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獻給
我沒有一句詩是獻給我的,我沒有一句詩是為我寫下的。但是,不懂得閱讀的人會繞過這樣的闡釋,他們總是有自己固定的打擊我的句子。
2. 涉河而過
那些小心翼翼地涉河而過的人,起初都是各個部族的首領,但他們后來萎頓的樣子使時光洋溢而出,進而對透明的指向有所更改。他們記錄了人間涉河的疾苦并且使征伐之心停頓下來。他們是最貼近生活自身方向的生活者,就像秋黃葉落時的葦草,他們再也不必為上帝的酷苛而遷怒于他人了。
3. 高山大樹般的日子
你在兀自生長,不僅會大過樹木與花草,還會大過天空與穹宇。在事物的悲歡與有限性之間,你不僅僅在生長,而且在孕育,滋生,像一群蘑菇撐破了土地,變成了蘑菇自身。你是爆破的復數。沒有詛咒,只有黯然的日子滾滾向前。沒有期盼,只有灰色的鶩鷹在凌空飛翔。這些充滿了黯然和鷹隼的日子也僅僅是這樣的日子。不必諱言這冗長而毫無建樹的日子是唯一的日子。不必諱言我們只有這樣的日子卻絲毫不愛這樣的日子。更不必諱言我們受惠于此才創作出了比這樣的日子更高更大更為空洞和虛無的高山大樹般的日子。
4. 自我的每一個方寸
當內心的泉涌大過一切時,是不適合進行長篇閱讀的。閱讀者的理想情境是內心的澄澈無遺。自我意識的漫溢證實了時間的影像與自我的沖突。而這種沖突會把所有的讀書的彌補導向一個彎曲而旋繞的出口。你不可能任由內在的聲音和閱讀者注目的聲音(寫作之源頭)齊頭并進(齊聲大喝)。它們也很難發出共同的嘆息,除非你的閱讀指向與寫作者所提供的完全合一。但這是不可能的,否則就是兩部完全重復的書(誰抄襲誰?)。所以,當一個人的自我意識過重時,正是創作的機會來了。讓自我的韻律貫通時間的每一個局部,將雜質從自我的每一個方寸內擠出,如此一來,你便可以寫出最真誠而富含感想力的書。這樣的書,是你生命的起點,也是與你同步于命運和歷史的書。
5. 拯救
我經常會感到心靈的落日,但是,一種猶疑救了我……現在,我似乎再也不會錯過什么了,但我依然會經常感到心靈的落日,一種深刻的迷茫和不信救了我。
6. 急性子
急性子不能編雜志,急性子也不能寫作,急性子不能去沖鋒陷陣,急性子不能活?不,急性子是我們的愛護者,它(他,她)強調了事物的突出。
(還要再強調一次嗎?)手稿變臟了,但印刷體(書)卻使它變得清潔起來……
把評論當成最具有原創性的作品來寫,這樣的話,自然就可以加重它們的發現。
要謹慎地使用手術刀,不要使用任何麻藥!
沒有寫作沖動是正確的,因為我們不可能始終比昨日寫得更好。但堅持寫作是正確的,因為我們有可能比昨日寫得更好。這不僅僅是一種勞作,而且關乎一些神圣、矜持而狂野的元素。
洞悉時間的繁復,或許是我們的唯一夢境。
7. 罪惡
對藝術從業者來說,偏執,孤寂,甚至狹隘都是最好的詞。它們都可能促成在藝術這個方向上的強力生殖。當然,思想的喧囂、內在的壓迫最苦。人生(想到它,準備它,醞釀它,認同它,接受它)最苦。而綜合以往,我們之所以履跡草草,其根本就在于我們常常被極容易妥協的自我所敗壞。我們沒有沿著一個固執的、綿延無限的險境一路走下去。正因為最懂得迷途知返,所以我們才活得無效而漫長。庸俗的無愛憎的幸福最是我們身心的迷醉。我們都制造了也吃夠了這樣的罪惡。我們都向著最卑微和破碎的庸人的方向改造了自我。
8. 無窮
要帶著未來旅行嗎?不,只帶上紙筆就行了。不要自設時間的界限,應該讓所有的古今如一,我們只攜帶著自我的感覺旅行。
我不急于醒來的唯一可能性是希望把一個復雜的夢做完整,但是夢境有完整性嗎?
如果關羽和張飛有完美人格,那故事性也就不存在了。
我只居住在我靈魂的現實的形成和破碎之處,但我常常并不自知。我以為我在人世上有異常完整的居住。
9. 模仿者
有時候,我是模仿了我的存在而生活著的。像上帝一般無視人間(自我)的所有疾苦,用泥土埋葬一切我所鄙夷的人類。我從根本上不會同情任何一個陌生的、渾渾噩噩地生活著的人類(我自己)。我的過于用心(無視)使我可以在任何處境里酣睡無眠(根本沒有沉思,我從來沒有失眠過)。我已經生活得過于古老了,像流動在樹葉間沒有絲毫漣漪的風,像照射在我們的背后使我們溫暖而沉浸的秋日朝陽。我們的過于榮耀(內在的癡狂)和過于平靜(沉睡無眠)是上帝賜予我們的,我們的生活是我們(人類)丟棄給我們的。像乞丐一般撿拾著人群之中的各類幻覺,在最為無聊的瑣碎的歲月中過完一生,這便是我們作為上帝的幻視者的共同命運。我們根本沒有生活之念,因為一切生活都不是我們主動的求索,所有的宇宙都不會被我們所共有。我們只有在作為一個廣大的夢想家而存在時才有價值。但是,在我們沉睡無眠(無夢)的日子里,夢想家也都被埋葬在冰川。有時候,我們是作為我們麻木(無內在痛楚)的替代者而存在的。我們根本是無必要的(無理想,無生活的)?
10. 基因問題
如果你稍微認真一點活著,就可能發現自我常常無法安頓。由此,你喜歡(習慣于)把風馬牛不相及的事物連綴在一起——通過這種連綴,使每個思維的溶洞都充滿了水氣(汁液淋漓)……
夢到了表哥,然而這是怎樣的“夢到了表哥”,幼年記憶的夢中基因仍然潛伏,三十多年了,一直徘徊不去……
一條鮮明的軌跡貫穿下來,證明了我仍然走在路上,證明了仍然有“我”在文本中……我看不得我的隱身,一種可以意會的知覺之痛。
當然,追求完整性是為了將思想包裹起來,將肉軀置于密室,但事實上是多余的,因為炒熟的種子不會出芽,肉體的凝練即萎縮——所以,刀砍斧削之前一定要任其恣意地長過……
11. 生生不息
我好像已經生活了無數個世紀。我由此明白人生的界限。我看見了什么?坦然的自白不會改變我的命運的分毫。從始至終,我都不會相信,我比你的絕望更深。但我們都負重如此,伐木漂游,未知歸依。我好像已經經歷了所有應該經歷的。我好像已經度過了生死的靈異。一定有一條線拴著你我的密約,但它灰白,僵硬,像風中枝柯。要談點什么?我看著風云總在變幻,晝去夜來,它們披著冷凍的汁液、散亂的水火。我好像已經經歷了無數個世紀,我的呼吸的瞬息,骨髓里的烈焰……都是我的前命運?我的記憶多舛……我好像已經生活了無數個世紀,我已經創造了我生生不息的引領!
12. 空空大地
最重要的是要知道怎么辦(就像山峰知道泉水的藏匿之地) ,對這個世界不能手足無措。但是,沒人會真正幫你解決這個問題,沒人會重視你。你應該認領這種被忽視、完全不懂得、沒人打攪、任你漫步的自由。你應該滿足于這種悵然莫名的幸福。你應該誠懇而深入地思考,懶散而緊張地環城一周半。如此一來,再堅實的問題也被踩碎了……
這片空空大地上樹起了一座牢籠、一座城市、一座森林、一個洞穴……它沒有期待任何挖掘,但是時間容許了無邊的贊譽:對于洞穴和牢籠,對于沙丘和灰塵,對于樹木的森林和人類視線的森林……這片空空大地上,除了回憶和沉睡再沒有別的,因此,你必然是困倦的……
13. 十三年
十三年(生命的軌跡)就這樣滑過去了。我不知道我的下一刻會發生什么。我只擁有這一丁點微小的真實,被我仔細地記錄在冊。
14.“秋風瑟瑟”
一部經典之作應該有它的完整靈魂。每一個這樣的“完整靈魂”,都以它不自知的方式藏在文字的“每一個裂隙”里。閱讀它,不只是捕捉它的完整靈魂,更多的目的是去“建設”,推動它的新的形成。“經典之作”一定具有生長性,它甚至自成一個國度,也可說是漸漸地“大過了”一個國度。在這些經典之作面前,我總是有選擇的疑難。我為什么有時僅僅是想起了一部書的名字就可以產生萬千思緒,我為什么每一次重讀它們都意識不到自己是在重讀?在體味經典之作的歷程中,我能感受到一種新的“時間格式”的形成。優質的閱讀也是在向著地心(感覺的內核)掘進,它可能與創造力的生成是血脈相通的(事物)。所以,在很多時候,如果兩眼盲視(感覺的空虛),我會覺得無書可讀。在這樣的大恐懼中,包含著一種去除后的輕松(自在),包含著文明的塵土與萬山的(局部)積垢。的確可以不思不想地度過一生,的確可以“知識分子化”,的確可以藐視宇宙(不解的空虛,一種淺薄的無知),只要甘心藐視“宇宙的空虛”(一種淺薄的無知)。我有時會被遍眼的綠色淹沒,只要“時間”未完,“夢幻待續”,只要閱讀未到盡頭,我就會被遍眼的綠色淹沒。我可能從未走到這樣的旅途,我可能永遠看不到“自我的積垢”……經典之作是人世清潔的灰塵?“秋風瑟瑟”,我們并不知道自己身處時間的街角(“一個小小的節點”)這樣一個“人所共知”的事實。
15. 友人
經過整個晝夜的抽驗,我的完整的個體予以呈現。但我與被閱讀的那些個體多么不同,我們注定不會在任何時代相逢。我們沒有任何深刻的友人。
16. 此生
我對時間有一種晝夜顛倒、奔騰不歇的錯亂之感,但實際上,它是一元的、直線的、無晝夜的。
我永遠有一種沖動,即銷毀我的書,搶奪你的斗篷,重新造出一根根肋骨,聽聽大地的呼救之聲。
只有饑餓者才會在意夕陽的凋落。
此生,我到過平原和雪山,到過大海和丘陵,但我仍未到過草原,仍未到過沙漠,仍未到過戈壁。我想過前往一切異地的旅行,但我終于沒有決定執行。我因為畏懼珠穆朗瑪的高不可攀,而畏懼自己思維的蒼莽。我因為久居一地而拘謹了自己的外在,而擴大了自己的主觀。
17. 書寫的全體
整部書,即“書寫的全體”構成了一個巨大的素材庫,我利用它的某些局部進行不同的組合,進而完成我全部的寫作(風格和面貌的呈現法則)。所有的時光在我的記憶中穿梭,我的著作越來越趨向于復雜(千萬種組合,沒有任何固定的程式)、精深和糅合。我死了,它們會各自沿著自我判斷的基準線向四際生長。我希望組合它們的漢字可以埋葬我的棺槨。我的思想已經被陽光、刺荊與河水洗刷過了,我的過客生涯也已結束。我躺在我虛無的棺槨的深處,周圍環繞著我因為虛無的盼望而寫成的一部部書卷。我的整體性書寫與我的沉醉(生死)是同眠的,但它的某些局部卻長成了人間的花瓣、枝葉。我的靈魂路過,能夠看到無人注目的林帶長出的一枚枚瓜果。
18. 我
也許只有我自己才明白我為什么不是思想者我,我為什么不是逃兵我,我為什么不是受辱者我,我為什么不是強居于此世的我。
這可能是極糟糕的一天,當我深感自己的困倦的時候,我轉動雙目,看到日光西斜,大太陽混沌地藏匿于云霧之中……但這也極可能是創世紀的一天,我伸展臂膊,擁抱萬物,蒼生都被置于我笨拙的襁褓之中。
理解癲狂中的創造需要癲狂的大腦,這比理解清明之辭要稍微費點事,但書寫寓言的人也會偶爾用到漢字,這總比徹頭徹尾的天書更親近我們一點。我們可以帶著這些混亂的書卷,跑到隨便一座公園去讀上一整天。那些野草和蟲鳴會更好地注釋這些偽造的物質。
19. 再讀《落葉》
再讀《落葉》,我的速度明顯加快了……我已經無比熟悉的一部書,仿佛是我自己寫出來的。我無比熟悉的,是它的風格的象征……至于羅扎諾夫具體談到了什么,我卻一無所知。
20. 辨認和重組
在創作一部傳記的同時創作小說,在創作一篇文論的同時創作小說的續篇和一部箴言集子,在寫詩的同時一定要寫下一些詩學隨筆,在睡眠的同時創作夢境然后控制自己在夢境的歧路上醒來,我一直在以時間的不同組合形式來完善我的生活……但我最終卻并未寫下什么,我在寫下的同時已經隨手刪除,現在被我回憶出來留在這里的并不是我最初的創作,它們只是我對于自己本質性質疑的部分摘錄……它還有待于我以對待書寫的不同結構的螺旋式見解來加以辨認和重組……
21. 骨肉
我一直都覺得《主觀書》遠沒有那么完整和豐富,所以我才不停地修改和補充下去。換句話說,這種低空囈語式的寫作也正是因為呈現了我在思想和生活方面的雙重不足,所以才獲得了綿延不絕的書寫。它的漫漫無盡與我思考力的薄弱是大為相關的。在它到達終點前的任何一種思慮迄今看來都無比正常,因為它的確是我曾經鮮活地存在于世的見證。它從領悟的角度無比謹慎地貼近了“人”這個字眼,除了它,我可能再也沒有過同書寫榮辱與共的強烈幻覺。因此,這是本我之書?它攜帶著我的骨肉游走……
22. 晝夜之書
我用了一百個條目,寫出了我內心中的奔波和戰亂。《晝夜之書》第一篇章。
我們要使自己的思緒達于無窮,需要在我們身體的出口處裝一個攔截淤泥沖突的閥門。《晝夜之書》第二篇章。
與弱者談心是無效的,與上帝講情也是無效的。他們都有一根變形的帶紋刺的鐵釘,用來搞壞自己的思維的螺栓。
所有的人間滄桑,都不及一個年邁的失憶者志在青春的濃妝。《晝夜之書》第三篇章。
23. 閱讀指要
讀高度陌生化的作品:第一次讀,富有新鮮感的讀——和讀一些高濃度的、高精度的作品時會有巨大的收獲。否則,閱讀也會變得庸俗和渾渾噩噩。要注意保持頭腦高度的熱情(對閱讀這件事),否則會使閱讀行為如同行尸走肉。毫無認同感的、僵硬的閱讀是無效的、應該拒絕的。可惜,我們的閱讀行動常在應該拒絕的書籍中展開,這差不多形成了對生命的敗壞。我們為什么不能夠真正理解文學?其罪魁禍首便在于:庸俗的自我判斷和庸俗的、毫無意義的閱讀行為。
24. 天地冥蒙不解
我何必總是相信自己。我有時也會不相信自己。巨大的懷疑感驅散了我的沉沉睡意(突兀醒來)。巨大的人生懷疑感建立了我的靜謐黎明。連續的早醒(萬幸是連續的早醒)使我可以直面曙光來臨前的一刻:緩慢的,平常的晨曦來臨前的一刻。天地冥蒙不解如一只只小獸(孩童)。天地冥蒙不解如故事(不經演說,緩緩流淌的“平常”故事)。天地冥蒙不解:詩歌般的,堅硬的礫石般的,天地冥蒙不解?我身處對自我巨大的懷疑中,突兀地,凝重地,不知身之所在?不,并非恍惚地,只是一種日常性的突兀醒轉……天地冥蒙不解……我們日常性的突兀醒來,如遲滯的故事:突兀地,不知其所以然地,夢幻的別離!
25. 也許
我們的思想沒有絕對形式,但用來表達思想的那些句子卻沒有體現這一點。
也許我應該在京城的鄉下居住,與我一生的老師和敵人為友,我的窗口正對著世界的流云,但我從來沒有走到那些人群里去,我只是通過這個窗口恢復了我的陳舊。
最原始的冊頁中,紙張已經泛黃,但它仍然承載著往事旅行,它仍然承載著被忽視的倔強和麻木旅行。
26. 極光的照射?
我很快地發現了他們的蹤跡,然后我追隨他們,就像追隨我自己的謹慎、多疑和貪婪一般。我從他們的滔滔不絕里所學到的,又何止是這個世界的短缺與蔥蘢(我反復使用過的一個詞)之意念。我從他們那里學到的,又何止是滔滔不絕的意念,又何止是詞語和悲傷的創造的生殖。我如今只剩下了晴空萬里的想象力:孤絕的、被忽略的、流水環島一般的。我如今只剩下了“巴黎之聲”:如果沒有他們先期活過,我如何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會有晴空萬里和無窮的少數。我不悲哀于我的負重,我只悲哀于穹隆的漲縮和晴空萬里的短暫易逝:是他們最先發現了而后指引了——證實了時間是空間的一個反面。絕對性的漫長歲月,與絕對性的短暫易逝:晴空烈日里的短暫照射:極光的照射?然而仍是短暫易逝……
27. 心靈的歸宿
我通過閱讀全書的目錄而閱讀全書,我通過閱讀全書的目錄而忘卻全書。
我很鄭重地對待我的心靈所犯的錯誤,但我因為難以找到心靈的歸宿而覺得疲憊,也許我的心靈比我的現實還要卑微。
寫作也可以變成一場行為藝術,但一生中只能實行一次。
那古老的銅長在我們的身體中從未被取出,但它無法成為一柄鐵斧,斫去我們睡眠不足的酸痛。
我們思想的乏力配不上我們的感官。
28. 浮云,寧靜
閱讀自己的書會感到悲傷,因為創造力并不突出,而時間流逝。創造力是永遠“無法突出”的,因為思想的嚴謹性和高傲的自卑總在增長,永遠不可能表達(囊括)全世界。在這其中,豐富多彩的世界永遠沉寂,也永遠會有烏銅騎士般的黑暗。永遠受到逼迫,需要交出一點什么。永遠不能夠完全率性地活著,沒有任何恐懼和擔憂。永遠不能夠理解你我,吞噬歲月帶來的神諭般的苦果。所以,閱讀者不知道自己死后世界的顏色(五千萬年,五億年后),不知道書籍會帶來什么。書寫,閱讀和記憶永遠是空虛的,茫茫然歷經人間的滄桑。閱讀和書寫自己的書都是在虛度年華,卻以虛假的慰藉帶來莫須有的充實。我詢問過何人?我不必詢問任何人。我與任何人都非友非敵。這人間最大的疏離也是磅礴的寧靜。我坐在浮云之上,遠遠地觀察到了:黑暗漸漸籠罩大地,而上帝永遠不會有自己固定的棲居。
29. 沉湎
是生活使我們相愛?還是因為相愛我們才能生活下去?這不僅僅是思維的變奏,這是世俗對于我們存在之悲的集中反饋。我們對于人間殘留的愛惜,構成了地平線上的蒼茫風景。
我在書寫此書后記的時候遇到一顆太陽,它懶散地照射在我的頭頂。
沉默的消解打亂了我的生存事實,但是一種物理意義上的沉湎,卻使我蘇醒過來了。在許多夢境出入之地,我拉動著整個世界前行。我遭遇一切感受力的刑罰,因此彎腰曲身,嘔出一個小神。
我構造了一個內在之空的穹隆,我希望在我死前,喚來女媧補天。
一顆太陽已經夠用了,如果明媚的時日過多,我們就會被自我的饑餓燒灼。我們會變成浩瀚的烈火,我們會缺乏柔軟的芒果。
30. 羽毛
寡人種過一種長著羽毛的大鳥。寡人通過種植這件事忘卻了時間。在南方,作為寡人的回聲部分的時間,長成了寡人想象中的火烈的大鳥。長著紅色羽毛,吃一種秘制的蛋糕。談吐中寡人也會忘卻和想起的大鳥。
羽毛飛舞的黃昏時分,寡人來到了大地之上天空之下的街區。寡人來到了大鳥飛翔和生殖的天空。寡人在街區和樹頂的上方劃界平行的天空中看到了大鳥。長著紅色羽毛的大鳥。寡人談論中的寡人和大鳥。它們與寡人所思的羽毛共同擁有一種堅定不移的還魂時刻。
在遙遠之地。寡人迷戀和生產,種植并毀滅的大鳥。它們長著一種制止自身飛翔的火烈羽毛。它們長著紅色的飛翔的絕望的羽毛。它們長著孤寂的永不恢復的羽毛。寡人想象中的大鳥。寡人想象和彷徨中的大鳥。
在許多饑餓和冷寂交加的日子里,寡人種樹,種鳥,種人類,種下一切自我舍棄和自我戲弄的隱秘種子。種植,代表一切回返和揚棄的種子。寡人種植的種子,瘋癲和文明的種子,皺眉頭的種子。上帝之子,思與虛,欲與罪的種子。寡人種下一切。它們是無比親近和友善的種子。一種紅色的火烈羽毛般的種子。
它們是清水里的蜜。無限的寂靜的蜜和種子。寡人抬頭的時分,看到了它們中最為孤寂和原始的種子:羽毛中的鳥,一種沉默的向下和向上的種子。寡人從羽毛中挖出種子,它們長成了寡人看不到的時間和未來的種子。
31. 居住在地球上的局限
宇宙為我們提供了這樣一個處所(地球)讓我們呼吸和居住,但我們卻看不到它完整的壁爐。我們只是在它的內心接受烘烤,延續著像螞蟻一般卑微的命運……我們應該越過時間的界面,去看看它隨時會席卷而去的外形(外部穹隆)。
32. “共同活著”
我讀了很多書……從洋洋灑灑的文字中升起了作者的肖像……我無日不在與他們“共同活著”,而且備嘗人世的辛酸。
33. 故事:一個大籮筐
我有時會覺得很可笑,關于“把一年光景埋頭在一個故事上”(嘟嘟囔囔地),因為一年光景有無數個故事,有無數開啟……只有那些涵蓋極深的故事值得花去一到十個年度,甚至幾十個年度,因為講好它,就等于仔細地活過了:看到了你該看的,想到了你該想的;積極地,富有同情心地……僅僅是為了一個故事:一個大籮筐?
34. 思考的節儉
面對時間的流逝,有時我在想,可能只有想象力會發生作用(唯一的)。因為記憶在飛速增長(其累迭更新的速度如此之快),完全、徹底的緬懷(不牽念于當下,整個精神極度緩慢地生活在過去的年代里)是無法久存的。或許只有“我母親”是個例外?無限地滯留于記憶的困境,無限地將生活“本質化”“苦難化”,看不到事物之源,也未知來日之盡頭……但是更多的人站在滾滾車輪碾過大地后蕩起的煙塵中,一波一波地蕩漾而過(揚塵如落葉逝水),一波一波地回溯往事,盤點(尋找某種暮靄潛隱的玄機),醉心于談論歷史的真實……在我看來,這所有的一切都是物質的虛象,給某種違心的創造力提供不切實的動因。“切實”的感覺是倏忽而過的,是體察到骨髓里的反嚼,是“不可為他人道也”,是無所不在的“心懷滄桑”,是“已經看透了生死”(人生就是那么回事)。所以,很多時候,我極度懷疑歷史真實會盤桓于我們的感覺之上。感覺是無法被“歷史化”“小說化”的,它極度強調當下性,最多被摹寫,卻始終不可能達于完成。所以有心靈的迷霧,所以有精神病灶,所以不要妄想“創造”:能亦步亦趨地跟蹤和見證它(心靈的圖存)就不錯了。能保證思考的節儉和不自殺而亡就不錯了。
35. 一種誕生
我的生活誕生于這個窗口,我的思想誕生于這個窗口。這一切誕生既是命運的誕生又不僅僅是(一種誕生)。有賴于這種黎明已至但天色仍不知昏曉的誕生,我的記憶里的事物也開始漸漸復蘇。很難判斷我的命運是如何擁有、如何流淌而過和如何誕生的,但我似乎被限定和飄蕩到了這里:這個窗口是我唯一的記憶的夢寐的象征。我清晰地看到了生命滄桑和寥寂無聲的面孔。
36. 思想家與病人
做思想家的痛苦大于做病人的痛苦,所以,為了拒絕領受任何痛苦,我寄居到了不為人知的此處。
鮮花開得爛漫的時候,我到了郊外埋葬我們靈魂的土地上尋訪,我看到了無數翱翔在云層中的飛禽,它們為了拒絕被領養,磨煉出了搏擊云層之技。
小心翼翼地活著吧,上帝終究會犯個小困,趁他疏忽的時候,奪回我們命運的賬簿。
37. 天鵝
被我打開和照耀的,就只有這幾只小小的天鵝……就像我每個月都會有這幾天小小的陣痛,它們的飛翔和痛楚也都不是嶄新的……
38. 思想的循環
思想的循環幾乎是一種“自我本能”。但如今,生活的加速改變了它的路徑,它不再是奮勇向前的(循環),而只能是漸漸地回退(不住地沉入到記憶之中)。本能的力量因此成為最值得警惕的,它何時能夠停下來呢?以一種感覺主義的自我克制的幸福,并使這種自我克制成為它重新領有的初衷。
39. 無嫌猜
正因為他的愛與說出像真理,所以他成功了?但他沒有成功的意志,這樣所指堅定的詞用錯了地方,但這又有什么?沒有什么事物是永存的,他時時刻刻的“靈魂滌蕩”(耽于冥思的快樂)改造了他。一切生活都是我們靈魂的雜役,我們無妨以這樣無懼無畏的心態去對待它,我們無妨以這樣無嫌猜的愛去禁錮它……我們本來應有的,便是這樣無嫌猜的生活!
40. 彼此問詢
他其實只是輕輕絮語,但卻是有力的。將感覺的事物貫注以某種時間的脈絡,他抵達了某種將生命證實的虛空之境。我們生存的每一時刻都是我們死亡幻覺的補益,一種前所未有的獲得感,令我們身心倚重的!我有時會遠離他,但在根本上卻從未忘卻。我覺得我的思想尚顯蕪雜,沒有哲學內涵,對本質性事物若即若離。但是,我的預期是準確的。他畢竟總是在接近我們。一個小時都不多余,一分一秒都不多余,連絲毫的解釋都不需存在的……他的妄想改變了事物嗎?不,他只是寫下了他對自我感覺的遵循,我們依賴的正是這種沒有走錯路、不需回頭和顧盼的本來的遵循!
41. 沉默的顫動
我并不迷戀于間歇性耕作,我并無耕作之念。我所有思想的刻骨只是來自于一種生活的顫動。我所有理解和妄想的回聲只是來自于一種沉默的顫動。我其實并無任何欲望(相對于“顫動”而言),我的欲望的誕生和消亡是一個即生即滅的過程。
42. 我的全世界
我是一個善良的人,也是一個無情的人,我希望善良和無情在我身上有效地統一,這樣,我的全世界就完整地建立起來了。
43. 風景
所有的風景都有相似性,彼此之間淵源很深。所有的風景都是奇幻的,令人驚悚或者使人感到樸素的奇幻。所有的風景都具有一種造物主的心懷滄桑的容量,它們駐扎的地方都有凹凸,有輕重色差,有濃熱的火或酷寒的冰。風景都是枯槁的(銳意而豐滿的枯槁),都來自于創造力和消噬。多少年來,不是我們在孕育它,而是風景在自發地生滅(創造)!我們只是碰巧看到了風景在時間中的應對,我們只是碰巧沒有湮滅(看到了它)!
44. 獨特性
獨特性就孕育在汪洋大海之中,它不會完全獨立地、別具一格地生長。只有獨特性而沒有渾大基礎的事物是僵死的、不可靠的,但我們往往只強調前者,而完全忽略了后者。
45. 宇宙的漆黑
宇宙的漆黑是它的本來面目,陽光下的明亮之光卻是偶得,來自突兀的瞬間?我們難棄終生逐日的恐懼,其歸因仍是對丟棄黑暗的疑慮。黑暗中的宇宙如此磅礴、深遠,突破了麗日陰晴的小小的一個局部。坐在“大地”之上,這黑暗宇宙中的局部之光超邁絕倫、恒溫永久?這竟日不歇的思慮涌流,這綠色樹叢下的嫩黃故事……這不竭的人生涌流:漫漫古道下的瘦馬西風(故事)!
46. 我的熱愛
我的熱愛始終是存在的。愛這個世界上的一切生死。愛我們卑微的處世和動機。愛積雪的明凈和鋒利。愛春日繁花和大地上“萬類霜天競自由”的生生不息。愛命運的終極和它婉轉(多夢)的吟詠。愛熱烘烘的陽光(始終是熱烘烘的:逼真的、喧鬧的)和它創造的奇樹古史。愛倔強和退步的(萬物、萬種人),愛你我的萬般意識。我的熱愛始終是存在的:愛我生命中的一個甲子:人生不逾百年?天空高高大大(浩蕩的、深遠的),我的熱愛始終存在……它被切分得無比細碎,無數的人生百年,無數的方圓縫隙,無數的星球表面:摻雜而鳴啼的……
47. 事物隆起
對事物的體察可能是無限的,我們很難熟悉任何事物。因為世界匆匆變幻,晝夜更新,我們很難細致地領會事物變幻(凝定)的神奇。我們很難以萬變不離其宗的法則注視一棵樹,我們不可能獲得一棵樹生長(居息)的完整過程,終我們的一生也無法驗證一棵樹真正的誕生。我們不熟悉它的枝葉,不熟悉滋養它的泥土,不熟悉空氣和陽光。只有在“事物隆起”的時候,草木的啁啾才可能把我們曾有的感覺牽引(驚動),使這種“事物的隆起”具備嶄新而貼實的記憶。但我們追溯這個世界的此刻,忘卻總在發生。群星流出無形態的大水,我們很難熟悉(抵達)群星。我們的步履太慢了,既無法涉遠又難以體察幽微。我們對萬物的無辨識是固有的,我們貼實于任何一個粒子的視線如此虛幻,并無包容。曾經有多少事物居息和變幻的土地,竟而為我們所據有!但是從無本質的引領告誡我們。但是從無根源之水灌溉我們!
48. 我有固定如一的散步的小路
我有固定如一的散步的小路,前后循環往復達四十余年?我夢境的存在與延展的四十余年?當這樣的小路消失時,我生命中的某一個段落也消失了(四十余年已不復再生)。我對于生命的嘆噓與追蹤慢了下來……身體的衰邁,不可阻止的!我對于生命的期待和忘懷也慢了下來。生活并沒有向我提供什么,只有這樣的一條小路,令我散步和冥思的……但這樣的小路日漸緩慢地消逝,如今我站在它廢墟般的起點,我不知道如何維持我關于生命悲喜的想象!連道路上的繁花和塵土飛揚的面容也消失了……
49. 廢墟
廢墟固化形成。廢墟無自我愈合之狀。廢墟非梁柱可攀。廢墟自有弊病。廢墟實已班班可考。廢墟無棱柱無變形。廢墟實已無記憶。廢墟是溝壑盤旋。廢墟是金銀器皿。廢墟是人間血。廢墟說是人間滄桑。廢墟幾無概念。廢墟是綿軟的僵硬的話語。廢墟飛舞似飄絮。廢墟跨海躍江長在水上。廢墟蹈襲前塵長在太空中。廢墟無動止軒昂莫可名狀。廢墟是死一般的寂靜啊莫可名狀。
50. 我們的此世之活
我們的此世之活,只是對我們此世所不達的一種錯失。我,正是對我們的一種錯失。言說,正是對沉默和聆聽的一種錯失。上帝之思,正是對人間的一種錯失。
51. 思想的高燒
我攀到了五月之雪的峰頂,但是白茫茫的陽光逼迫著我的視線,我從自我的局部滑了下來。
靈感殘害著愛它的人。我們擁抱過靈感的火苗。我們需要發一場思想的高燒。
國王只是一條蛇的變形,視情形而異,他有多重古怪的軀體。
52. 一份思考底本
如果寫不出特別有穿透力的東西,就不妨選擇少寫、慢寫,去投入廣闊的生活,體驗讓自己揪心、恐懼、憂慮的生活。自己給自己制造問題。讓心情陷入災難。讓思想激蕩。讓愛恨交纏。讓時間變快,快如飛箭。讓時間變慢,像度日如年。
但是,通常情況下,我們只寧愿享受庸俗的幸福,而不會主動去迎接無數的心靈災難。我們其實很畏懼生活,擔心它的惡卷土重來,將我們捕獲和擊潰。所以,總體來看,我們永遠在面臨一個二律背反的疑難。
自我救贖很難平靜地獲得,所以,我們似乎進入了一個怪誕的、壞的魔盒中。言說便是它的本質,黑暗中的觀察便是它的本質。迷茫的罪過、精致的自我衛護便是它的本質。不求同、不存異便是它的本質。唯我便是它的本質。這些本質,也都腐朽、罪惡。
所以,我們便寄希望于閱讀中。讓隔閡留存,讓不思而解留存,讓文字從閱讀中泛濫而升空,讓書寫成為空洞生活的一種填充。讓黑夜留存。讓寂靜留存。讓生死之間的呼吸留存。但是,我們不能使我們的胡亂的思索停滯下來。它不能留存。它一直在往前走。像流水,在不斷地刷新我們。我們具有自帶的思考的滯重。
所以,我們的生活,它也可以不是我們的生活。我們不能以同情和洞達去解釋它。我們只能以一個未見森林者的寓言家身份留在這里。我們可以告訴無數人,這不是我們的生活,我們只是在體驗和觀察這形形色色的他人。我們在救過他們之后才來決定我們的去留。
53. 苦衷
我們離場的時候,大地之上依然蒼莽耀日,依然風清月白,依然方圓正直,但我們離場的時候,我們的腳走不動了,它被一點一點地種下,沒有一個觀察者會記錄它的負重,這一生的苦衷啊……
54. 全集
根據目前的預計,《主觀書》全集會有三千頁厚。三千次從“零”開始的長途跋涉(我心中因此藏有日月星辰),三千次關于懷疑的證實,三千個夢幻性語詞,三千次獨立不羈的轉折……這就是我所面臨的出版現實:到哪里去找一家可以出版三千頁厚的字典一般的書籍?它積聚了所有的合力,只不過在詮釋著穿插的艱難,只不過在詮釋著天地困苦:即便科技高度發達,也改變不了冬日酷寒,“千里冰封”和夏季烈日炎炎的炙烤,改變不了天空的弧線和海水之深遠空洞孤立無援(儲藏極富的“孤立無援”)!
55. 南方
我以為我是在注視著南方,但事實上不是。我的目光或許已經穿越了地平線而抵達了我所在的反面。在我不可窮盡的遠方,有著我們視線的閃光。
56. 時間次序
時間次序便是天然次序,我們對它產生依賴性是情有可原的:它本來便應該是我們的“天然遵循”。
57. 守候
在我漸漸習慣了乘坐高鐵回鄉之后,我生命中“深夜歸故鄉”的經驗就消失了。我再沒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進村莊,再沒有乘著月色打開家中的柴門。柴門圍欄的過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今日的“深宅大院”。同樣的奔波往返,已經變成了長日漫漫——“陽光下的回鄉故事”。鳥雀金黃,始終在唧唧地鳴叫著。是常在我的兒時啼鳴的鳥兒?是它們的第幾代子孫(鳥兒)的啼鳴?它們一直守候在這里?這座村落更應該誕生它們的“村莊故事”。它們守候我的家園的時日要比我銘心刻骨的守候更久遠、更動人!
58. 機會
我似乎失去了最重要的機會——這句話只是一個搪塞之論,因為他根本沒有任何可能獲得任何機會。所有的機會的奉贈都不過是一個浩然之嘆罷了。最清明、洞達的人是不會僅僅依賴于機會之流言而活著的。
59. 世間幾度有桃園?
人群聚集之地,更覺天地初生,萬物無端縱情,山水勾連涂抹,流云馳騁連綿……這所有的一切“發生”,都不能說是活生生的,只可以稱作一種沉湎倚重。一切盡已忘卻,但時間是在退步,人流曠古地疾走。世間幾度有桃園?時間未必無桃園!
60. 一開始,“神看著這存在”
一開始,“神看著這存在”,后來才有人出面,將其放歸人間。謝謝這些顧客,他們都心懷理想,唯有我,離開了最初的意志力,變得渾渾噩噩,“只知道一天中最早的晨曦的到來”。幸好有神的惠顧,他完整地沿襲、承納了我的夢境。這是我最初的領地,夜色撩人中濃密的霧是我的夢境。那些人物都來自神的授意,他們盤踞了七個小時,為我的萬古如長夜涂抹沉重顏色。幸好有神的到來——今古轉圜,他們制造了天地之間空茫茫杯盤。
61. “魔鬼佳作”
一切優異的作品都具有魔鬼屬性,它們泛濫著奇特的洞徹之光。一切道德之作也都懷藏基本的良善,但我們卻無法深入它們賴以生長基礎的地平線。我們在道德界說和魔鬼的屬性之間劃出一個限定,并在此裝滿人類深情陷落的足跡。相信我,正是這個好時候使我們找到了憂愁,否則,我們哪能應對青黃不接的時辰(晨曦和黃昏),“那汪汪吠叫的狗早已為我們掘好了自顧不暇的墳墓”。
62. 最偉大的囈語
在表述一些特別的感覺時需要另辟蹊徑,包括不能使用規范的詞,因為規范性也是一個框架,它會淹沒,弄臟那些“感覺的溢出”。
靈感會被任何事物打斷,打亂,但任何事物都會構成新的靈感。在靈感和長晝的晴天麗日之外,再沒有別的事物能夠與之比擬了吧。(在我覺得大可以源源不盡地寫下去的時候,我這么想到。)
如果不能大踏步跨得很遠,就需要用心地體會人世間的一切辛酸與歡悅,因為在那最細微的地方,也經常會長出最偉大的、千古不易的詩來。
文學不是寫給全體讀者看的,文學甚至不需要讀者。最偉大的囈語,應該沒有人(作者之外的任何人)可以翻譯出來。最偉大的囈語,應該由最不合言說規范的文字寫成,它只攜帶著寫作者一人的體溫(巨大的私密性、建設性以及不通融)。
我注視著你飛向遠方,直到我已忘卻了我的注視,你仍飛向遠方。(飛翔是不可更改的。)
太陽出來了,窗根前的地面上顯示出一片白光,但在更為靠近窗根的地方,卻有了一片陰影。好在,太陽出來了。(即使它同樣給我們帶來了“陰影”。)
63. 旦夕與聞
追蹤生命中的每一分鐘,并非只是凝思和寫作,但夢幻已成為本能;昨夜一宿長睡,多么疲憊呀,我那逝去的祖母重新活過來了。她馬不停蹄地出入你生命中的每一個隙口,我忘卻了她的年老,“請讓醫生開最好的藥,療救你的病癥”,請寫自傳吧。那么漫長的敘事與你毫不相關,日復一日的厭倦感真讓人憋悶,不要心存虛妄和好奇。請注意觀察地基,那里父親用盡平生力氣夯實的泥土早已固化。我站在兩條溝渠間,看到我們舉家搬遷,弟弟在搖晃著指揮,院子的圍墻尚未筑起,我捧起書,在平地里疾走。速度越快,記得越牢,請寫自傳吧,四十多年了,所有的材料都已備好。圣人的年歲長短不宜,但活著總沒有惡意。我譴責自己的麻木和惰性,事情一拖再拖,像時光一再重復。請寫自傳吧,通讀世界上所有的自敘,研究他們的心得,尋找你的同類,但不要被假設所阻。每個人都有隱匿的秘聞,先做他們的傳聲筒,剖解他們枯燥的一生,注視他每一個突兀的轉身,由彼及此,收回你虛假的謙謹,做一個開山的巨人。站在山頭正好,涼風習習,云影告訴你,昨日如是,人并非猿類,相信你的直覺,相信神秘和往事中的魅影。去寫自傳吧,找到一個謎語的底部,鉆入最細微的草叢,去念出古碑中的謬誤。那些人造的物并不存在,你不存在,只有心是一個大宇宙。請寫自傳吧,用洋洋五千萬言,完成你的一生,然后完全消除,做一個平心靜氣的人。不要苦于勞作,不要一目十行,不要與無妄的人爭斗,不要總迷戀于異途。請寫自傳吧,打倒權威,但要尊重你的前人,去握他們的手,膜拜他們的虛無,讀他們的詩文,做他們的走狗,旦夕與聞,何必畏懼來一次叛離。藝術是你們共同的仇寇,活著多像一個幻影,那些早年的激情已逝,請寫自傳吧,讓每一個鄰里都看輕你,讓閑散的光陰彌漫每一寸土地。請忍受饑餓和貧窘,請蔑視職業,請丟掉發小,在消逝時光的囚牢里,隔著遠遠的柵欄,去體會離別的美感。去潛入深山修道,去趕往北極捕漁,去找到你鉆木取火的祖宗,央他教你做人的技能。去當一個皇子或乞丐。請寫自傳吧,看看外星人的生活,學習他們的語言,不要沉迷于每一次得失。去銷毀所有的書籍,去忘卻記憶,去看肥皂劇,去日行千里,找到仿佛你的另一極。那南國的雨水啊,真讓人刻骨銘心,去找拋尸異國者的小木屋,尋訪他的舊蹤,看望他的親人。切勿停留和涕泣。請寫自傳吧,請抓住意識的完整性,丟棄碎片和無聊的用詞。請約會你的童年,預支一切可以預支的。去寫自傳吧,這世上毫無絕望,只有風還憐憫,去跳影子舞,請注意靈魂的悸動。在一切可珍視的物中,請寫自傳吧,請不要執迷,勿為形役,請杜絕占有。
64. 荒涼也
寡人與日對視,光亮刺目也。光亮滾燙也。荒涼也。喟然無所運命也。無覺也。視之無覺也。光明凝滯,光陰也。寡人被光明灼傷的雙目,日出也。月隱也。大宇宙也。決絕也。蕭蕭枯藤也。巨人之失足也。大霖雨,上帝之強梁也。上上之心,無覺也。思之無覺也。不為奇崛不為死也。難在哉。上帝也。長相思也。巨人灼目,巨目無光也。寡人證之以一世,何其促也。去年今夕,勿返也。三十年前河水,濁浪排空,戛然陣容,已如寡人之前世也。寡人與日對視,光亮刺目依舊,光亮滾燙也。荒涼也。
65. 茫茫夜
寡人并非酒徒。寡人亦不憎惡。寡人并非愛人。寡人自在無苦。寡人非一一人。寡人非萬萬人。寡人非寡人,寡人是為寡人。寡人咳嗽,如歷三世。寡人夜行,伏于鬼魅。寡人晝思,得遇光明柱。柱啊柱啊,乃寡人子。乃寡人父。乃寡人祖。乃寡人。也為離奇世,也為不思言。也為峻。也為嶺。
寡人并非酒徒。寡人亦不憎惡。寡人立國一一年,寡人立國萬萬年。寡人之存無益。寡人之去無益。人間無益。天堂無益。談之無益。覺無益。寡人之無益也,曰地祖。曰皇父。曰無昆仲。曰伯父獨。曰腹。曰無腹。花瓣小犢子,月明星稀夜。寡人曰則。曰天地涼棚。寡人當宿荒野。寡人絮語極也。
寡人不若雪與霰。寡人枯索。茫茫夜。
66. 自我教育者
自我教育者的偉大之處在于一種無私的開墾,他們自己翻開了自己的血肉,自己拉裂了自己的肋骨,自己培育了心目中的宇宙和自我之神。
自我教育者必須接受一次常識性的再教育。
任何時候,我們的體驗都不充分,因此,我們無法造出全息的感知之神。
我們都是經由另一個我的盤桓而活過來的變種,我們已經不可能記憶起我們初生時的純潔。
僅僅一個年度,我們就征服了地球。但這個瞬間的夢幻之感,讓我們交出了一生的悲歡。
我們應該獲得一種對世間萬物的通感能力,這種獲得感越強,你便越可以抵達那些不可思議的思想。
67.“我們不是一個人類”
經驗所限,我們難以做到更多的想象。我們難以想象自己漂浮在宇宙的黃昏。我們難以想象一種秩序。我們難以想象,記錄并擁有一種歷史的虛無尺度。我們難以想象大地之上遍布的透明物質。當然,我們難以想象我們漫長的一生堪比一個星球的生死存續。
唯一地面對大地或許是錯誤的。但我們沒有更多的可能。我們身無長技,只是擁有一個無法自辨的肉身,軀殼。像萬物爆破后形成的怪物。我們只是大地之上最為透明的一刻。在太多的堅實的漂浮物的環繞中,我們已經破壞了自己的肉身。
黃昏不是宇宙之賜。就像光芒不是宇宙之賜。纏繞和仰望不是宇宙之賜。腐臭和血液不是宇宙之賜。但我們總是在緬懷那造就了我們的破壞的鼻祖。黃昏不是一個肉身。我們不是一個人類。我們沒有擁有任何可以窺見我們的事物。
在大地之上,就連那剪裁得當的畫幅都不是我們的所見。就連那日落前的暗房都沒有伴隨我們。我們似乎生活在一個沒有尺度的水面之下的波濤之中。這里不是任我們漂浮的世界。沒有宇宙和任何悲憫我們的時空。我們就像枯藤纏繞的黃昏前的一刻,那最為言說不盡的蒼茫已經深深地種植在了我們的身體之中。
經驗所限,我們似乎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一生。再也沒有任何思想能夠侵襲和打動我們。大地也不是一個完整的區處。在日落的背面,也只是有一個無窮局限的小小國度。我們無法想象那大爆炸的河流,就像我們無法想象在我們漫長的一生之外,另有無數人類以及無數人漫長的一生。
68. 回憶任何往事都是錯的
回憶任何往事都是錯的,但書寫一度改變了它的實質,所以,在某些時辰,我恍若回歸了幼小和極古的上帝身邊,我為他描繪了我們理想中的藍天。
困頓使人悲傷,厭倦,但活著令人欣喜。僅僅是活著,再無其他。
離奇的效仿改變了我們的軌跡,但是我們的心靈卻無法與那外在的一切對應,所以,我們是時刻被撕裂的種子。
一切外在都光亮刺目,而與之對應的,卻是我們綿延古今的心靈的虛空。
空蕩蕩的早晨是思考的祭品。
我很小心地離開這里,以防打碎我心目中的玻璃魔瓶。
69. 在時間和時間的內部
在時間和時間的內部,大地上空蕩蕩的,四處不見一個行人。在白云的頭頂,空氣稀疏,根本看不到任何靈魂。可疑的靈魂。那些時間變形的錯誤一直在延續,而大地在萬物滋生的早晨漸漸變得厚實與沉重起來。那些可疑的部分,變形的部分便是上帝擋也擋不住的靈魂。上帝這個萬能的神,空蕩蕩的神,總在與我們討論空蕩蕩的靈魂。我有時會經過的那些莊稼地里,其實就是白云居處。它很本分地生長,卻苦于時光的變幻,每年都得經歷一場荒蕪。在時間和時間錯落的白云之中,我們會看到的幼年清晨,我們會看到的絢爛花束都如此動人。那些日子過去了,像詩人們在茫然中寫下的句子,它冒失,突出,如同根本不存。我對上帝和白云都會產生疑慮,就像對待我正在遷徙的靈魂。僅僅是咫尺之地,我就走了多久啊,那些花束已經枯萎了,那些天空里也飛進了密密麻麻跌跌撞撞的鳥類。我趕制的靈魂已經動身,它要向那遙遠之地進行突圍,但僅僅是咫尺之隔的江山,就使它感到絕望。那些紅色的、暗黃色的燈盞,那些艷麗的正在綻放的花兒,它們與那些已逝之物并非完全等同。我覺得悲傷的早晨,緣于一場絕望的夢中,我覺得揪心和苦楚的早晨,緣于那些寒冷的、薄情的、無可托付的人與事物。那些白云在緩步上山,它們無法阻止,當然也無法悲傷。那些白云與具體的居所略有區分,它們無法支撐哪怕最輕的身影和最苦的靈魂。我們總在經過,但始終不會停頓。我們無法棲息,在那些泥濘之中,埋葬著枯樹、根與木、麻木的鐵和壞透了的窗口。我們因為憎惡那些惡時辰而懷恨的那些窗口,便是我們與之搏斗至今的小小事物。這些瑣屑帶著我們前行,我們只走了很短很近的一段途程。那些白云總在攀升,它們在朗朗乾坤下會升得很高,我們的寥廓的仰望啊,就在白云的上方。我們的飽滿而深入的情欲啊,就在白云的上方。我們的衰老的前額啊,就在白云的上方。除了那更為高遠的事物,我們無法寄托的那些時光,它們已經生長起來,但記憶也會將其無情埋葬的那些時光,它們徘徊,輾轉,像暮色四合時分天空中的破壞性燈盞。我們的困倦便在黑色的夜幕里生長起來,那些白云隱匿的高空,現在已經處于我們的視野之外了。它仍在攀升,但不再誕生。那些無益的成分,是我們的音樂,心血,音樂,苦悶和心血。我們的人生啊,它如此完美,絕望。我們的人生啊,它如此雷同,如同一場根深蒂固的錯謬。大地荒蕪之時,我們該居止于何處。
【作者簡介】閆文盛,1978年生。迄今在各大文學期刊發表作品300萬字,并入選100余種文學選本。主要著作:《失蹤者的旅行》《你往哪里去》《在危崖上》《主觀書》《主觀書:為燃燒的烈火》《主觀書:癡迷者的遲緩》《沉醉的迷途》等。現為山西文學院專業作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