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風箏

王應良

斗箏訂婚

安徽潛山一帶的老百姓，幾乎人人都會斗風箏，當地自古以來就有“十月小陽春，彌陀山上斗風箏”的習俗。

那年，潛山有張、許兩家。張家是當地有名的獵戶，常年雇著百多名獵手，打下的山珍野味、硝制的貂狐皮毛，上銷武漢三鎮，下賣徽寧兩地;許家開著偌大的竹器作坊，雇的工匠也不下百名，生意遍布大江南北。

張家三公子張鷂原本在武漢念書，那年因武漢淪陷，只好回潛山老家，張家老爺決定趁此機會給他完婚，看中的媳婦就是許家姑娘許鳶。

這許鳶也念過新式學堂，性子又剛烈，眼看婚期臨近，她突然提出要和張鷂斗風箏：以三日為限，不管用什么方式，張鷂贏，她就自備嫁妝如期過門，若他輸了，寧可出家當姑子，也不嫁到張家。

這么多年來，年年斗風箏，年年勝的都是許家，這妮子提出這條件，不明擺著是想悔婚嗎？可張鷂聽了喜不自禁：“斗就斗！這丫頭向來說一不二，不趁此機會壓壓她的氣焰，將來還不定怎么騎我頭上哩！”于是，張家重金請來縣城的斗箏高手，選箭竹作龍骨，皮紙糊兩翅，還讓鐵匠用精鋼打鷹嘴，花了三天三夜，做了一個扎扎實實的“鷂子箏”。

斗風箏那天，張鷂一大早就到彌陀山上搶占有利位置，許鳶也不計較，選了一個與張鷂相對的山嘴站定。張鷂神氣活現地將鷂子箏放上云端，許鳶胸有成竹地一抬手，一只狀如彩鳳的鳶箏也隨風扶搖直上青天。大家紛紛叫好，也將自家風箏送上了天。一時間，碧海長空之上，彩蝶飛舞，百鳥朝鳳，場面頗為壯觀。

張鷂鼻子里“哼”了一聲，將手中的箏線猛一收，只見空中那只鷂子箏立刻朝著彩鳶箏撲了過去，將正在天上飄搖的各式風箏撞得翼折線斷。原來，那鷂子箏的箏線，是在滿是碎玻璃細塵的糨糊中煮過的，普通箏線一碰就斷。許鳶不慌不忙地將手一松，手中的箏線碌子立刻就像風車一樣轉起來，彩鳶箏一眨眼沖上了云霄，把鷂子箏遠遠拋在了下面。

張鷂猛收箏線，又突然快速放線，讓鷂子箏急速下墜后在空中不斷地繞圈。許鳶一時躲避不及，那彩鳶箏的箏線和鷂子箏纏在了一起。許鳶輕舒手臂將手中的箏線碌子逆向旋轉，彩鳶箏立刻靈巧地反轉起圈來，在空中留下一道又一道優美的弧線，最后重新沖上了云霄。而張鷂一時收勢不及，鷂子箏反倒撲騰幾下后就直直墜落下來。張鷂氣急敗壞地說：“算你狠！我就不信治不了你！”

鷂鳶相爭

第二天，許鳶來得早。經昨日一比，她知道張鷂不可小覷，所以特地讓作坊里的工匠幫忙，將坊里的百節龍箏扛了來，那個放龍箏用的箏線碌子比紡車還大。許鳶依然選在昨日的山嘴位置，安置穩了箏線碌子后就開始奮力搖起來。片刻工夫，百節巨龍搖頭擺尾地冉冉升空，引得看熱鬧的人無不嘖嘖贊嘆。

張鷂也來了，可他竟然沒帶風箏，而是帶著他家的獵手，個個身背火銃，腰掛彈丸葫蘆。只見張鷂兩手按了個喇叭狀，嬉皮笑臉地朝許鳶大聲喊：“媳婦兒，你不是說，不管我用什么方式，只要斗下你的風箏就算贏嗎？那就看我今天如何收拾你吧！”說完，他從獵手手中拿過一桿獵槍，瞄準百節龍箏的頭“轟”的就是一槍。

許鳶氣得柳眉倒豎，如果不是她出手如電，一撥手中的箏線將龍頭避開，差點就著了張鷂的道兒。張鷂見一槍不成，急了眼，揮手讓獵手們舉槍齊發，一時間，彌陀山上就像爆竹鋪子著了火，聲響震得滿山的鳥雀驚飛而起。許鳶不敢掉以輕心，她一手放箏線，一手穩穩把著龍頭，百節巨龍在空中閃挪騰移。到晌午時分，許鳶放盡了手中的箏線，此時百節巨龍已經遠遠飛出了火銃的射程外。張鷂沒了轍，只好悻悻而歸。

到了第三天，整個潛山可謂萬人空巷，大伙兒都來彌陀山上瞧熱鬧。

這一次，張鷂拿出了拼命的架勢，大清早就已經帶著大隊人馬趕到彌陀山上排兵布陣起來。張鷂的大哥官至炮兵少將，眼下正帶著部隊在潛山一帶打秋風。沒想張鷂為了娶得美人歸，竟然動用起他大哥的人馬來。大家不禁為許鳶擔憂起來：炮一開火，就連鐵打銅鑄的家伙也會被炸得支離破碎，何況這竹扎紙糊的風箏？

許鳶坐著膠皮大車來了，大車用青布遮得嚴嚴實實。車停在山嘴口，許鳶從青布下拿出一只黑翅白肚的喜鵲箏，只輕輕一拋，喜鵲箏就鼓風而上，不一會兒就成了米粒大小。大家有些納悶：就憑這能斗贏張鷂？

張鷂猜不透許鳶唱的是哪出戲，但他不敢大意，趕緊下令開火。那一發發炮彈果真就從彈膛里躥出來，團團火舌在大伙兒頭上呼嘯而過，震得彌陀山地動山搖。喜鵲箏哪經得起如此狂轟，翅膀早被打成了篩子。

眼看被打成了篩子的喜鵲箏搖搖欲墜，許鳶趕緊從青布下又拿出一只帶風車的喜鵲箏，往箏線上一扣，風車迎風一轉，喜鵲箏轉眼就飛上了天空，正好將“篩子箏”穩穩托起。大家看得又驚又喜：這不正是傳說中的斗箏絕技“送箏”嗎？

遠走高飛

張鷂和許鳶一直打到黃昏，誰也不服誰。許鳶提出斗風箏，也是想借此機會顯顯身手，讓張家今后不要小瞧了自己。現在，她目的達到了，索性將剩下的十幾只喜鵲箏都掛上孔明燈，一起送上了天空。

可就在此時，云層里突然鉆出一只灰色的大鳥風箏來，翅膀上兩盞燈籠一閃一閃的。許鳶心里一驚：這是張鷂在玩什么名堂？

而此時張鷂也看到了大鳥風箏，本來他見許鳶放空了車上所有風箏，就想順坡下驢把人馬帶回去，沒想許鳶這又玩什么新花招？張鷂二話不說，朝他的人馬大喊一聲：“還愣著干啥？只要是天上飛的，都給我打！”隨著他一聲令下，彌陀山上重又炮火齊發，“火鳥”猝不及防，瞬間變成一個大火球，從空中直落下來，一頭栽進了彌陀山下的清水湖中，激起沖天巨浪。

張鷂和許鳶，還有那些看客，覺得情況不對，也顧不得斗風箏了，蜂擁至清水湖邊，這才發現：那分明是一架鬼子飛機！露出湖面的翅膀殘骸上刷著白底紅心的太陽旗。

當天深夜，電臺播出一條驚天新聞：一架日軍飛機在安徽潛山彌陀山上空被一股不明武裝力量炮火擊落，機上乘員無一生還，死者中有一名是在中國戰場上職務最高的陸軍軍官。

張、許兩家人頓時嚇得面無人色：這對小冤家，斗風箏竟斗出彌天大禍來，日本鬼子哪會輕易放過他們？兩家人連夜將張鷂和許鳶送出潛山，讓他們遠走高飛了。

多少年以后，潛山老百姓中還有津津樂道于此事的。甚至傳言說，張鷂和許鳶在學校念書時就加入了共產黨，他們事先已經知道鬼子飛機那天要經過潛山上空，所以才故意導演了一場斗風箏的大戲。有好奇者曾就此事多次采訪至今還健在的張、許夫婦，可他們總不置可否，笑而不答。

選自《大河文摘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