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來殺我

李遠見

夜色如墨，天地間除了點點星光，似乎便只有五十余丈外危崖之上的茅屋中泄出的幾絲燈光。

五十丈的距離并不算遠，這伙黑衣人敢逼近到這個距離，膽氣自然不小。然而，他們也只敢逼近到此為止，不敢再貿然前行一步。因為茅屋中居住的是聞名天下、令人談之色變的“鬼叟”。

二十年前，江湖中出了一位行俠仗義的老者，由于他輕功蓋世、倏忽去來，宛如鬼魅一般，因此有“鬼叟”之稱。

鬼叟堪稱大俠，卻也得罪了不少豪強之士，他們想方設法對付鬼叟，欲殺之而后快。誰知，鬼叟卻神秘失蹤了。江湖中素來就有“斬草除根”之說，這些年來他們一直都在探聽鬼叟的下落，終于得到確切消息：鬼叟隱居在“危崖”之上。所以，便有了今夜眾人齊聚此地斬殺鬼叟的行動。

眾人等待良久，見屋內無絲毫動靜，不由佩服鬼叟真能沉得住氣，敵人都攻到跟前了，居然還不出手！驀地眼前一亮，房門開啟，一人緩緩而出，立在門前。

眾人頓時緊張起來，畢竟鬼叟威名赫赫，誰也不敢小覷。隨即想到，己方人多，并且俱是高手，就算鬼叟二十年來苦練不輟，只怕也難以抵擋眾人的合力攻擊，因此也用不著怕他。于是，他們一起向前逼近鬼叟。

忽然有人叫道：“他已練成金剛禪功！”他見鬼叟頭頂光禿，聯系到武林傳說，禁不住失聲驚呼。

金剛禪功乃武林絕學，練成者具有金剛不壞之身，全身刀槍不入，沒想到鬼叟已練成絕世神功！眾人皆驚，今夜之事定難善了。

然而，鬼叟的行為卻令人費解，只見他向前行走數步，忽然雙手合十，口中念道：“阿彌陀佛。”

一語出口，眾人驚詫莫名！

──鬼叟居然不是練成了絕世神功，而是出家做了和尚！

只聽鬼叟道：“眾位施主夤夜前來看望貧僧，貧僧感激不盡。怎奈夜寒屋狹，恕貧僧難以招待，各位就請回吧。”

眾人險些被氣歪鼻子，為首的霸王孫天喝道：“呔，鬼叟，就算你變成了禿驢也休想便將昔日的恩怨放下。你不要裝糊涂，識相的不如就自我了斷了吧。”

鬼叟再念一句“阿彌陀佛”道：“鬼叟早已皈依佛門，現在世上已無鬼叟，只有僧人三戒。”

“何為三戒？”

“戒貪、戒嗔、戒殺。”

“如此說來，你不能生氣，也不能殺人了？”

“正是。”

“若是別人要殺你呢？難道你會坐以待斃？”

“不錯。施主有所不知，這些年來，我為昔日殺孽日日懺悔，只盼有人將我殺死，好讓我早日解脫。現在好了，你們來了，請問，誰來殺我？”

眾人心中高興：看來大仇今夜可報。不過，以三戒的身份地位，如果誰殺了他，那么在江湖中必定是聲名大振。他們禁不住都起了獨占這份好處的念頭。

三戒又道：“貧僧了無掛礙，甘愿一死來償還昔日的冤孽。各位施主，你們誰來殺我？”

殺一個不還手的人，似乎不是英雄所為。眾人有些躊躇，仍無人出手。

三戒嘆口氣，又是一聲“阿彌陀佛”，道：“貧僧昔日也曾有些威名，誰殺了我，誰在江湖中的地位就會大大提高，甚至會名揚天下。誰來殺我？”

追魂刀越眾而出：“我來殺你！”寶刀鏘然出鞘，刀光在暗夜中如一泓秋水般明亮。

“慢著！”忽聽惡虎道，“殺三戒何勞閣下動手，免的污了你的寶刀。還是讓在下代勞，一拳斃了他。”

“呵呵，二位莫爭，讓我一槍戳死他就是。”索命槍道。

“不行！”千手怪客擋在索命槍身前。在這時，大家都想成就自己的名聲，絕不肯讓別人輕易占了這份便宜。

索命槍怒對千手怪客：“你憑什么攔我？你以為我會怕了你嗎？”

對方陰惻惻一笑：“兄弟知道你索命槍的厲害，但是今夜卻不會讓給你的。”

索命槍一咬牙，嗖的一聲，手中長槍奔對方便刺。驀地，一聲慘號：“你的暗器有毒……”對方桀桀怪笑：“誰讓你惹我的，你自認倒霉好了。”豈料他的怪笑瞬間變成了慘叫：“是誰砍我……”

追魂刀道：“是我。我最恨別人用毒！”他眼看著二人斃命，正要轉身，突然感到一陣劇痛，分明聽到自己的脊椎斷裂之聲，是惡虎給了他致命的一拳。

作為領頭之人，霸王孫天倒還沉得住氣，怒道：“你們這是在干什么？自相殘殺不成！”出手間，已將惡虎擊斃掌下。他本想制止混亂局面，卻有兩支長劍一前一后刺在了他的身上，他們是惡虎的人，自然要為惡虎報仇。但持劍的二人瞬間也被人殺死。黑夜之中，殺氣騰騰，幾十個人互相殘殺，濃郁的血腥味道在空氣中傳播，使得暗夜更加可怖。

三戒和尚摸一下光頭，嘆口氣：“唉，又是一伙自私自利的家伙，看來天下不為名利者少見，我這和尚還是繼續做下去的好。”他慢慢地踱回茅屋，關上了門。

選自《清風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