流了,但是“教學法”課程還是給了她一個下馬威。第一節課,即便已經提前看完了老師給的教案,她還是像在聽天書,只能一邊聽課一邊查生詞,剛查完一句,已經不知道老師講到哪里了。為了跟上課程,她開始用錄音筆錄課,錄完之后再重新整理學習,這樣一直堅持到大三,直至她最終以滿分成績本科畢業,獲得鋼琴學士學位。
可能有人說這是在下死功夫,浪費時間,但夏冰覺得值,因為她不愿意浪費時間在補考上。學古典音樂的人,內心似乎都有這樣的執拗,可能源于他們的焦慮感。夏冰幾乎每天都在焦慮中度過,擔心老師布置的任務完不成,擔心老師質疑自己的能力,擔心排不到琴房。這樣的擔心并不多余,在同一專業上,國外的課程和國內并沒有太大差異,但是老師的教法區別很大。
劉夏冰說:“一進校,老師就會給每個人做嚴謹的規劃。他要了解學生對自己未來的打算,比如是否會留在德國,是否想在劇院工作等等,以此來幫助學生量身定制一個教學模式。”研究生時,一學年雖然只有78節課,但所有課程幾乎都是一對一的上課模式,上課之前,必須把所有的東西準備好,如果老師提的問題你不知道或者沒練到,課就沒有辦法繼續。一套曲子的曲譜短則二十多頁,長則四十多頁,如果老師給了背譜到演奏的任務,接下來的日子就只能每天乖乖待在琴房了。而這還只是鋼琴伴奏,歌劇藝術指導的挑戰才是最大的磨煉。

歌劇藝術指導,也叫聲樂藝術指導,是負責教授對聲樂作品的理解、語言的正音(包括意大利語、法語、德語),并對音樂風格整體把握的一門專業課程。作為一名聲樂藝術指導,首先要具備聲樂發聲的基本技巧,以便更好地幫助歌者演唱作品,同時,還要具備高超的鋼琴即興伴奏能力。
因為有美聲基礎和專業的鋼琴伴奏能力,學習歌劇藝術指導對夏冰來說應該是水到渠成的一件事,但接觸后才發現一點都不輕松。它意味著要熟練運用意德法三國語言演唱歌劇,意味著獨立進行歌劇編排,意味著每兩個星期都要過一遍六百頁厚的歌譜,意味著要準確無誤地知道每個人物的歌詞、背景故事、演唱氣口在哪里。
研二的下半年,通過教授推薦,夏冰去了奧斯納歌劇院工作。劇院高強度的工作讓人透不過氣來,但充實又快樂。作為一名藝術指導兼鋼琴伴奏,最關鍵的就是跟歌者配合,必須清楚每個歌者在哪里呼吸,哪里需要做情緒渲染,哪里需要帶著大家一起做音樂。表演是一門藝術,歌者每天的情緒不同,詮釋作品的方式也不同,作為伴奏和演唱指導,這些都需要隨機應變。
奧斯納歌劇院工作的經歷讓夏冰變得穩健、從容,最終以優異成績取得碩士學位,鋼琴、聲樂、歌劇伴奏、指揮課畢業成績均為滿分。她還不斷參加音樂會、專業比賽,獲得的獎金足夠支撐她全年的生活費。她逐漸習得了德式的理性和耐力,有了任何時候都能從零開始的勇氣。骨子里,她依舊很中式,比如,她最大的快樂就是希望和父母在一起,想回到家鄉工作,為此她可以放棄維也納劇院的好機會。所以,碩士一畢業,夏冰就回到了西安,打算先從音樂教育做起。
鋼琴教育是夏冰的強項,在德國讀大學時,她就修習了鋼琴教育課程,積攢了豐富的授課經驗。但中德兩國文化不同,教育也會有差異。“中國的家長非常舍得給孩子投資,他們不太愿意讓自己孩子閑著,生怕在哪方面落后;德國家長沒有這方面的焦慮,他們非常理智,只要孩子不愿意學,他們甚至不會多上一節課。”和家長的態度相比,孩子們的差異更大。“中國的小孩非常聽話,你讓練TA就乖乖練;德國小孩總有提不完的問題,需要隨時解答。”

與導師 Paul Weigold 教授(漢諾威音樂學院聲歌系系主任)一起排練
差異最大的還是老師本身。兒時學琴,老師對夏冰非常嚴厲,一旦學不好,就會質問到底有沒有練琴,這是一代人的“通病”。在德國,她也曾這樣教自己的學生,比如,不由分說地讓小朋友練習10遍、20遍,像自己小時候那樣,以勤補拙,練就好了。但她的老師及時制止了她,告誡她這樣教學會讓孩子覺得自己是個機器,要“教TA方法,而不是當陪練”。夏冰希望把在德國學到的教學理念帶到西安的課堂。
選擇音樂教育,一方面是她熱愛,另一方面多少有些無奈。畢竟在西安,即便有專業的劇院,有大劇目的演出,也很少啟用自己的團隊、排演自己的作品,夏冰想做“歌劇藝術指導”的工作,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在中國,歌劇純粹是舶來品,沒有文化根基,且票價不便宜,因文化差異還存在一定的欣賞門檻和理解難度,缺乏廣泛傳播的群眾基礎。在歐洲,連小學都會組織學生免費看劇,退了休的老人閑時也會西裝革履、晚禮加身去欣賞一出歌劇,這是他們文化里流動的東西,是生活的一部分。

給著名瓦格納男高音 Stefan Vinke 伴奏
要說回國不想改變點什么,那不太現實。九年留德學習、工作經歷,她結識了眾多活躍在歐洲古典音樂舞臺上的大師,多次參與策劃大師班、國際音樂節和國際學術交流活動,致力古典音樂在中國的普及。
或許有人覺得九年的苦學只做老師太可惜,但夏冰說絕不會強迫自己非去成就什么。在她的身上,我們能看到一些新銳女性的縮影:小小年紀外出學藝,獨自一人摸爬滾打,成績非凡;不一味追求滿堂喝彩的成功,經由自己的努力,擁有選擇的自由,舒展而坦然地度過一生。

夏冰,也許像她最愛的歌劇《費加羅的婚禮》中的女主 Susanna一樣,機智勇敢、活潑大方;也許像她的偶像阿格里奇一樣,78歲滿頭銀發之時,琴鍵上依然能飛揚出堅定不移的力量;也許像她的某個老師,家庭美滿、工作順心;也許誰也不像,就只是現在的自己而已。我們更愿意相信,像夏冰這樣的年輕女性,是在用她們的努力和奮斗,推倒一些墻,消除誤解和偏見,擁有自我最堅定也最柔軟的力量,用她們的故事,反射出平淡日子里的光。所謂新銳,不過是生為女性,在各自的故事里各自精彩,努力舒展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