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戲的將軍

1973年的仲春，天氣很暖和，省劇團要來靠山屯村演出湘劇《園丁之歌》，這可真叫村里人興奮，早早就在村南的打麥場上搭建了戲臺，撐了帆布當屋頂，掛了厚厚的幕布和幕簾。

那時候村里還沒有通電，天一擦黑就在戲臺上燃起了汽燈。周圍村子的人也都三五成群往這里聚。莊稼漢高聲大氣地開著玩笑，大閨女小媳婦帶著沒有納完的鞋底，刺刺啦啦甩著胳膊，小孩子打呀鬧呀哭呀笑呀，還有賣冰糖葫蘆的老漢來趕熱鬧。為了避免看戲前邊擋住后邊的視線，靠山屯村歷來定的規矩都是人不能帶凳子，看戲都是席地而坐，坐得擠擠插插。但人累了會想巧辦法，往屁股下墊東西拉個啥是啥，散戲后一地的磚頭瓦塊。今天引人注目的是，戲臺前不遠的正中間，擱了一塊長長的厚松木板，也沒支撐沒棚架，就這也有不少人打聽是給誰準備的。

戲劇快要開始了。那塊松木板上仍然沒有一個人。來回招呼的老王一趟趟往村老支書跟前跑。老王原是縣圖書館館長，退休了回到老家頤養天年，村里有事了常叫他出面。這個時候眼見得他急得不輕。原來這個松木板是給來縣里蹲點的何主任準備的。何主任大塊頭，雖說接觸不太多，但老王覺得他說話辦事鋼刀利水的，更令老王敬佩的是，何主任是我軍六十年代評出的少將，是一位將軍！

何主任有過許多傳奇故事，譬如萊蕪戰役中，他趁風高月黑帶一個團穿插，一下子突入敵李仙洲集團司令部，打得敵人亂了章法。老王是聽何主任的秘書說，何主任特別愛看湘劇的。李秘書也是四個兜的軍裝，究竟是不是秘書職位大家也不知道，見何主任總是喊小李，而何主任作指示時小李就拿出小筆記本寫寫畫畫搞記錄，大家就喊他李秘書。前天老王在縣里見到他，李秘書說后天省劇團去你村唱戲？何主任會過去看戲的。

原來跟大家說的是戲劇晚八點半開始。眼看八點半到了，演員在幕后各就各位，可何主任一行不見蹤影。到大隊部給公社打電話，他們說也不清楚。老王就跟老支書商量推遲半個鐘頭。因為是省里劇團，協調也得說好話。

到了九點，仍不見何主任身影。再催公社，他們說聽縣武裝部說，何主任帶人進山了，不一定來了。老王跟老支書說了，老支書就說領導不來了咱就開始吧。一聽說空著的松木板沒人坐了，周圍的孩子爭先恐后搶占了。于是大幕拉開，開場鑼鼓響起來，布景上滿眼的桃花像朝霞一樣燦爛耀眼。

老王憂著何主任來看戲的事，心沒有在戲上。他一會兒看看路上，一會兒看看戲臺四周，在四周逡巡再三，忽聽遠處車響，幾個軍人過來就坐在外圈的最后邊。他急急地走過去，尊重地詢問是不是何主任的人。他越問越清楚，越問越激動。

當老王正想邁腿踩著人群的縫隙去給老支書說些什么時，有人拍他的肩膀，一扭臉看是李秘書。李秘書說何主任過來了，留的座位在哪里？老王說，一直等你們來著，以為不來了呢。

李秘書又問，首長的座位呢？我看你從后邊過來了。

何主任邁著穩健的軍人步子走過來。他沒有聽到關于座位的談話，只是喊小李。

老王說，我去后邊跟將軍匯報了。

李秘書有點奇怪地說，將軍？我一直跟將軍在一起，何主任剛從深山區回來。

老王說，不是說何主任。李秘書說，不是何主任，這里還有將軍？

老王說，有，將軍麾下就無數將軍。新中國的開國將軍那么多，論軍事指揮才能，論戰功，他都位居前列。

李秘書一下子沒悟過來。可是何主任卻立馬聽懂了。他吃驚地說，粟總？你是說老首長在這里？

此時臺上女教師俞英高昂的戲腔正唱得如林籟泉潤。忽聽一聲“立正——”，聲音低沉渾厚，但有千鈞之力。何主任聽得出老首長的聲音。他和李秘書還有隨后跟來的兩位軍人，一起垂手肅立，不敢稍動。何主任忽然想到，濟南戰役之后，華野集中了師以上干部集訓，老首長講話前，起頭就是一句“立正——”，那些戰功卓著的師長、政委、縱隊司令都刷地一下子站得筆挺，整個大院像是一個方陣。

“向后——轉！向前三步走！向后——轉！”老首長的聲音依然不高，但卻是那樣威嚴，好像穿透了時空。何主任忽然想到，1941年在蘇中抗日時，他還是老首長的警衛員，借了老百姓一個案板，首長就是這樣命令自己立即歸還的。

何主任明白了，天這么晚了，戲正唱得熱鬧，老首長是怕擾民啊。“坐下！”何主任與李秘書等一起，像普通士兵一樣，左小腿在右小腿后交叉，刷地坐在地上。李秘書這才感覺到，下命令的大首長就坐在他們身后不遠的地方。

戲演完了。何主任連忙起立，再來一個標準的向后轉。可老首長一行已經悄然離開了。何主任李秘書他們，還有從未當過一天兵的老王，都向老首長離開的方向久久地致敬禮。

【作者簡介】范子平，中國作協會員。出版有小小說集《上大學去》《鵝老師粒粒》《曲徑通幽》《鳳凰嘴》》《歐文的試驗》《故鄉的沙路》等。獲第六屆小小說金麻雀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