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州記事（選章）

李俊功（河南）

千百年永不能讓后人忘記，他有超拔眾人的力智，德耀于人、豐裕于人的精神營養，那么，一個人就會成為地理和時間上的文化名片。

——題記

A

眉州：峨眉山一方小小的額眉嗎？

你望峨眉山，如父的脊背。峨眉山望你，一張笑臉，盈盈有韻。

山適合作詩，水適合研墨，一幅畫已在春天皴染，一首詩已在人間醞釀。

眉州：時間醒目的標題。

——山水的魂魄！

B

在這里，做一名宋代的刻書匠，是幸福的。

在這里，做一名搜集清風的游俠，是幸福的。

把山河經歷、稠密歲月照搬到一本書，千百本書里。

書里，有他持燈的修行；

有土壤的顏色，藍空的原料；

有寂寞的野花收到陽光的邀請書。

幸好有被打撈上來的歷史和人物，有被光陰洗濯沉冤者的白骨和華發，也有閃電里誕生的風暴和脊梁。

種植一粒粒文字，萌芽，拔節。結著農人的汗水和文人的果實：狷介，狂放，淳厚，風雅，德誠。

刻書坊，曬書場，暴風雪敲門，一尊尊神安置在繁密的字里行間。

書山有道，跋涉著宋代的眉州居士和眉山先生。而挽著發髻的農家婦，手里握著萬卷書，不曾荒蕪的顧盼和相思，洋溢著陣陣墨香。

D

宋仁宗景祐三年十二月十九日。夜星閃爍，宋代的天空寂靜而安詳。

幾聲新嬰啼哭，忽然傳出，驚醒了蘇氏門庭酣睡的草木，俗世的寧靜。

小小的孩子，之后安睡；

之后在眉山的山水流云間，長大，流盼飛目。

他是靜下心的孩子，聽風雨的歡喜和悲苦，聽翠竹的蕭蕭和長鳴。

之后，黃麻色的演草紙上，他端正寫下自己的姓名：蘇軾。

之后畎畝學種，彎曲的砂石小路穿過少年放大的夢。

F

在中巖寺蕩漾的鐘聲里打坐，你看到桫欏、銀杏張開的手臂，正為一個晴朗的早晨祈禱。

悄然滴落的清露，洇濕了書頁上翻開的情節，以及放眼可攬的山水。

喚醒數條魚，你該有如何的耐心讓它們清凈，自由，完全的無拘無束？臨水的體驗在于你愿做魚時，魚已成你的化身——和世界的融合，你確能頓然忘我！

你在夕暮歸去，在佛法無邊的疆域歸去。

G

嘉祐元年一個鳥鳴的早晨，負載的土地上，三個人的身影，正從故鄉到異鄉。

父子進京趕考的故事：眉山，無法忽略的生動章節。

遠處山山相送，沉默的歲月啊，已然體察到一行人的體內，花朵芬芳，溪水潺潺……

東京城，午朝門前，誰渴慕的眼神，不曾被一陣風帶走，不曾被行人的喧嘩帶走。

H

眉州，因為一個人，因為幾個人的出生，深藏靈魂的磁石。

誰能阻隔朝代的傾慕和時間的景仰？！

我不曾眉山一游，卻心懷渴慕，企圖追尋一千年遠走的背影，拂去俗世的涼霧和薄雪，接受一萬粒鳥鳴飄送過來的詩篇和辭賦。

每每沉浸華美的宋詞，眉山，仿佛此刻就在我的眼前。

蘇公，就會徐翻經卷，吟哦眉山一篇。

內心的一腔良善，汩汩流淌人世之間。

我多次漫步開封的大街小巷，我敢肯定我是踩著蘇軾的腳步在走，我敢肯定我是撫摸著蘇軾撫摸過的黃土。

鐵塔褐色的佛像磚上還留有蘇軾凝神的眼光，他在借助一座塔仰望到了歷史如何的嘆息，如何的風云轉換？

眉州和開封，因為一個人的銘記，在他星光照耀的記憶里仿佛已經互為故鄉。

而眉州，更是成為了蘇軾的代名詞。