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中劫

流蘇

楔? ?子

夜黑如墨，陳宇站在跨江大橋下的涵洞里，巨大的橋身擋住了城市里霓虹的燈火。在他對面，站著一個穿著兜帽衫的年輕男子。男子身形瘦削，寬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半張臉。陳宇很想看清面前的人到底長什么樣，奈何光線不好，除了一團黑色的影子，什么都看不到。

其實看到也沒用，因為面前的這個男子，他根本沒有固定的臉。他是人稱“千變臉魔術師”的珠寶大盜M，很多人都見過他，可是每個人對M的描述卻不盡相同。

沒有人知道他的臉，正如沒有人知道他的盜竊手法一樣。

但無論M的身份多么離奇，有一點是不變的，M從來都沒有失過手。他既沒有失手目標珠寶，也從來沒有被警方抓到過。而這兩點，正是陳宇需要的。

“目標？”年輕男子開門見山地問。

“一個黑色絲絨禮盒里裝的10顆鉆石。”陳宇回答道。

“只要拿到鉆石就行？”

“不全是。8月10日，在南城梧桐老街的金玉珠寶店里，會有一筆交易，當交易完成后，你才能去盜取買家買走的10顆鉆石。”

“哦……”年輕男子若有所思地笑了，“您這樣好嗎，不怕買家找上門啊？”交易之后反水害人，再次盜走財貨，在道上屢見不鮮。

“所以才要靠你啊！”陳宇說，“如果成功，酬金我們對半，如果不成功，你什么都得不到。”

交? ?易

李昊是南城梧桐街道金玉珠寶店的員工。作為一個急需轉正的實習生，李昊每天都兢兢業業地工作，他這輩子就只想老老實實干活，從來沒想過有什么飛來的橫財。

直到8月10日早上，他收到了一個快遞。快遞單上沒有寄件人的信息，而快遞盒子里面是一個密封的黑色絲絨禮盒。李昊原以為是自己空閑時候訂的快遞，沒太在意，等他看到黑色禮盒下面還壓著1萬塊錢時，李昊倒吸了一口涼氣，開始認真審視當前的情況。

在1萬塊錢中，還有一張白色紙條，上面寫著：今日中午12點，會有買家來金玉珠寶店，聲稱要買藥。屆時把這個黑色禮盒給他，并從他手中取走同樣的黑色禮盒。交易達成，你將得到1萬塊錢的酬勞。

這似乎是個不錯的差事。有人特地快遞了東西讓李昊代賣，李昊大概就是一個中介。可到底是交易什么東西，中介費能有1萬元？

耐不住好奇，李昊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那個黑色的絲絨禮盒。晶瑩璀璨的光從禮盒中流溢出來，李昊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禮盒中所謂的“藥”——那是10顆如鴿子蛋大的光彩奪目的鉆石。

這回李昊是真不淡定了。李昊在珠寶店工作，鉆石他沒少見，可是這樣純粹的原石，還是鴿子蛋大小的，他真是第一次見到。這里面每一顆鉆石，都值成百上千萬。

這還叫中介嗎？李昊覺得，這件事情里面肯定有貓膩。

這時候，他看到黑色禮盒的蓋子上貼著一張紙，李昊把那張紙撕下來，發現是張照片。上面兩男一女，是李昊的全家福。李昊渾身的血液都涼了。在他父母的腦袋上，被畫上了一個紅色的叉。這是威脅！對方意圖很明顯，如果李昊完成任務，他會得到1萬元的酬勞;如果敢報警，那么他的父母就會遭殃。

8月10日，一整個上午，李昊都死死地盯著墻壁上的掛鐘。時針走到12點的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心跳恍惚漏掉了一拍。幾個穿著西裝的男人走進珠寶店，李昊本能地抓住禮盒退到一邊。這時候，為首的西裝男走到李昊身邊，低聲問他：“請問，這店賣藥嗎？”

李昊吃了一驚，買家終于來了，可買家怎么知道“藥”在他手中呢？李昊環顧四周，才發現整個珠寶店居然只剩他一個導購員了。

李昊小聲地回答：“有。”然后小心翼翼地將黑色禮盒遞給買家。買家看到東西，眼睛里閃過一絲驚喜。他退到一邊，另一個男人走上來，低聲道：“我們要驗貨。”

這家伙難道是珠寶鑒定師？李昊知道老板去進A貨的時候，會帶上珠寶鑒定師，這樣能對鉆石進行估價。不同純度和精度的鉆石價格是不同的。李昊取出鑷子，夾了一顆鉆石給鑒定師。鑒定師取出培養皿收好鉆石然后又取出各種化學試劑和顯微鏡。李昊有點頭大，他雖然不太懂鉆石，可鑒定鉆石怎么會用到化學試劑和顯微鏡呢？

鑒定師取出了一個小玻璃錘子，在鉆石上輕輕一磕，晶瑩的粉末從鉆石身上散落下來，鑒定師將粉末放入一根試管中，然后加入了幾滴溶劑，小晶體在溶劑中立刻溶化了。這時候，他又用吸管吸取了少量的溶液放到顯微鏡下觀察。

李昊有些蒙了，他對鉆石了解不多，但他明白，鉆石是自然界中最堅硬的晶體之一，而眼前的鑒定師，居然用一個玻璃錘子就把鉆石給敲碎了一個角。緊接著，更令人大跌眼鏡的事情發生了，鑒定師用注射器吸取了溶液扎入自己的血管中。

原本還一臉嚴肅的鑒定師，在注射了溶液后，整個人興奮了，翩翩然仿若入了仙境。李昊終于知道這次交易了，黑色絲絨禮盒里面裝的根本不是什么頂級鉆石，而是高級毒品！

趁黑衣人不注意，李昊把手偷偷按在柜臺里一個紅色的開關上。這東西是報警器，珠寶店都會安裝這種報警器，以防有人來搶劫。

這時，珠寶店的門突然開了，中午出去吃飯的導購員都回來了，原本安靜的珠寶店突然熱鬧起來。

李昊有些心驚，他特別怕這群買家突然反悔，像電影里面的黑道一樣突然拿槍殺人什么的。但買家卻沒做什么，只是繼續交易，李昊把黑色禮盒給了買家，買家同樣給了他一個黑色的禮盒。

李昊打開那黑色禮盒，覺得眼前一黑，又是10顆亮晶晶的鉆石。但這10顆恐怕就真的是鉆石了。

目送西裝男們離開了珠寶店，李昊終于松了一口氣。

突然間，幾聲槍響，一群套著頭套，手里端著沖鋒槍的男人沖進了珠寶店，原本富麗堂皇的珠寶店，在幾十發子彈之下，變得坑坑洼洼，支離破碎。

劫匪迅速占領了珠寶店，中午沒有顧客，店員們都驚恐地蹲下身，抱緊頭部。李昊也膽戰心驚地抱頭蹲下，這里沒有人比他更害怕，剛剛他莫名其妙地進行了一宗毒品交易，這會兒又遇上了搶劫，要是這兩件事情一起被捅到警察局，他可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劫匪將柜臺里的所有珠寶都裝進了一個巨大的口袋，還把李昊懷里的那十顆鴿子蛋大的鉆石也搶走了，整個過程不到10分鐘。劫匪搶完珠寶，準備撤離。就在他們即將退出珠寶店的一瞬間，原本那群穿著西裝的買家突然又返回了珠寶店！毒販和劫匪碰頭……李昊無法想象這是什么畫面。

但奇怪的是，那些劫匪并沒有用槍指著西裝男們，反而畢恭畢敬地問：“老板，出什么事了？”

“假的！這些鉆石都是假的！”為首的西裝男抓著黑色禮盒往地上一摔，鉆石從盒子里甩出來，掉在大理石地板上四分五裂。幾個鉆石碎片崩到李昊面前，李昊用手偷偷一摸，是玻璃！

“陳宇呢？陳宇在哪里？”西裝男大吼道，幾個劫匪從辦公室出來，提著一個頹然的中年男人。李昊認真一看，劫匪提著的人，正是金玉珠寶店的老板陳宇！西裝男將槍對準陳宇的腦門，大吼：“告訴我，貨呢！貨在哪兒？”“客人你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啊！”陳宇戰戰兢兢地說。

“你以為你找一個什么都不懂的實習生來交易，我就不知道幕后老板是你！”西裝男瞇著眼睛道，“南城梧桐街道的陳宇，表面上是做珠寶生意的，實際上卻是一個大毒梟，專門將高級毒品制造成珠寶的樣子！別以為我不知道，交易換掉的貨物就是你搞的鬼！”

“那么，周老板交易之后又找人搶劫我的珠寶店，連同交易的真鉆也搶走，這難道就是經商之道？”陳宇冷笑道，“我素聞周老板做生意不老實，我只是留了一手而已，沒想到誤打誤撞對上了。”

周老板，叫周愛國，是南城最大的毒品零售商。

“不可能！”周愛國吼道，“我分明目睹了交易的整個過程，你不可能有機會做手腳！”

“我當然做不到了，但如果是千變臉魔術師，那就不一定了。”

周愛國一愣，千變臉魔術師M，他也聽說過。所以，在他根本沒注意到的瞬間，M已經將毒品換成假珠寶了。周愛國冷冷地說：“M給人辦事有規矩，他要收一半的珠寶作為酬勞，你這一招玩得真大。”

“至少我贏了呀！”陳宇說。

“別傻了，你的命還在我的手里呢！”周愛國拿著槍笑著說。

“你確定嗎？”話音剛落，幾顆黑色的催淚彈從破碎的玻璃門中滑入珠寶店，整個珠寶店頓時彌漫著嗆人的氣味。煙霧繚繞中，根本看不清人影。周愛國捂著嘴，四下尋找陳宇的身影，卻發現這個男人早已跑得無影無蹤。

周愛國心中驚駭，立刻沖到后門想奪路而逃，但門口早已站滿了全副武裝的警察，警察們一擁而上，將他死死地按在地上。

被? 捕

直到周愛國被押到警車上，他才明白，這是一場不存在毒品的、純粹的搶劫案。他至死都不能說出毒品交易的事情，搶劫犯罪，判刑不過三五年，而毒品交易那是死刑。

陳宇不愧是整個南城最大的毒品經銷商，毒品世界最狡詐的老狐貍。他愿意花上百萬去請珠寶大盜，也敢拉響警鈴叫來附近的警察，正是他有著常人所不敢想的計謀，才能使這次的計劃成功。

有誰愿意花錢去請人盜竊？又有哪個毒梟敢叫來警察給自己護航？陳宇敢！不僅如此，他還敢賭，他賭周愛國為了自己的性命，絕對不會說出毒品交易的事情來。

在拘留所里，陳宇沖著周愛國笑了，這一場博弈，他贏了。就算李昊抖出一切，都沒用，因為根本不存在毒品。沒有證物，純粹靠證人的一面之詞，警察不能斷案。

在警察局里，陳宇做完了最后的筆錄，準備離開，突然間，兩個警察將他攔了下來：“不好意思，陳先生，我們剛剛抓到了新的嫌疑人，這個案子有了新的進展。”

“新的嫌疑人？”陳宇一愣。

“人稱千變臉魔術師的珠寶大盜M。”警察冷冰冰地說。

“M被抓了？”陳宇的表情從得意瞬間變成了震驚。

一個穿著黑色帽衫的男人被警察押著進入了警察局。警方在珠寶店旁邊的梨花巷子抓到M，并從他身上找到了一個黑色禮盒，里面裝著最新研制的高濃度新型毒品。

抓獲珠寶店劫匪的是重案一組的成員，而抓到珠寶大盜M的是重案二組的成員。一起案子，兩組隊員，兩個報警電話。第一個報警人是陳宇，另一個報警人是李昊。

然而這個案子，遠遠沒有陳宇想得那么簡單。周愛國和陳宇交易的鉆石是假的。陳宇不知道這批真鉆是什么時候被換成假鉆的，正如周愛國也不知道他手中的毒品是什么時候被換成玻璃一樣。

人稱“千變臉魔術師”的M卻在拘留所號啕大哭，聲稱自己只是個普通的流浪漢，壓根兒不知道什么千變臉，更不知道什么毒品。

“今天上午有個男人給了我這個禮盒，還塞給我100塊錢，讓我待在梨花巷子里……”流浪漢抹著眼淚說，“我好奇心重，就打開了這個盒子，結果發現全是鉆石。我就想，沒準兒我可以帶著跑路，所以我就往巷子里頭跑，可我還沒跑幾步，就給警察抓了！我哪里知道那些鉆石都是毒品啊！”

警方無法斷定流浪漢到底是不是M。流浪漢一開始稱自己是千變臉魔術師M，但后來又聲稱這是那個給他錢的男人讓他說的。前后話語完全相反，警方也無法斷案了。

而當陳宇得知真鉆被換成假鉆的時候，突然笑了。沒有人知道他的容貌，也沒有人知道他的作案手法。千變臉魔術師M，已經盜取了貴重的鉆石，逃之夭夭了。

離? ?開

在陳宇被執行死刑的前一天，李昊來監獄看陳宇。陳宇一生無妻無子，珠寶店的人知道陳宇是大毒梟后，唯恐警方將他們和陳宇扯上關系，早早辭職另謀高就了，這位昔日的老板，當然能不見就不見。唯一來看陳宇的人，只有李昊。

6顆晶瑩的鉆石在陳宇面前一字排開，前面5顆光彩奪目，而最后1顆略微暗淡，少了一邊角。

“老板，這是您要我偷的東西。”李昊說，“5顆是我的酬勞，剩下5顆是您的。至于這個新型毒品算是給您的小禮品吧。”

如果現在有警察在這里，一定會很震驚。他們滿世界找的10顆真鉆和1顆遺失的毒品，此刻就在這個狹小的監獄探視間里。

陳宇自嘲地笑了。珠寶大盜M偷了那么多珠寶。毒品偽裝的珠寶，他一看就能知道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我會選李昊來進行交易？”陳宇突然問。

“我不知道。”李昊聳了聳肩，“我只知道，您絕對不會自己來交易。那么無論是誰，對我而言，不過是一張臉而已。”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陳宇道，“計差一籌，不得不服。”

放下6顆鉆石后，李昊就走了。進來的獄警看到桌面上一字排開的6顆鉆石時，立刻拉響了警鈴，企圖抓到這個神秘的大盜。可正如沒有人知道M是如何將鉆石和毒品帶入監獄中一樣，也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是怎么離開的。

選自《今古傳奇故事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