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半小時

劉存豫

他一把奪過盛土豆餅的大碗，在碗底僅剩的一層油上澆了幾勺湯，嘴里嚷著：“這點兒油不能浪費！”然后仰頭喝了下去。喝完，他看了看鐘表，《新聞聯播》的時間到了。于是他一邊端著碗，一邊學著電視機開機時系統自帶的音樂聲唱了起來：“嘟嚕嚕嚕嚕嘟……”

這個老頑童便是我的外公。他年輕時參過軍，如今年過古稀，仍精神矍鑠。花白的頭發根根有勁地立在腦袋上，皺紋爬滿了他的眼角、額頭，似山川縱橫，千溝萬壑。他的雙手上也是一圈圈褶皺，皮膚因辛苦的勞作和歲月的磨礪變得很粗糙，但他小得能瞇成一條線的眼睛依然炯炯有神，腰板兒挺得像電線桿一樣直，說話時聲如洪鐘。外公曾驕傲地向我夸耀過，他現在還可以單手引體向上。看他那副認真的樣子，應該不是吹牛。即使在我家那棟樓附近十米開外的地方，只要他用那標志性的咳嗽聲清清嗓子，我在房間里面都聽得清清楚楚。想想啊，我家可是在五樓。

或許是經過部隊的歷練，或是天生就守時，我從來沒見過比他更守時的人。在外公的時間表里，任何計劃內的事付諸實施時，他至少會提前半小時到達指定地點。每年春節，外公外婆和表哥都要坐車去廣州，和舅舅舅媽一起過年，外公總是會在前一天晚上把所有東西一件一件打包好，碼放在門邊。出發這天，他會早早地起床、洗漱，把仍在賴床的表哥拍醒。等表哥懶洋洋地睜開雙眼，慢騰騰地挪到廁所時，外公便刮風一般不停催促，恨不得幫表哥洗臉刷牙。車票上印的時間是十點多，外公必然會在八點多就開始提著大包小包呼喚外婆，拉起表哥，急急忙忙地走出家門。因此，錯過火車、長途汽車這種事，在外公身上永遠不可能發生。

小學三四年級時，因為學校離家遠，所以我上學、放學都由家長接送。父母要上班，接送的重任就托付給了外公。他蹬著一輛陳舊的鳳凰牌自行車，帶我跨越了兩個春夏秋冬。每天放學時，我一出校門，就可以看見他和自行車佇立在路邊，因為他總是提前過來，靜靜地等著。著一件軍大衣的外公，一輛銹跡斑斑、和外公一樣衰老的黑褐色自行車，成了放學路上一道最美好、最令人安心的風景。

現在，我已經上了高中，再也用不著外公接送了，但外公守時惜時的習慣卻深深地影響了我，讓我在面對每天的學習時格外努力且自律。而外公依然蹬著他那輛老舊的自行車，雄赳赳氣昂昂地穿行在瑞金的大街小巷中。

每個星期六，住校的我會回到外公家吃一頓豐盛的午餐，外公依然秉承著提前半小時的優良傳統，早早地備好飯菜，早早地打來電話，催我過去吃飯。提前半小時，他從朝陽走到夕陽；提前半小時，他用他的執著和守時，推動著一個家庭走在按部就班的軌道上。

清晨醒來，當我面對晨曦，跑向教室時，總會想起外公，想起他在我前行的路上給予的光芒。我愿和外公一樣，在無數次提前半小時中，跑在人群的前方。

佳作點評

這是一篇洋溢著愛和親情的寫人美文。小作者善于觀察，將外公的形貌及喝湯、唱歌、清嗓子等生活細節描寫得入木三分，又以提前半小時為主題，刻畫了外公守時自律的品質。文章語言流暢，以催促表哥出發、接送“我”上學放學兩個事例，生動地展現出一個老軍人以身作則，給予“我”美好和安心。文章最后落腳于“我”受外公的影響，愿和他一樣，在無數次提前半小時中，跑在人群的前方，升華了主題，賦予了文章更加深遠的寓意。（鐘秀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